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臨時找的一個宅院裏。
韓爌畢恭畢敬的行禮說道:“臣太子太傅韓爌,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看著韓爌。心中微微警覺。暗道:“這就是我未來一兩年間,最大的助力與對手了。”
連忙起身說道:“韓先生,免禮。韓先生不來見朕,朕其實也找時間見韓先生的。畢竟這天下,少不了韓先生。”
朱由檢說得是實話。
他越調查越清楚一件事情,東林黨不能不用。
一句話,天下之才,十之七八歸江南。江南之才,十之七八歸東林。
朱由檢麵對明朝的危機,必須盡人才而用之。
不能因為東林的問題,而不用這些人才。
韓爌心中一驚。
【當今,真是深不可測。】
韓爌今日忽然堵住朱由檢其實是軟中帶硬。
君臣嗎?韓爌自然不可能在朱由檢麵前耀武揚威,君臣之禮還要不要了。韓爌為首的士大夫,本質上是想聖天子垂拱而治。
皇帝,你就躲在深宮中,生孩子。讓我大明列祖列宗的血脈不絕就行了。
所以在麵子上,韓爌有多少,給多少。
【今日我將陛下堵在外麵,其實是一個下馬威。】
【陛下如果發怒,我早有說辭。】
【陛下如果不發怒,這說明陛下聖智堪憂------】
如果朱由檢一點沒有察覺到,這裏麵的問題。說明朱由檢一點政治敏感度都沒有。
【但陛下,這------】
朱由檢好像什麽都不懂。但最後一句,卻一句雙關。
【什麽叫‘這天下少不了我。’】
【這是在暗示什麽嗎?】
“臣愧不敢當。”韓爌連忙行禮說道:“臣不過一愚之得,哪裏能承擔陛下如此誇獎。”
朱由檢眸子微微一動。
大抵知道韓爌這個人是什麽樣子了。
朱由檢暗道:
“指望韓爌從嘴裏說出一句不合身份的話,根本不可能。麵子上的話,必然是又忠又清,為民請命。”
“如此,我也不想與他說廢話了。”
直接說道:“先生今日求見,所謂何事?”
韓爌說道:“陛下,所謂不在其位,不當其政,臣本致仕官員,閑居京師,本應該安分守己。然臣位卑未敢忘國憂。”
“有些事情,關乎社稷,關乎天下士大夫之心。臣不敢不冒死以聞。”
隨即韓爌跪在地上,從胸口掏出一份白絹。雙手遞給朱由檢。說道:“陛下請看。此乃天下士子之心。”
朱由檢拿過來一看,卻見白絹上滲透出血色,斑斑點點。
開啟一看,卻是一封血書。
“原任山東道監察禦史今贈太仆寺卿黃尊素長男生員黃宗羲謹奏:”
朱由檢一看抬頭,心中一動。暗道:“黃宗羲。”
隨即往下麵看。
洋洋灑灑千餘字,剛剛開始是還是楷書,漸漸悲憤難製,用筆漸重,再加上血與墨不同。很多地方,用血太多就暈染開來。
與白絹相映成趣,斑斑點點如雪地梅花。
“-----父黃尊素,秉正嫉邪,攻發逆璫魏忠賢罪惡,被逮死獄。從舞象之年招魂歸裏,泣血至今靡寧。朝夕伏睹皇上踐祚,此直臣冤抑見伸,千載一時也。-----”
“-----一日,獄卒告父曰:內傳今夜取汝命,汝有後事可即書以遺寄。臣父乃於三木囊身之時,北向叩頭謝恩,從容賦絕命詩一首,中有“正氣長留海嶽愁,浩然一往複何求”等語。
“------噫!黑盆蒙麵,巨索縋胸,何等奇慘,而猶以病故欺先帝,此夜悲憤,不能不哀控於我皇上者也。然臣父之慘死,雖繇逆璫恣擅,實附逆之欽程、李實,藉以希榮同謀。殺人有律,尚可為大奸遲一日死乎?且曹欽程管陵工、神木廠二役,侵匿不下數十萬;李實蘇杭織造,侵盜不啻百餘萬。坐擁巨貲,殺人草菅,誠舉朝公憤所不容者-------”
朱由檢心中歎息。將血書收起來。
朱由檢看著韓爌,說道:“韓先生,以為當如何?”
“陛下,黃孝子此次入京,抱必死之心而已。”
“東林六君子,乃至天下浩然之氣所寄,冤死獄中,天下百姓無不扼腕。翹首以盼,聖天子在上,撥亂反正。”
“陛下,臣憐孝子失孤,亦憐陛下之聖名有汙。”
“不敢不冒死以聞,請陛下,明察六君子之案。令天下士子歸心。”
韓爌心中也有幾分忐忑。
【方纔的試探,看出來當今不是好糊弄的。】
【今日就要看看陛下之秉行了。他到底是一個什麽人?】
隻要搞清楚,朱由檢是什麽樣的人。他才能對症下藥。
朱由檢心中煩悶。暗道:“魏忠賢,你這屁股不好擦。”
韓爌這幾句話,綿裏藏針。
其實在暗暗威脅朱由檢,如果不這樣做,會令天下士大夫失望。
也是實話。
如果連東林黨六君子,都不能翻案。朱由檢怎麽用東林的人。
而且,朱由檢對於魏忠賢搞死六君子。朱由檢十分十分討厭。不是討厭,魏忠賢將這幾個人拿下。
黃尊素,朱由檢不太清楚。
但是他很清楚,楊鏈在移宮案中,發揮重要作用。簡直是衝在第一線。就好像官應震是楚黨的雙花紅棍。楊鏈就是東林黨的開路先鋒。
他這麽高調。
弄死也正常。
黨爭是要死人的。
曆代黨爭死掉的人,不是一個兩個,多一個楊鏈不多。少一個楊鏈不少。
張居正都能死全家。
東林黨與閹黨一起默契搞死熊廷弼的時候,也沒有見怎麽樣。
楊鏈死就死了。
但,朱由檢討厭的是魏忠賢蠢,太蠢。
直接在監獄中,私下搞死。非刑殺人。
而且殺人不過頭點低,還濫用私刑,六君子死的時候,都是遍體鱗傷,死無全屍。甚至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骨頭。
這一件事情,被捅到朱由檢這裏。
朱由檢絕對不能說,這一件事情是對的。也絕對不能不翻案。
因為朱由檢要維護政治規矩,以後誰都學魏忠賢,不遵守政治規矩,胡亂來。將來朝廷就亂套了。
但如果,翻案了。將魏忠賢搞死了。
就是眾正盈朝的結果。
朱由檢直接失去了對朝廷的控製了?
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