第9章 公主救場齊衡當晚一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來回翻,腦子裡反覆轉著白天偷聽到的話,轉著墨卿那張他隻在傳聞裡聽過的臉,轉著那座紅牆綠瓦的皇宮。
天不亮,他就悄悄起了身。
大良被他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等聽清齊衡的吩咐,一雙眼睛直接瞪圓了:
“公子,您要藏到老爺馬車裡跟進宮?”
“小點聲。”齊衡頭也不擡地往身上套衣服,“父親今日一定會被召進宮去,錯過今日,再沒第二次機會了。”
大良急得直跺腳:
“可那是皇宮啊公子!萬一被人發現了,那可是大罪!”
齊衡擡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任何猶豫,隻有一種大良從沒見過的篤定。
“不會有事。”齊衡繫好腰帶,從抽屜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袖中,“你去打聽父親幾時出門,馬夫在哪兒喂馬,其他不用管。”
大良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一溜煙跑出去打聽了。
辰時剛過,齊衛嚴果然換上了朝服出了書房,臉色凝重。
馬車已經停在了角門外,車夫正在整理轡頭。
齊衡趁車夫去拿腳踏的工夫,矮身鑽進了馬車裡。
車廂下方有一處暗格,平時是用來放雜物的,剛好能蜷下一個半大孩子。
他把自己塞進去,屏住呼吸,聽見車簾掀開的聲音,然後是齊衛嚴上車的動靜,隨後車輪骨碌碌地轉了起來。
一路顛簸,齊衡蜷在暗格裡,膝蓋頂著下巴,後背硌得生疼,可他連姿勢都沒敢換一下。
馬車停了。
齊衛嚴下車,腳步聲走遠。
齊衡又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推開暗格蓋子,從車裡鑽出來。
他朝外望了一眼……
朱紅的宮牆,肅穆的宮門,兩排金甲侍衛挺立在門兩側,寒光閃閃的兵器在日光下泛著冷意。
皇宮。
齊衡深吸一口氣,跳下馬車,大步朝宮門走去。
侍衛攔住了他。
“站住!”
領頭那個侍衛皺著眉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滿是不耐煩:
“哪家的孩子?宮門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齊衡擡起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侍衛大哥,我父親方纔進去了,我是跟著他來的,求您行個方便……\"
\"你父親?\"侍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出聲,\"你父親是誰?哪個衙門的?我怎麼從沒見過你?\"
另一個侍衛湊過來,抱著胳膊陰陽怪氣道:
\"小娃娃,這宮裡可不是你玩過家家的地方。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一會兒惹惱了哪位貴人,有你好看的。\"
齊衡還想再開口,領頭那侍衛已經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輕,齊衡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去去去!\"侍衛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宮門口湊,這年頭真是……\"
他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鑾鈴聲。
一輛華貴的馬車駛來,車頂綴著金鈴,車簾是淺緋色的鮫紗,四角垂著明黃色的流蘇。
車前開道的宮人手持拂塵,揚聲唱道:“長樂公主駕到,行人避讓!”
方纔還趾高氣昂的侍衛立刻弓腰退到兩旁,齊刷刷地低頭行禮。
齊衡站在路中間,還沒反應過來,那馬車已經在他麵前停下了。
車簾被人從裡麵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少女的臉。
約莫十三歲的年紀,生得一雙彎月似的眼睛,鼻樑挺秀,唇角微翹,整個人像一彎還沒來得及被烏雲遮住的新月。
她穿著一件淺櫻色的宮裝,頭上簪著一支白玉的發簪,通身氣派卻不張揚,像一株養在深宮裡的白玉蘭。
她低頭看了齊衡一眼。
齊衡擡頭看見她的臉,整個人愣了一瞬,僵在原地。
江映月。
長樂公主江映月。
三皇子江召乾的孿生妹妹。
齊衡的指尖開始不受控製地發顫。
他想起上一世,也是這樣一個春天,他替江千鈺做了一件事——偽造了江召乾和江映月通敵叛國的書信,坐實了他們兄妹二人謀反的罪名。
江召乾被押上刑台的時候,齊衡站在遠處看著。
那個男人至死都挺直了脊背,沒有求饒,沒有辯解,隻對監斬官說了一句:
“我問心無愧。”
江映月呢?
他記不太清了。
好像是在那晚,她吞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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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她是嚇破了膽,有人說她是寧死不屈。
齊衡沒有去深究江千鈺究竟是怎麼死的,因為那時候他的眼裡隻有江千鈺,所有的絆腳石鏟乾淨就行了,誰會去在意這絆腳的石頭是怎麼碎的?
可此刻,這張臉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麵前。
彎月似的眼睛,微微翹起的唇角,還沒有被恐懼和絕望摧折過的、鮮活的臉。
齊衡忽然不敢看她了。
他低下頭,目光避開了公主的視線,像做賊一樣心虛。
江映月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清淩淩的:
“你被攔在外麵了?”
齊衡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
\"……是。\"
江映月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越過他,看向那兩個弓著腰的侍衛。
她也沒動怒,甚至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是本公主的人。\"
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兒的天氣不錯\"。
可那兩個侍衛的臉瞬間就白了。
領頭那侍衛腿一軟差點跪下,連連作揖:
“是……是奴才眼拙!衝撞了公主的人!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另一個侍衛已經哆哆嗦嗦地把宮門讓開了一條道,頭垂得快要埋進胸口裡。
江映月沒再看他們,隻朝齊衡揚了揚下巴:“上來。”
齊衡愣了一瞬。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上一世被他害死的人,這一世卻替他解了圍。
她說\"他是本公主的人\"的時候,語氣那麼理所當然,好像真的在護著一個自己人。
齊衡攥了攥手指,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廂裡很寬敞,鋪著柔軟的錦墊,擺著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燃著清甜的熏香。
江映月靠在軟墊上,歪著頭打量他,目光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
齊衡:“……齊衡。”
“齊衡?”江映月眨了眨眼,“是哪個齊?齊家那個禦史大夫的……”
齊衡:“……家父齊衛嚴。”
江映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噢,你就是那個……”
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換成了一句玩笑話。
“你鑽你爹馬車跟進宮的吧?膽子不小。”
齊衡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怎麼不擡頭看我?”江映月歪著頭,“本公主長得嚇人?”
齊衡嚥了口口水,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擡起頭,對上了那雙彎月似的眼睛。
他看得仔細了一些。
這張臉和上一世他見過的那張蓋著白布臉重疊在一起……那時候她已經死了,麵容灰敗,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死氣。
可眼前的她還活著。
活生生的,會笑會說話的,還會對陌生人伸出援手。
齊衡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多謝公主。”他的聲音有些啞,“今日之恩,齊衡記下了。”
江映月擺了擺手,似乎覺得這人怎麼如此鄭重其事,怪沒意思的。
她轉頭撩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隨口道:
“你要去哪兒?本公主送佛送到西。”
齊衡:“我想去找我父親……”
“行了行了,我讓人帶你去。”
江映月衝車外招了招手,一個內侍小跑著湊過來。
她吩咐了幾句。
那內侍便畢恭畢敬地朝齊衡彎腰:
“齊小公子,請隨奴才來。”
齊衡跳下車,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車簾已經被放下來了,江映月的身影隱在鮫紗後麵,影影綽綽的。
齊衡看著那垂下的車簾,攥緊了拳頭。
江召乾。江映月。
上一世他欠他們的,這一世……他一定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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