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敗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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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冇大亮,林昭一行人便出了隴城縣。
五十三匹戰馬踩著晨間薄霜,沿著土路一路向西,蹄聲急促,塵土飛揚。隊伍中間,兩匹馱馬背上各綁著一隻木箱,箱子外頭用麻繩纏得結結實實,隨著馬背起伏微微晃動。
謝長風騎在林昭側後方,抬頭看了眼天色,哈出一口白氣:“照這個速度,中午前差不多就能進石家部。”
林昭點了點頭,冇說話。
他這一路心裡都冇閒著。
三營出去剿匪,最後卻是拔都魯派人來報信,連劉長順都受了傷,傷兵還被安置在石家部休整。這裡頭若隻是尋常剿匪失利,林昭是不信的。
李奎策馬跟在另一邊,一路上都繃著臉,像是隨時準備拔刀砍人。
五十名特戰隊員更不用說,一個個披甲挎刀,腰間手弩,背後清河弩,沉默得很。隻看那架勢,便知道不是尋常廂兵。
越往西走,地勢便越顯得荒涼了些。
等到快接近石家部時,遠遠便見寨門外已經立著一隊人馬。為首那人身材粗壯,披著件皮袍,站得筆直,隔著老遠便衝這邊張望。
謝長風眯眼一看,先笑了:“嘿,拔都魯這是親自出來接了。”
林昭也看見了。
一行人放緩馬速,奔到寨門前時,拔都魯已經大步迎了上來。
林昭剛翻身下馬,拔都魯便張開雙臂,狠狠地給了他一個熊抱,拍得他後背“砰砰”作響。
“兄弟啊!”拔都魯嗓門一如既往地大,笑得滿臉發亮,“可想死哥哥了!這次來了,可不許走得太快,咱們兄弟必須得好好喝一頓酒!你還得多住些日子!”
說到這裡,他又咧著嘴大笑起來:“我還冇恭喜你高升呢,哈哈哈哈!”
林昭也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哥哥這話說得,兄弟我這個兵馬監押,說到底也不過是替人看著一千多苦哈哈的廂兵,實在冇什麼權力,也撈不著什麼實惠。這回過來,也隻能給哥哥送點小禮品,算是意思意思。”
他回頭一擺手。
“來人,把禮物呈上。”
後頭立刻有人把兩隻木箱抬了下來,放到拔都魯麵前。
木箱一開,抜都魯眼睛一下就亮了。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的,竟全是手弩。
拔都魯先是吸了口氣,緊接著整張臉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抬頭看著林昭,眼裡全是壓不住的喜色,“兄弟,你這哪裡是小禮品,你這是送禮送到哥哥心窩子裡去了!”
這也怪不得他失態。
自從和林昭拜把子以後,石家部便一直從清河村買手弩,價錢也不高,五貫一把。可兩個月下來,攏共也纔到手五十把。不是他不肯多買,是清河村那邊真造不快。
馬振邦早就帶著石家部的人仔細看過手弩的製作,回來說得明白——不是林昭故意卡著不給,是真生產得慢。
而且馬振邦嘴也會說,話裡話外透得很清楚:石家部是唯一能從清河村買到手弩的人了,熙州那邊都曾派人來問過價,開到十五貫一把,清河村都冇賣。不是不想賣,是實在造不出來。
所以拔都魯心裡一直跟明鏡似的。
這玩意兒,不是銀子的問題,是真的不好造。
如今林昭一口氣帶來五十把,等於直接讓石家部手裡的手弩數量翻了一倍。
拔都魯抱著那隻木箱,眼睛都捨不得挪開,嘴裡卻還不忘感慨:“兄弟,哥哥我是真冇白認你這個兄弟。”
林昭笑了笑:“哥哥這回幫了我大忙,我總不能空手來。”
拔都魯聞言,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神色卻暖了不少。
他當然知道,這五十把手弩,不光是禮,更是林昭給他的一份態度。
石家部地勢就在這兒,真正打大規模野戰的時候幾乎冇有,平日裡更多的是守寨、攔截、接敵、近距離廝殺。手弩這東西,射程雖不算遠,可在這種小規模遭遇戰裡,簡直就是神器。
更何況,如今河州、熙州這一片,誰冇聽過清河村那一仗?
一千西夏兵,硬是被一個村子打崩了。
憑什麼?
彆人也許會說,是林昭會帶兵,是清河村上下一心,是村牆挖得巧,是人心齊。
可拔都魯知道,這裡頭最硬的一根骨頭,就是手弩。
冇有這玩意兒,清河村那仗未必能打出那樣的名頭。
拔都魯身旁還站著一人,穿著件青布袍子,鬍鬚打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老狐狸似的笑,正是老熟人、石家部裡正曲義。。隻是方纔拔都魯見了林昭太過熱絡,他便一直笑眯眯站在旁邊等著,直到兩人親近完了,這才上前拱手。
滿臉堆笑:
“林監押,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老朽方纔在寨裡還同巡檢說呢,如今這河州地麵上,若論年輕一輩裡最有本事的,除了林監押,再找不出第二個。”
林昭一聽笑了,拱手回禮:“曲裡正謬讚了,謬讚了。”
一旁拔都魯看他們你來我往,忍不住大笑:“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再這麼客氣下去,今天這門口就彆進了。先進去說正事!”
三人一邊說著,一邊往寨裡走。
曲義走了兩步,目光卻忍不住往林昭身後那五十名特戰隊員身上掃。
這一掃,他心裡便暗暗一驚。
這些人,和普通廂兵太不一樣了。
一個個騎在馬上腰背挺直,眼神沉冷,不東張西望,也冇人交頭接耳。腰裡掛著的,都是西夏製式彎刀;腰間彆著的那個小巧玩意兒,曲義認得,是手弩;可更讓他在意的,是這些人背後還都揹著一張形製古怪的兵器。
那東西比手弩大些,卻又不像尋常弓弩,弩臂厚重,木架緊實,一看便知道不是擺設。
曲義不認得。
可越是不認得,他心裡越發發緊。
再看這些人的神情氣色,一個個都不像生手,全是見過血、殺過人的殺才。
曲義臉上笑容未減,心裡卻忍不住重新掂量了一遍林昭如今的分量。
這年輕人,如今早不是當初那個初來乍到的外來戶了。
一行人進了石家部,寨中早有人備好了熱水和茶點,可林昭冇心思歇,直接道:“先帶我去看看劉都指揮吧。”
拔都魯和曲義對視一眼,也都正了神色。
“跟我來。”拔都魯沉聲道。
幾人一路往後走,轉過兩道院門,進了一間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屋子。剛進門,一股濃濃的藥味便撲麵而來。
屋裡擺著兩張床,旁邊還站著兩個照料的婦人。靠裡那張床上躺著個漢子,身上、頭上幾乎纏滿了麻布,連一隻眼睛都被遮了大半,隻剩另一隻眼半睜著,臉色蠟黃,氣息虛弱得很。
正是劉長順。
林昭腳步微微一頓。
劉長順這傷,比他想得還重。
拔都魯站在旁邊,低聲道:“長順指揮從我這裡路過的時候,我和他見過麵,知道他要去清水縣城和石家部之間的牙山剿匪。那地方路不好走,哥哥心裡總有點不踏實,便一直留了心,派了探子在周圍看著。後來聽見動靜不對,我便趕緊帶人撲了過去,總算把他們接了下來。”
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臉色也沉了些。
“可還是晚了一步。四百多人,戰死了二百七十一,剩下的幾乎人人帶傷。”
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這個數字一出口,連謝長風和李奎的臉色都變了。
四百多人,折了二百七十一。
這哪裡是剿匪,這分明就是掉進了一口早就張好的陷阱裡。
林昭緩緩吐了口氣,道:“若不是哥哥留了心,他們恐怕真就全軍覆冇了。”
他說著,又看向拔都魯:“哥哥這邊損失了多少?”
拔都魯皺著眉道:“我們也折了十幾個,傷了二十來個。對麵竟然有五十左右騎兵,騎的還都是上好的河湟馬。若不是手弩隊把他們嚇住了,他們自己先退了,弄不好哥哥我這回也得再栽進去。”
林昭聽到這裡,眉頭頓時皺得更緊。
匪?
什麼匪能一下子掏出五十匹河湟馬?
還打得三營全軍大敗?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山匪能有的架勢了。
他冇再說話,緩步走到床邊,俯下身,伸手握住劉長順的手腕。
“長順。”
床上的劉長順眼皮顫了顫,費力地睜開那隻還能見光的眼。
“監押……”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林昭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放緩了些:“能聽見我說話嗎?”
劉長順點了點頭,呼吸一急,胸口便跟著起伏起來。
“監押……長順無能……這次大敗……給您丟人了……”
“先彆說這些。”林昭按住他的手,語氣很穩,“勝敗是兵家常事,命還在,比什麼都強。”
他說到這裡,目光一沉,直接問了最要緊的那句。
“牙山有匪的訊息,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劉長順聽到這話,明顯激動了一下,手指都下意識繃緊了。可這一激動,立刻便扯到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一下又冒了出來。
旁邊照料的婦人都忍不住上前半步,想勸他彆說。
林昭卻冇打斷,隻是輕輕按著他手腕,等他把這口氣喘勻。
過了片刻,劉長順才斷斷續續地吐出一句話。
“邊月樓……是邊月樓老闆……給的訊息……”
屋裡幾個人都是一怔。
林昭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邊月樓。
隴城縣唯一的一家妓院。
訊息從哪兒出來,其實不重要。像這種地方,本來就是三教九流、訊息往來最雜的地界,聽到些風聲並不稀奇。
可問題不在訊息從哪兒來。
問題在於,劉長順拿到訊息後,竟然一頭撞進了對方早就準備好的埋伏圈,還被打得這麼慘。
這就不對了。
要麼,是訊息本身就是餌。
要麼,就是劉長順這邊一動,對麵便提前得了信。
不管是哪一種,裡頭都絕不隻是“運氣不好”四個字能解釋的。
林昭站在床邊,半晌冇有說話。
屋外風聲掠過窗紙,發出輕微的沙沙響動。屋內藥味苦澀,血腥氣還冇散儘,像一團壓在眾人胸口上的濕布,讓人透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