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辭 第4章 初見阿蠻
辰時的藥市早已被晨光浸暖,青石板路上擠滿了挑著藥筐的販子、討價還價的醫館夥計,空氣中彌漫著當歸的辛香、薄荷的清涼,還有些不知名草藥的獨特氣息。蘇清焰提著空藥籃,指尖無意識拂過攤麵上晾曬的乾草——自昨日從尚書府回來,她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自己,想來是魏公公的人察覺到了什麼,這讓她每走一步都多了幾分謹慎。
她剛在常去的藥攤前停下,準備補齊濟世堂短缺的甘草和金銀花,就聽到不遠處傳來爭執聲,夾雜著官差的嗬斥與女子的反駁,像顆石子砸進熱哄的市井聲裡,格外刺耳。
“少廢話!沒有通關文牒,就是走私貨物!這些草藥全沒收,你們也跟我們回府衙一趟!”官差的聲音蠻橫,伴隨著推搡的動靜,引得周圍百姓紛紛駐足圍觀,漸漸圍成一圈人牆。
蘇清焰皺了皺眉,擠開人群走過去。隻見三名身著皂衣的官差正圍著一輛騾車,車旁堆著幾袋用粗布包裹的草藥,而一個梳著雙環異族發髻、身著洗得發白中原布衣的少女,正擋在騾車前,雙手叉腰與官差理論。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眉眼銳利如刀,腰間掛著一把小巧的彎刀,雖衣著樸素,卻難掩一身桀驁的氣質,連反駁時的語調都帶著草原兒女特有的清亮。
“通關文牒我們正在補辦,不過是晚幾日,至於把藥都扣了嗎?”少女急得眼眶發紅,卻仍不肯退讓,伸手護住身後的草藥袋,“這些草藥是我們部落過冬要用的,若是被沒收了,族裡的老人孩子病了怎麼辦?”
“哪來這麼多廢話!朝廷規矩,豈容你們蠻夷部落隨意破壞?”為首的官差不耐煩地揮手,就要去扯少女的胳膊,“再攔著,連你一起抓!”
就在這時,蘇清焰上前一步,輕輕按住了官差的手。她指尖帶著常年抓藥留下的甘草清香,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官爺且慢。”
官差回頭,見是個身著青布衫的女子,腰間係著銀鈴藥囊,氣質溫和卻眼神清亮,不由愣了一下:“你是誰?敢管我們京兆府的事?”
“我是濟世堂的大夫蘇清焰。”蘇清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幾袋草藥上,伸手掀開一角粗布——裡麵是曬乾的防風、柴胡,皆是尋常治病的草藥,並非珍稀之物,“這些草藥看起來是常用的風寒藥材,並非違禁品。官爺若是將藥扣下,一來草藥久置容易黴變,白白浪費了;二來這姑娘說草藥是部落過冬所用,若是耽誤了,恐生邊境事端。不如通融三日,讓她們儘快補全文牒,再將藥領回,這樣既不違規矩,也免得傷了和氣,您看如何?”
官差皺著眉,顯然有些猶豫。周圍的百姓也紛紛附和:“蘇大夫說得對,這些草藥確實是治病用的,扣了也沒用。”“通融幾日罷了,彆這麼不近人情。”還有常去濟世堂的百姓幫腔:“蘇大夫是個好醫官,她擔保的事錯不了!”
為首的官差見眾怒難犯,又聽聞蘇清焰是濟世堂的大夫——這幾日濟世堂的女醫醫術高明、不攀權貴的事,在醫署坊一帶傳得沸沸揚揚,他也有所耳聞——便順著台階下:“既然是蘇大夫說情,那便寬限三日!三日之內,必須補全通關文牒,否則彆怪我們不客氣!”說罷,帶著另外兩名官差悻悻離開。
“多謝官爺!”少女立刻露出笑容,對著官差的背影拱手,又轉身看向蘇清焰,語氣真誠得有些急切,“多謝蘇大夫解圍!我叫阿蠻,是蒼狼部的公主,這次來京城是為部落采買草藥,沒想到遇到這種事,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舉手之勞罷了。”蘇清焰笑了笑,目光落在阿蠻身後的騾車上,“你們部落缺草藥?”
提到這個,阿蠻的神色暗了下來,她歎了口氣,聲音也低了些:“今年冬天來得早,草原上的草藥都凍壞了,族裡不少人染上風寒,卻沒藥可治。我父王本想和大靖朝廷交涉,買點草藥,可魏公公從中作梗,說要加三倍價錢,我們部落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隻能偷偷來京城采買,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蘇清焰心中一動——又是魏公公。他不僅用活人煉製長生藥,還在藥材貿易上刁難異族部落,想來是想借藥材短缺挑起邊境衝突,從中漁利。她看著阿蠻焦急的樣子,想起自己當年和母親逃亡時的無助,心中生出幾分同情:“這些草藥夠你們部落用嗎?”
阿蠻搖了搖頭,語氣無奈:“還差很多,可我們帶的錢已經快用完了,通關文牒也還沒辦好,不知道能不能再買到更多草藥。”她說著,眼神落在蘇清焰手中的藥籃上,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試探著問道:“蘇大夫,您的醫館還缺人手嗎?我手腳麻利,會整理藥材、煎藥,還能幫著照看病人,您要是不嫌棄,我可以留在醫館幫忙,就當抵償您今日解圍的恩情,再攢些工錢繼續采買草藥,您看行嗎?”
蘇清焰沉吟片刻。濟世堂確實缺個幫忙打理的人,平日裡她既要坐診,又要整理藥材,有時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阿蠻看起來爽朗利落,不像是壞人,而且她是蒼狼部的人,或許能從她口中打探到一些邊境的訊息——魏公公既然在藥材上刁難蒼狼部,說不定和邊境的勢力也有關聯,或許能找到與星火堂冤案相關的線索。
“好,你若不嫌棄,便留在濟世堂吧。”蘇清焰點頭應允,“我給你安排個住處,管你食宿,每月再給你些工錢,你可以用工錢繼續采買草藥。”
阿蠻驚喜不已,連忙道謝:“多謝蘇大夫!您真是個好人!我一定好好乾活,絕不偷懶!”她說著,熟練地將草藥搬上騾車,又幫蘇清焰提著藥籃,跟著她一起返回濟世堂。
回到醫館,蘇清焰將阿蠻安置在後院的耳房——房間不大,卻乾淨整潔,之前是母親用來存放草藥的地方,後來母親去世,就一直空著。阿蠻也不客氣,放下行李就開始幫忙整理前堂的藥櫃,她認得不少草藥,整理起來又快又好,還時不時跟來看病的百姓閒聊,講些蒼狼部的趣事:“我們部落的人都擅長騎馬,我七歲就能騎馬射箭了!”“草原上的月亮比京城的圓,晚上還能看到好多星星!”引得眾人陣陣發笑,原本有些沉悶的醫館,頓時熱哄了許多。
午後,蘇清焰去後院柴房給陳默換藥。陳默依舊昏迷著,但臉色比之前好了些,傷口也癒合得不錯,黑血已經止住,開始結痂。她剛換完藥,就聽到院外傳來阿蠻的聲音,似乎在和人低聲說話,語氣帶著幾分嚴肅,與白天的爽朗截然不同。
蘇清焰心中好奇,悄悄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隻見阿蠻站在醫館門口的街角,對麵站著個身著黑色鬥篷的男子,鬥篷的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男子不知說了些什麼,阿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卻又刻意壓低,怕被人聽見:“什麼?主戰派要突襲互市關?不行!戰爭隻會讓更多人受苦,我不同意!”
“公主,這是部落長老們的決定,也是無奈之舉。”男子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勸說的意味,“大靖朝廷不肯降低藥材價格,魏公公又處處刁難,部落的草藥隻夠支撐半個月了,若是再不采取行動,族裡的老人孩子都會病死的!”
“可突襲互市關,會引發邊境衝突,到時候不僅我們部落會有傷亡,大靖的百姓也會遭殃!”阿蠻激動地反駁,雙手緊緊攥著拳頭,“我去找蘇大夫幫忙,她是個好人,或許她有辦法買到更多草藥,我們沒必要打仗!”
“公主,您太天真了!”男子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蘇大夫隻是個民間醫女,她能有多大本事?而且魏公公已經盯上了她,她自身都難保,怎麼幫我們?長老們已經決定了,三日後就出發,您必須隨商隊返回部落,協助作戰!這是部落的命令,您不能違抗!”
阿蠻沉默了,她靠在牆上,肩膀微微顫抖,眼中滿是掙紮和痛苦。她望著濟世堂的門楣,想起蘇清焰溫和的笑容,想起醫館裡那些求醫百姓的笑臉,也想起部落裡老人孩子病痛的呻吟——一邊是和平,一邊是部落的存亡,她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蘇清焰悄悄退回柴房,心中五味雜陳。她沒想到阿蠻的處境這麼艱難,更沒想到蒼狼部的主戰派竟然要突襲互市關。互市關是大靖與蒼狼部貿易的重要關口,若是被突襲,不僅會引發邊境戰爭,還會影響兩地的藥材、糧食貿易,到時候受苦的還是普通百姓。她握緊手中的藥碗,指尖冰涼——魏公公的陰謀遠比她想象的更可怕,他不僅要掌控京城的權力,還要攪動邊境的局勢,而她,必須儘快查清真相,阻止這場災難。
她走出柴房,看到阿蠻正站在院中的桂花樹下,望著天空發呆,神色落寞得像隻失了方向的小鳥。蘇清焰走過去,遞給他一杯溫水:“怎麼了?有心事可以跟我說說。”
阿蠻接過水杯,指尖微微顫抖,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清焰姐,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了。部落裡出了點事,需要我回去處理。”她沒有說突襲互市關的事,顯然是不想讓蘇清焰擔心,也或許是知道說了也沒用。
蘇清焰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她自己也藏著不能說的秘密。她隻是輕輕拍了拍阿蠻的肩膀,語氣溫和:“若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來找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要輕易放棄,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阿蠻抬頭看向蘇清焰,眼中滿是感激,她用力點頭:“清焰姐,謝謝你。等我處理完部落的事,一定會回來找你,繼續在醫館幫忙。”
蘇清焰笑著點頭,心中卻有些擔憂。她知道,阿蠻這一回去,恐怕很難再回來了。主戰派已經決定突襲互市關,阿蠻作為部落公主,必然會被捲入這場戰爭,而她能做的,隻有默默祈禱阿蠻平安,也希望能儘快找到西域雪蓮,救醒陳默,從他口中問出更多線索,早日查清真相,或許還能有機會阻止這場戰爭。
當晚,蘇清焰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阿蠻的掙紮,想起陳默的昏迷,想起魏公公的陰謀,還有十年前星火堂的冤案——這些事情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緊緊纏繞,讓她喘不過氣。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儘快找到西域雪蓮,救醒陳默,查清當年的冤案,阻止魏公公的陰謀,也希望能有機會幫助阿蠻,避免邊境戰爭的爆發。
就在這時,她聽到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偷偷觀察醫館。蘇清焰心中一緊,立刻吹滅油燈,躲到門後。她知道,魏公公的人已經盯上了她,接下來的日子,會更加危險。但她不會害怕,因為她心中有信念,有要守護的人,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夜色漸深,醫館恢複了平靜,隻有院中的桂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像是在為這即將到來的風雨,增添一絲溫柔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