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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焰辭 第5章 禦史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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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禦史台的晨光總帶著幾分肅穆,朱紅廊柱映著初升的朝陽,將“明鏡高懸”的匾額照得愈發莊重。沈知微坐在案前,指尖摩挲著扇麵繪的“惠民圖”——這是兄長沈知遠生前親手所畫,筆鋒間滿是對百姓的關切,可如今,畫還在,人卻早已不在了。

下屬輕手輕腳地遞上一疊民情奏報,低聲道:“大人,這是昨日各坊市的民情彙總,其中醫署坊有件事,或許您會在意。”

沈知微抬眸,接過奏報翻閱。他向來重視民間輿情,尤其是涉及醫者、糧商這類與百姓生計相關的人和事——兄長當年便是因“離奇中毒”去世,太醫查遍醫書都找不到毒素來源,臨終前隻攥著他的手,反複說“醫道藏奸,需防小人”。自此,他對醫者既多了幾分關注,也添了幾分警惕。

奏報翻到第三頁,一行字忽然映入眼簾:“醫署坊濟世堂女醫蘇清焰,拒王尚書府請托,直言尚書所服紅色丹藥有害,勸其停用,遭管家駁斥後仍堅持醫理,未改診斷。”

“蘇清焰?”沈知微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尖頓在“紅色丹藥”四字上。王尚書是魏公公的黨羽,這在朝堂上已是半公開的秘密,而魏公公近年暗中煉製“長生藥”的傳聞,也斷斷續續傳入他耳中。這紅色丹藥,會不會與長生藥有關?

“此女背景如何?”沈知微抬頭問下屬,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回大人,”下屬躬身答道,“據查,蘇清焰自稱是外地孤女,兩年前隨母親來京城,母親去世後便獨自經營濟世堂。她醫術不錯,尤其擅長調理風寒、外傷,醫署坊的百姓對她口碑極好,說她不攀權貴,還常為貧苦百姓免費贈藥。”

孤女、醫術好、拒權貴……這些特質疊加在一起,讓沈知微想起兄長生前常說的“醫者仁心”。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好奇——在京城這個權貴盤根錯節的地方,一個民間女醫敢直接駁斥尚書府管家,還直言丹藥有害,要麼是真的心懷仁心、無所畏懼,要麼就是背後有恃無恐。

他放下奏報,拿起那柄“惠民圖”摺扇,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樹剛抽出新綠,風吹過枝葉,沙沙作響,像極了兄長當年在書房讀書時翻頁的聲音。他想起兄長中毒時的模樣——麵色青紫,口吐黑血,卻查不出任何中毒痕跡,隻能眼睜睜看著兄長在痛苦中離世。這三年來,他從未放棄追查真相,可魏公公勢力太大,線索總是查到一半就斷了,如今看到“蘇清焰”這個名字,倒像是在迷霧中看到了一點微光。

“這個蘇清焰,可有接觸過什麼特殊人物?或是有什麼異常舉動?”沈知微追問,語氣裡多了幾分嚴肅。

下屬想了想,答道:“異常舉動倒沒發現,隻是前些日子,有百姓看到尚書府管家去過濟世堂,似乎是請蘇清焰去府中診病,至於後續如何,便沒人知曉了。另外,濟世堂的門楣上掛著塊‘懸壺濟世’的匾額,據說是她母親當年親手所掛,匾額雖有些褪色,卻打理得很乾淨。”

沈知微點點頭,心中的疑慮又深了幾分。王尚書府明明有能力請金針門的禦醫,卻轉而找一個民間女醫,這本身就不合常理。再加上那紅色丹藥,說不定王尚書的身體早已被丹藥損傷,魏公公不願讓太醫查出端倪,才故意找民間醫者遮掩?而蘇清焰敢直言丹藥有害,說不定她對這類毒性藥物有所瞭解,甚至……見過類似的中毒症狀?

“備車,”沈知微忽然道,將摺扇收起,“去醫署坊濟世堂。”

下屬愣了一下,連忙應聲:“是,大人。”他沒想到大人會親自去見一個民間女醫,畢竟禦史台事務繁忙,大人向來極少親自處理這類民間瑣事。

馬車駛出禦史台,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朝著醫署坊的方向駛去。沈知微坐在車內,閉目沉思,腦海裡反複梳理著線索——魏公公、紅色丹藥、王尚書、蘇清焰,這些人與事像是散落的珠子,隱約有一根線將它們串起來,可這根線到底是什麼,他還沒看清。

他想起兄長臨終前的“醫道藏奸”,忽然意識到,或許兄長的死,與魏公公的長生藥有關。兄長當年任吏部主事,為人正直,若發現魏公公利用丹藥害人,定會上書彈劾,魏公公為了自保,便對兄長下了毒手。而蘇清焰能識破紅色丹藥的危害,說不定她也知道這類丹藥的底細,甚至可能藏著與丹藥、毒素相關的線索。

馬車停在醫署坊街口,沈知微沒有讓下屬跟隨,獨自一人步行走向濟世堂。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間不大的醫館,門楣上的“懸壺濟世”匾額雖褪色,卻透著幾分古樸的暖意。醫館外站著幾個候診的百姓,正低聲交談,偶爾傳來幾聲咳嗽,一派平和的市井景象。

沈知微整理了一下緋色官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有壓迫感。他走到醫館門口,正要推門,卻聽到裡麵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張阿婆,您這咳嗽好多了,再服兩劑藥就能痊癒,記得彆吃生冷的東西。”

“多謝蘇大夫,您真是個好人!”一個蒼老的聲音答道,帶著感激。

沈知微推門而入,隻見堂內擺著兩張木桌,案上放著紫檀脈枕和青瓷藥碗,一個身著青布衫的女子正低頭為百姓抓藥。她的頭發簡單挽成發髻,腰間係著個銀鈴藥囊,抓藥時指尖翻飛,動作熟練,藥囊上的銀鈴偶爾輕響,清脆的聲音驅散了醫館的沉悶。

女子抬起頭,看到沈知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很快恢複平靜,溫和地問道:“這位公子,可是要診病?”

沈知微看著她——這便是蘇清焰,眉眼清秀,眼神清亮,指尖帶著淡淡的甘草與薄荷混合的香氣,沒有尋常女子的怯懦,也沒有攀附權貴的諂媚,倒有幾分醫者特有的沉穩。他壓下心中的思緒,微微頷首:“正是,近日總覺憂思過度,胸悶氣短,想請蘇大夫看看。”

蘇清焰點點頭,示意他坐在脈枕前:“公子伸手,我為你診脈。”

沈知微依言伸出手,指尖剛觸到紫檀脈枕,就感受到蘇清焰的手指搭了上來——她的指尖微涼,按脈的力道恰到好處,顯然是經驗豐富。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的發梢,竟讓他想起兄長在世時,兩人在書房論政的溫馨場景,心中莫名生出幾分安定——這是兄長去世後,他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片刻後,蘇清焰收回手,輕聲道:“公子脈象虛浮,肺腑受損,是長期思慮過度、肝氣鬱結所致。我給你煮碗潤肺茶,再開一副疏肝理氣的方子,服上幾日,應當會好轉。”

她說著,轉身去後院煮茶。青布衫的袖口沾著些許草藥碎,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落,腰間的銀鈴藥囊發出細碎的聲響。沈知微望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或許這個蘇清焰,真的隻是個心懷仁心的民間醫女。可兄長的死、魏公公的丹藥,又讓他無法完全放下警惕。

很快,蘇清焰端著一盞茶回來,茶湯呈淺褐色,散發著淡淡的薄荷與菊花香氣。“公子請用,”她將茶盞遞給他,“這潤肺茶用薄荷、菊花、甘草熬製,能清熱潤肺,緩解胸悶。”

沈知微接過茶盞,嘗了一口,茶湯清甜,入喉後帶著幾分清涼,胸悶的感覺果然緩解了不少。他溫聲道:“多謝蘇大夫,此茶甚佳。”

兩人相對而坐,堂內候診的百姓漸漸散去,隻剩下他們兩人。沈知微斟酌著開口,語氣儘量溫和:“蘇大夫醫術高明,在醫署坊的口碑極好,不知蘇大夫師從何人?”

蘇清焰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神裡閃過一絲懷念:“家母生前是醫者,我自幼跟著母親學醫,算不上有什麼名師。”

“原來如此,”沈知微點點頭,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近日聽聞蘇大夫為王府診病,不知王府貴人所患何病?我有個朋友也常覺身體不適,或許能參考蘇大夫的診斷。”

蘇清焰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沈知微。眼前這個男子雖衣著華貴,卻氣度溫和,可他的問題,分明是在打探王尚書的病情。她想起王尚書的紅色丹藥,想起魏公公的勢力,心中瞬間警惕起來——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何要打聽王尚書的病情?

她壓下心中的疑慮,淡淡道:“醫者需守病人隱私,不便透露貴人病情,還請公子見諒。至於公子的朋友,若有不適,可親自來診脈,我會根據具體症狀開方,不敢隨意參考他人病情。”

沈知微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中反而多了幾分欣賞。他知道,蘇清焰這是在堅持醫理,不願隨意透露病人隱私,也不願敷衍他。他沒有再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旁敲側擊道:“蘇大夫行醫多年,不知是否聽聞過一些奇特的毒素?比如……服用後會讓人麵色潮紅、脈象紊亂,卻查不出明顯中毒痕跡的毒素。”

這話一出,蘇清焰的眼神驟然變了。她猛地想起王尚書的症狀,想起陳默中的腐心散,還有母親舊醫書中記載的“醫道藏奸”——眼前這個男子,到底是什麼身份?他為何會問起這種奇特毒素?難道他也在追查什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鈴藥囊,語氣平淡:“行醫多年,確實見過些疑難雜症,也聽過一些奇特毒素的傳聞,隻是大多隻是傳聞,未曾親眼見過,不敢妄言。”

沈知微看著她緊繃的神色,知道她已經有所察覺,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蘇清焰:“蘇大夫,今日多謝診治。若日後遇到什麼難處,可持此玉佩去禦史台尋我,或許我能幫上忙。”

蘇清焰接過玉佩,隻見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麵刻著一個“沈”字,質地溫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禦史台?沈姓禦史?她忽然想起朝堂上那位以正直聞名的禦史沈知微,難道眼前這個人,就是他?

“公子是……沈禦史?”蘇清焰試探著問道,心中滿是驚訝。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與朝廷禦史有交集。

沈知微沒有否認,隻是溫和地笑了笑:“不過是個尋常禦史罷了。蘇大夫隻需記住,若遇不公之事,可憑此玉佩尋我,我雖能力有限,卻也願為百姓、為正直之人儘一份力。”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到醫館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蘇清焰,見她正握著玉佩發呆,眼神裡滿是複雜。他輕輕歎了口氣——這個蘇清焰,果然藏著秘密,而她的秘密,或許正是解開兄長死因、揭開魏公公陰謀的關鍵。

沈知微回到禦史台,立刻命下屬:“繼續查蘇清焰的背景,尤其是她母親的身份,還有她來京城前的經曆,務必查得仔細些,不要驚動任何人。另外,派人盯著王尚書府和濟世堂,若有異常動靜,立刻稟報。”

“是,大人。”下屬躬身應道。

沈知微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疊民情奏報,目光再次落在“蘇清焰”的名字上。他摩挲著扇麵的“惠民圖”,心中暗下決心:兄長的冤屈,他一定要查清;魏公公的陰謀,他一定要揭穿;而蘇清焰這個謎一樣的女子,他會慢慢看清她的真麵目——是敵是友,總有一天會知道。

窗外的風漸漸大了,吹得槐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奏響序曲。而濟世堂內,蘇清焰握著那塊羊脂玉玉佩,心中滿是波瀾——沈禦史的出現,到底是福是禍?他打聽王尚書的病情、詢問奇特毒素,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魏公公的勢力遍佈京城,沈禦史雖是正直之人,可他真的能與魏公公抗衡嗎?

無數疑問在她腦海裡翻騰,她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進藥囊夾層,指尖再次觸到那塊玄鐵蝙蝠令牌。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管沈禦史是敵是友,她都要繼續追查真相,為星火堂報仇。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要麵對魏公公和影閣的威脅,她也絕不會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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