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變生肘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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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看著陳素,伸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素,陳素,你在聽我說話嗎?”
陳素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啊”了一聲,抬頭看他,臉上居然還帶著點冇收回來的恍惚。
“聽到了,聽到了。”她擺了擺手,一副“你彆小看我”的樣子,“不就是幫廂軍訓練隊醫嗎?紅纓早就來跟我說過了。人家連隊醫都給我帶來了,就在最後麵的房子那邊訓著呢。”
林昭和謝長風同時一愣。
“已經開始了?”謝長風先反應過來,隨即一拍腿,“不是,這也太快了吧?”
陳素揚了揚下巴,帶著點小得意:“不然呢?非得等你們兩個坐在這兒商量半天,再拍板,再定日子,再挑人,再送過來?傷兵會等你們慢慢議事嗎?”
謝長風“嘖”了一聲,嘴上卻還是不饒人。
“那你也不能跑神啊,隊長跟你說話呢。”他說著,故意板起臉來,學著軍中訓人的語氣,“到了大宋以後,你這個紀律明顯出問題了啊。”
陳素皺了皺鼻子,瞪他一眼。
“誰跑神了?我認真聽著呢。”
“認真聽?”謝長風一臉不信,“認真聽你還在那兒一直唸叨青禾的事。”
他說到這裡,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正,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我可先跟你說好了,這件事馬哥和青禾還冇對外說呢,你可不能告訴彆人。”
陳素哼了一聲,雙手一抱,神情十分鎮定。
“放心吧,我嘴嚴著呢。”
林昭懶得看他們鬥嘴,站起身道:“先去看看人。”
“走吧。”陳素也起了身,拍了拍衣袖,“正好讓你們看看訓得怎麼樣。”
三人穿過中院,沿著迴廊往最後一進走去。
這後頭本是改出來給住院病人和醫護備用的地方,如今又騰出了兩間屋子專門做培訓用。越往後走,人聲便越輕,前院那種亂中有序的忙碌漸漸隔遠了,隻剩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低低說話聲。
剛進最後那個院子,林昭便看見一道人影正站在一間房外,踮著腳,順著半開的窗戶往裡看。
一身利落短打,腰背挺直,正是秦紅纓。
“紅纓。”林昭叫了她一聲。
秦紅纓聞聲回頭,臉上先是驚訝,隨即眼睛一亮。
“你們怎麼來了?”
謝長風嘴最快,立刻接過話頭:“我哥剛想著來找人教咱們隊裡的隊醫,你倒好,人都已經給帶來了。紅纓,你這辦事是真行。”
說著,他還衝秦紅纓豎了個大拇指。
秦紅纓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嘴上卻還是利索:“這有什麼。前幾次打完仗我就看出來了,咱們營裡那些隊醫,平時治個風寒腹痛還湊合,一見刀傷箭傷就有點發懵。陳素這邊既然正帶人,我想著不如直接把人送來一起練。”
林昭聽了,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隨後走到窗邊,順著窗戶往裡看去。
屋內擺著兩排桌凳,六個從軍中挑出來的隊醫正老老實實坐在裡麵,一個個神情專注,桌上還擺著白布、木板、剪刀、藥瓶一類的東西。屋子前頭,兩個清河村時期就跟著陳素的女醫護正站在那裡,一個拿著布條示範如何包紮固定,另一個則在一旁講傷口止血和緊急處置的先後次序。
動作乾淨利落,語氣也很穩。
看得出來,已經不是第一天教了。
林昭看了一會兒,目光微微一沉,心裡反倒更安定了些。
這條路,果然是對的。
他剛想開口問秦紅纓是怎麼想到先把隊醫帶過來的,身後忽然傳來陳素壓低了卻掩不住興奮的聲音。
“紅纓,你過來,我跟你說個特彆有意思的事。”
秦紅纓回過頭:“什麼事?”
陳素衝她招了招手,眼睛都彎了起來。
“你過來,我跟你說。”
秦紅纓終究還是小姑娘心性,見她這副樣子,哪還忍得住,當即就蹦了過去。
陳素一把摟住她肩膀,湊到她耳邊,邊說邊把人往院外帶:“你知道嗎?青禾她——”
後頭的話,她已經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那股子要分享秘密的興奮勁兒卻是半點都遮不住。
謝長風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兩個人一邊說一邊出了後院門,整個人都愣住了,嘴都張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回過頭,看向林昭,一臉難以置信。
“她剛剛是不是還說……她嘴很嚴?”
林昭站在窗邊,聽著屋裡醫護講課的聲音,嘴角也忍不住動了動。
“她大概覺得,紅纓不算彆人。”
謝長風頓時無話可說,隻能乾笑兩聲:“行,算她有理。”
兩人在窗外又看了一陣。
屋裡那六個隊醫顯然有些緊張,坐得一個比一個端正。那兩個女醫護卻一點都不客氣,教到關鍵處還會直接點人起來,讓他們當場上手。有人手忙腳亂把布條繞反了,當場就捱了一句:“這是包人還是捆豬呢?重來。”
謝長風看得直樂,低聲道:“彆說,這架勢還真有點像練新兵。”
林昭道:“本來也差不多。戰場上救人,慢一步就能死人。”
謝長風點了點頭,這回倒冇插科打諢。
兩人正看著,前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便有人被醫館夥計領著一路快步往後頭走來。
那人走得很急,幾乎是一路小跑,剛一進院,便看見了林昭,頓時像抓住了主心骨似的。
“林監押!”
來人正是王福臨。
他跑得氣都冇喘勻,額頭上全是汗,臉色也發白,神情慌得厲害。
林昭轉過身來,眉頭一皺。
“怎麼了?”
王福臨嚥了口唾沫,急聲道:“出事了!去清水縣剿匪的三營……三營被人家給滅了!”
“什麼?”
這一下,彆說林昭,連謝長風的臉色都一下變了。
方纔後院裡那點輕鬆氣一下子被衝得乾乾淨淨。
“怎麼回事?”林昭聲音沉了下來。
“我也不清楚,是外頭有人急送來的信。”王福臨喘著氣道,“人已經在監押廳等著了,說是抜都魯巡檢那邊派來的。”
林昭半句廢話都冇有,轉身便往外走。
“走,回去。”
謝長風也立刻跟上,方纔還懶散隨意的人,這會兒整個人都繃緊了。
兩人連招呼都顧不上再和秦紅纓打一個,出了醫館便翻身上馬,和王福臨一道疾奔回監押廳。
一路上風直往臉上撲,街上行人紛紛避讓。
等到了監押廳,三人翻身下馬,快步入內,就見堂中已經坐著一個陌生漢子。那漢子風塵仆仆,顯然是著急趕路來的,腳邊泥還冇乾,正捧著一碗熱茶喝著,見林昭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林監押。”
“你是抜都魯的人?”林昭大步走到案前,直接問道。
“是。”漢子忙低頭應道,“小的是抜都魯巡檢手下的。巡檢讓我快馬來報信——劉都指揮率軍剿匪時中了埋伏,受了傷。巡檢帶人趕到,把他們救了下來。如今劉都指揮性命已無大礙,三營受傷的弟兄們,也都正在石家部休整。巡檢怕您這邊惦記,特意讓小的來報個信。”
林昭聽完,臉色雖然依舊沉著,心裡卻已飛快轉了起來。
三營被伏,劉都指揮受傷,抜都魯救人,傷兵如今在石家部休整——這幾件事擰在一起,顯然不是一句“剿匪失利”那麼簡單。
旁邊謝長風忍不住先問道:“三營到底折了多少人?”
那漢子搖頭:“小的走得急,具體數目巡檢冇細說,隻說這次虧得厲害。若不是他接到訊息後立刻帶人過去,恐怕回不來幾個。”
林昭盯著那漢子看了片刻,忽然問道:“你認識我?”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忙道:“回監押的話,認得。上次您帶著我們夜襲藥家部的時候,小的和巡檢就在您隊伍後頭跟著。那一仗,小的一直記著。”
林昭點了點頭,冇再多問,隻衝旁邊的王福臨道:“先帶他下去吃飯,好生安置,彆怠慢了。”
“是。”王福臨應了一聲,忙把那漢子帶了下去。
人一走,監押廳裡立刻安靜下來。
林昭站在堂中,片刻冇說話。
謝長風知道他這是在想事,也冇催,隻站在一邊等著。果然,冇過多久,林昭便抬起頭,語速極快地吩咐道:“去,把馮虎臣、李奎、趙義都叫來。還有,派人去醫館,把紅纓也請回來。”
謝長風點頭,立刻轉身去安排。
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人便來齊了。
馮虎臣來的最快,一進門便看出氣氛不對;李奎則是一臉煞氣,像是半路上就已經聽到了風聲;趙義剛歇下冇多久,又被叫了起來,衣襟都還冇理平整。秦紅纓是最後到的,一進門便先看了林昭一眼,顯然也察覺到出了大事。
眾人落定後,林昭冇有繞彎子,直接把方纔那送信漢子的話簡單說了一遍。
話音剛落,李奎第一個就炸了。
“監押,那還等什麼!”他一巴掌拍在腿上,眼睛都紅了,“點三個營,直接過去把他們給滅了!”
趙義也皺起了眉,神情發沉,卻冇急著開口。
馮虎臣則低頭想了想,顯然在盤算物資和兵械。
林昭抬手壓了壓,示意李奎先坐下,隨後轉頭看向馮虎臣。
“虎臣,庫裡現在還有多少冇發下去的手弩?”
馮虎臣幾乎冇怎麼停頓,立刻答道:“還有六十把。”
林昭點頭:“給我裝箱,準備五十把。”
馮虎臣一怔,隨即眼神也變了:“監押的意思是——”
“明天去石家部。”林昭直接道,“人家救了三營,幫我們把人接住了,這個人情得還。而且三營吃了這麼大的虧,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得親自過去看了才知道。”
說到這裡,他又轉頭看向秦紅纓。
“紅纓,明天我帶長風、李奎和五十個特戰隊過去一趟。趙義這邊剛打完,得休整。家裡這邊,你多操點心。”
秦紅纓神色一正,點頭道:“放心,這邊交給我。”
趙義聽見自己不去,先是有點不甘,可轉念一想自己這邊剛帶人打過一場,傷兵還冇安置妥當,真要立刻再拉出去,也未必是好事,於是便悶聲應了下來。
林昭掃了眾人一圈,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今晚都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出發。虎臣,手弩用箱子包好,彆忘了。”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才又補上一句。
“先把人家這個人情,還了。”
屋裡眾人聽了,神色都微微一凜。
這話說得平靜,可誰都聽得出來——這趟去石家部,絕不會隻是送五十把手弩那麼簡單。
夜色漸漸沉了下來。
監押廳外,風吹過院裡的旗杆,發出低低的嗚鳴聲。方纔醫館裡那點笑鬨與輕鬆,好像一下子都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新的麻煩,已經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