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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高下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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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高下立見另一邊。

偏廳的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齊衛嚴把齊誠拽進來,反手鎖了門,力氣大得像要捏碎他的手腕。

齊誠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眼眶裡的淚還沒幹透,又被這一下逼出了新的。

“你母親到底想做什麼?!”

齊衛嚴怒目圓睜,壓著嗓子吼出來,額角的青筋都在跳。

齊誠從沒見過父親發這麼大的火,整個人縮成一團,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不知道……這些都是母親準備的……母親隻說祖母一定會喜歡的……”

“喜歡?”齊衛嚴氣得冷笑,“你祖母差點把那雙鞋糊在我臉上!送鞋送邪,素白扶桑,你是嫌你祖母命太長?!”

齊誠徹底嚇傻了,嘴唇發白:

“我真的不知道裡麵是鞋……母親裝好之後繫了死扣,不讓我開啟看,說…說這禮物是一對的,怕我弄丟一隻寓意不好……”

齊衛嚴盯著他看了三息,鬆開了手。

齊誠踉蹌兩步,後背撞在牆壁上,捂著通紅的手腕抽泣。

齊衛嚴轉過身去,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腦子裡閃過剛才王芸娘千叮嚀萬囑咐的“老夫人一定會喜歡”,又想到那雙刺眼的白鞋和扶桑花,越想越覺得荒謬。

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冷冷看了一眼齊誠:

“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齊誠猛地擡頭:“父親……”

“別叫我父親!”齊衛嚴指著他的鼻子,“在府裡,叫我伯父!”

齊誠被這一聲吼嚇得又把話吞了回去,隻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齊衛嚴整了整衣袍,推門出去,留下齊誠一個人縮在偏廳角落裡。

前廳已經擺好了晚膳。

齊衡和齊雲芷踩著點進了廳。

齊衡洗過手,換了件乾淨的月白袍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乖巧笑意。

齊雲芷跟在他身側,神色如常,誰也看不出她剛才經歷過什麼。

老夫人周氏坐在上首,齊衛嚴坐左手邊,寧楚雅坐在右手邊。

齊誠被安排在末席,縮著肩膀,眼睛紅紅的,連筷子都不敢碰。

齊衡一進門,周氏就朝他招了招手:

“衡兒,來,坐祖母身邊來。”

齊衡乖順地走過去,在周氏身旁的位子上坐下,擡起臉甜甜一笑:

“祖母今日氣色真好。”

周氏被他這一句話逗得笑出了聲:

“你這皮猴,今日倒是嘴甜。”

“孫兒說的是實話。”齊衡替周氏布了一筷子菜,恭敬地放進她碗裡,“這魚肉鮮嫩,祖母多吃些,氣色會更好。”

周氏看著碗裡那塊嫩魚肉,又看看齊衡仰著的小臉,心裡那點因為白鞋留下的膈應徹底散了。

她伸手摸了摸齊衡的頭,轉頭對寧楚雅笑道:

“你瞧瞧,這孩子雖然皮了些,可到底是懂事的。”

寧楚雅微微一愣,隨即紅了眼圈。

她嫁進齊府這些年,周氏雖然不曾苛待過她,但也從沒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誇過她教子有方。

“母親謬讚了。”寧楚雅低頭應道,“衡兒還小,往後還得母親多提點。”

周氏擺了擺手:“你教得就不錯。雖說衡兒平日裡調皮,可遇事不慌、知禮數、懂進退,這纔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末席的齊誠,意有所指地說:

“比那些小門小戶出身孩子,強得不知多少倍。”

齊誠的臉白得像紙,頭埋得更低了。

齊雲芷適時地站起身,端了一杯茶走到周氏麵前,笑盈盈道:

“祖母,孫女兒也敬您一杯。今日祖母受驚了,孫女兒心裡著實心疼。祝祖母身體康健,福壽綿長。”

周氏看著她乖巧討喜的模樣,接過茶喝了一口,拉著齊雲芷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你也是個好的。你母親把你們一雙兒女教得這般妥帖,是她有福氣,也是咱們齊家的福氣。”

她說著,朝身後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去把我那對赤金鐲子拿來。”

嬤嬤應聲去了,很快捧著一個紅漆描金的小匣子回來。

周氏開啟匣子,裡麵臥著一對赤金鐲子,累絲工藝精緻非常,鐲麵上還鑲著幾顆米珠。

“你嫁進來這些年操持家務、教養兒女,辛苦了。”周氏將匣子推到寧楚雅麵前,“這對鐲子你收著,是祖母的一點心意。”

寧楚雅愣住了,眼眶瞬間泛紅。她站起來要行禮推辭。

周氏見狀立馬按住了她,道:“長輩賜,不可辭。”

寧楚雅收下匣子,聲音微微發顫:“謝母親。”

齊雲芷在旁邊湊趣道:“祖母偏心,隻給母親不給孫女兒。”

周氏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你這丫頭!等你及笄出嫁,祖母給你備更好的!”

滿堂笑聲。

齊衛嚴坐在一旁,嘴角掛著笑,可那笑意卻越來越勉強。

他看著齊衡——那個平日裡他嫌頑劣不上進的兒子,此刻正襟危坐,端茶敬酒、替祖母佈菜、說吉利話,樣樣妥帖周到。

再看末席的齊誠,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連夾菜都畏首畏尾,像是怕碰碎了碗似的。

兩個人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齊衛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王芸娘那張精心描畫的臉,想起她絮絮叨叨說“阿誠比你府裡那位嫡子懂事多了”的話,心裡一陣煩躁。

懂事?

就這?

畏首畏尾、連句話都說不利索,連十一歲的齊衡都比不過。

他又看了一眼寧楚雅——她正低頭擦拭眼角,紅著眼眶收下那對金鐲子,姿態端莊,進退有度,連擦淚的姿勢都規矩得挑不出一絲錯。

齊衛嚴在心裡嘆了口氣。

王芸娘……到底是出身低了些。

平日裡瞧著還好,可到了這種場合,她教出來的孩子和寧楚雅教出來的孩子一比,簡直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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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下酒杯,越看齊誠越不順眼,連帶著也有些不耐煩起來。

明日一早,趕緊送回去。

————————————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齊衛嚴沒有驚動任何人,帶著齊誠從角門出了府。

馬車一路顛簸到城東那座小宅院門口,齊衛嚴跳下馬車,連門都沒讓人通報,一腳踹開了院門。

王芸娘正在堂屋裡繡花,聽見動靜嚇了一跳,擡頭看見齊衛嚴鐵青著臉進來,手裡的綉綳“啪”地掉在地上。

“爺?”

齊衛嚴幾步走到她麵前,將那寶藍色的錦包“砰”地砸在桌上。

“你乾的好事。”

王芸孃的臉瞬間白了。

她看一眼門口縮著脖子的齊誠,又看一眼桌上那個被拆開的錦包——係帶散著,口子敞著,裡麵的東西已經不在裡麵了。

可她知道齊衛嚴不會無緣無故發這麼大的火。

“爺……”王芸娘站起來,聲音發顫,“究竟怎麼了?”

\"怎麼了?\"齊衛嚴冷笑一聲,一把將錦包扯開,裡麵空蕩蕩的,\"你給你兒子準備的這份大禮,真是好得很!素白的繡花鞋,綉著扶桑花!你是嫌我母親活得太長?\"

王芸娘踉蹌了一步,扶著桌沿站穩,滿臉驚愕:

“素白的鞋?扶桑花?這、這不可能!”

她撲過去抓起那個錦包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確認那真的是自己親手係的那個。

可錦包也好,係扣的結也好,連同上麵那幾縷金黃色的流蘇,分明就是她準備的。

“爺!這裡麵裝的不是鞋啊!”王芸娘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妾身準備的是枕頭!一對綉著壽桃的枕頭!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壽桃還是專門找了蘇繡的綉娘一針一線綉出來的!那寓意多好啊,壽桃祝壽,老夫人定然歡喜的!”

齊衛嚴盯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意思是,那鞋不是你放的?”

“真的不是!”王芸娘撲通跪了下來,仰著臉,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爺!妾身辛辛苦苦準備了那麼久,怎麼會送那種晦氣東西!妾身再蠢也不至於……”

“夠了。”齊衛嚴打斷她,聲音沉下來,“你兒子說,這錦包從你手上接過來之後,他就一直抱在懷裡,連解手都沒撒過手。半路上沒換過,進了府也沒離過身。你跟我說,裡麵的東西被人換了?”

王芸娘愣住。

“能被誰換了?”齊衛嚴俯視著她,一字一句道,“齊府上下,誰會知道你錦包裡裝著什麼?誰會提前準備雙白鞋來換你的東西?”

王芸娘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她明明親手把那對壽桃枕裝進去的,繫了死扣,確認無誤才交給齊誠。

可齊誠說錦包從未離手,那枕頭怎麼會變成鞋?怎麼會?

除非——除非有人在她裝好之後、交給齊誠之前動了手腳。

可那是在她自己家裡啊。

她身邊那幾個丫鬟婆子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誰會背著她幹這種事?

王芸孃的嘴唇抖了又抖,眼淚簌簌往下掉:“爺……妾身真的不知道……妾身真的是冤枉的……”

齊衛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股煩躁越來越重。

以前看她哭,他覺得楚楚可憐。

可現在看她跪在地上涕淚橫流、顛三倒四地辯解,他腦子裡想的全是昨晚上寧楚雅收下金鐲子時紅著眼眶卻依然端端正正坐著的模樣。

那纔是體麵。

那纔是大家閨秀該有的做派。

而眼前這個女人……出了事就哭天抹淚,滿口“冤枉”“不知”,連句利索的辯解都說不出。

“冤枉?”齊衛嚴冷嗤一聲,“鞋在你錦包裡,你兒子親手捧著送出去的,你跟我說冤枉?”

王芸娘拚命搖頭:“爺!那枕頭真的……妾身可以拿給您看!妾身屋裡還有一對備用的,就是一模一樣的……”

“夠了。”齊衛嚴擡手打斷她,語氣裡已經滿是厭煩,“齊誠的身份齊府上下根本沒人知道,就連我帶齊誠回齊府也不過是臨時起意!”

齊衛嚴喘了口氣,繼續道:“照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算到我昨日會帶齊誠回府?並且還提前知道你會給齊誠備好禮物?怎麼?你是覺得我齊府住著個未蔔先知的神運算元?”

王芸娘張著嘴,三連問砸得她啞口無言。

“是你。全是你。”齊衛嚴低頭看著她,目光涼薄得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事辦砸了,就認。別把人都當傻子。”

他說完這句話,再沒有多看王芸娘一眼。

王芸娘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麵,嘴裡喃喃著\"妾身真的沒有\"\"那真的是枕頭\",可齊衛嚴已經轉身朝外走了。

齊誠站在門邊,徹底嚇傻了。

齊衛嚴經過他身邊時冷冷丟下一句:“老實待著。再敢動什麼歪心思,別怪我不念舊情。”

他大步跨出堂屋,頭也沒回。

身後傳來王芸娘壓抑的哭聲和齊誠手足無措的抽泣。

齊婧從裡屋探出頭來,看見母親坐在地上哭,哥哥縮在門邊發抖,嚇得不敢出聲,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那小院裡哭聲此起彼伏,亂成了一鍋粥。

齊衛嚴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揉了揉眉心。

那個寶藍色的錦包,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懶得再想了。

齊誠那孩子平日裡看著老實,可誰知道是不是跟他母親學的那些歪心思?王芸娘就更不用說了,能是省油的燈?

齊衛嚴煩躁地撥出一口氣。

算了。

左右不過是個外室,不值得他費這些心神。

馬車晃晃悠悠往齊府駛去,齊衛嚴閉著眼睛,腦子裡浮現的卻是昨晚飯桌上齊衡端茶佈菜的那張乖巧小臉,還有寧楚雅接過金鐲子時泛紅的眼眶。

他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好像一直以來都擺錯了位置。

車簾外春光正好,車輪碾過青石闆,發出規律的轆轆聲。

————————————

齊府的正院裡,齊衡正坐在書桌前攤開一本書,晨光透過窗紙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翻了一頁書,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大良半個時辰前來報過,說父親一大早就帶著齊誠出了門,臉色很不好看。

齊衡沒有追問細節,隻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耳畔響起阿姐昨夜說的那句話——

“唯有功名在身,方能護母親一生周全。”

齊衡深吸一口氣,翻過一頁,沉下心來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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