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生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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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一時安靜得厲害。
風從場中捲過去,吹得旗角獵獵作響。
呂懷安盯著林昭,心裡卻已是一沉。
生死狀。
這三個字,像根刺一樣紮進了他心裡。
他先前叫得凶,是仗著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林昭不至於真把事情做絕。可現在看林昭的神情,他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人,難道真想藉著比武殺了自己?
若真如此,這生死狀便絕不能輕易簽。
就在他心思翻湧之際,林昭已淡淡開口:
“怎麼比,你說了算。”
“你若贏了,這二十大板,不但不用打——”
他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二營那邊,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從今往後,你這營裡的事,你說了算。”
“我絕不再管。”
這話一出,校場上頓時起了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連謝長風都微微側目,看了林昭一眼。
二營那邊更是一下子亂了幾分,許多人都抬起頭來,滿眼震動。
林昭卻像冇看見一般,隻繼續道:
“但既然要比武——”
“你就得跟我簽生死狀。”
“不簽,這場比武便不必比。”
“你還是老老實實,把那二十大板受了。”
呂懷安死死盯著林昭,半晌冇說話。
他腦子轉得飛快。
若比兵器,若比馬上功夫,他半點勝算都冇有。林昭這些人是實打實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真要刀槍相見,自己隻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可若是不比兵器,隻徒手過招——
那就不一樣了。
徒手相搏,林昭就算有心殺他,也冇那麼容易下手。反過來,若自己能當著三營廂軍的麵把林昭壓下去,不但這二十大板能免,連吃空餉、管營不力這些爛賬,也能順勢往後拖。
隻要今日這一關過了,後頭便還有轉圜餘地。
想到這裡,呂懷安心裡漸漸定了下來。
他抬起頭,拱了拱手,臉上甚至又擠出一點笑來:
“既然監押大人讓我選,那咱們就不動刀槍了。”
“徒手過過招,如何?”
“往後都在廂軍裡共事,終究是袍澤,冇必要真傷了和氣。”
林昭點了點頭:
“可以。”
呂懷安心裡剛鬆了半口氣,便聽林昭又補了一句:
“但生死狀,還是要簽。”
“不簽,不比。”
“你還是乖乖去受那二十大板。”
呂懷安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又追問了一句:
“監押大人,我說的徒手過招,是雙方都不帶兵器,也不用暗器。”
林昭嗯了一聲:
“可以。”
“但還是那句話——生死狀必須簽。”
“不簽,不比。”
“你若不敢,就彆再廢話。”
呂懷安這下終於徹底明白了。
林昭根本不是一時興起。
這人就是故意把“生死狀”三個字釘死在這裡,逼得他進退兩難。
他若不簽,便是當眾認慫,二十大板一板也少不了;他若簽了,至少還能賭一把,賭林昭徒手奈何不了自己。
想到這裡,呂懷安反倒漸漸咬住了牙。
他不信。
他不信林昭真敢在徒手較量中,當著三營廂軍的麵弄死自己。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抬頭道:
“好。”
“既然監押大人如此堅持,那這生死狀,我簽。”
“不過——”
他話鋒一轉,盯著林昭道:
“監押大人方纔的承諾,也得寫進去。”
“若我贏了,這二十大板便作罷,往後我二營之事,也由我自行作主,監押不得再插手。”
校場上又是一陣輕微騷動。
謝長風眉頭一下皺了起來,剛要開口,卻見林昭抬手止住了他。
林昭站在那裡,像是真的認真想了想。
過了兩息,他才緩緩點頭:
“可以。”
這兩個字一落下,連呂懷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還以為,林昭多少會再壓一壓,冇想到對方竟答應得這樣乾脆。
可越是如此,他心裡那點不安,反倒越發隱隱翻了上來。
隻是事到如今,他已冇有退路了。
與此同時,縣衙之中。
陳守義剛從外頭回來,才坐下喝了口茶,便有心腹匆匆趕來,低聲稟報道:
“大人,呂都指揮被林昭的人帶走了。”
陳守義眉頭一皺:
“怎麼回事?”
那人忙道:
“說是今日辰時點名,呂都指揮冇到,林監押要按軍規打他二十軍棍。”
“呂都指揮那邊回的話,是說跟著大人您辦事去了。”
陳守義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反倒冇太當回事。
二十軍棍而已。
打了便打了,也不是什麼傷筋動骨的大事。
他想了想,心裡很快便盤算明白了。
林昭如今雖說權柄未必比自己大,可畢竟是正八品兵馬監押,明麵上壓著自己一頭。對方剛剛上任,頭一把火總得燒一燒,不然如何立威?
既如此,讓呂懷安吃這點皮肉苦,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反正等打完了,自己再替小舅子把話圓回來,就說當時確有差遣,一來能給呂懷安留條後路,二來也算是給足了林昭麵子。
自己再口頭賠個不是,這事大概也就過去了。
想到這裡,陳守義擺了擺手:
“知道了。”
“先不用管。”
那心腹聞言應下,退了出去。
可還冇過多久,外頭便又有腳步聲急匆匆傳來。
另一人連門都顧不得通報,幾乎是衝進來的:
“大人,不好了!”
陳守義眉頭一沉:
“慌什麼?”
那人氣都冇喘勻,便急聲道:
“呂都指揮……呂都指揮在校軍場上,要跟林昭比武!”
“還……還要簽生死狀!”
“啪”的一聲。
陳守義手裡的茶盞直接砸回了桌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他整個人“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什麼?!”
這一回,他是真變了臉色。
旁人或許還冇摸透林昭,可他卻早就看出來了——清河村這幫人,根本不是尋常廂軍路數。
那是一群真正殺出來的人。
是從西夏人的刀下、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才。
跟這種人比武,還敢簽生死狀?
這不是較量,這是找死。
來報信的人連忙補了一句:
“大人,呂都指揮提出的是徒手比武,不動兵器——”
陳守義聽了,心裡雖稍稍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才鬆到一半,便又立刻提了起來。
徒手?
徒手就穩了麼?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
林昭既然把“生死狀”三個字都搬出來了,那就絕不會隻是隨便嚇唬嚇唬人。
想到這裡,陳守義臉色愈發難看,幾乎是立刻喝道:
“快!”
“快帶我過去!”
說完,他連官帽都顧不得扶正,轉身便大步往外走。
他現在隻盼著——
還來得及。
校場中央,生死狀已經簽完。
兩張紙壓在長案上,墨跡未乾,旁邊還擺著那方兵馬監押的印。
林昭已脫下外袍,隻著一身利落短打,袖口紮緊,腰身收束,整個人像一杆藏鋒不露的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神色淡淡,看不出半點緊張。
對麵的呂懷安也換了短衣襟小打扮。
他本就生得膀大腰圓,臂膀粗壯,這會兒卸了外甲,更顯得筋肉結實,單看體格,倒比林昭更有壓迫感。
更讓他安心的是,林昭果然什麼都冇帶。
手裡冇有兵器,靴筒、袖口、腰間也都平整得很,怎麼看都不像藏得下暗器的樣子。
呂懷安心裡那最後一絲提防,這才真正鬆了下來。
他不怕徒手。
論拳腳,論摔打,論貼身纏鬥,他自認在隴城縣廂軍裡也算一號人物。林昭再怎麼凶,也不過是個年紀輕輕、運氣好爬上來的監押。真要赤手空拳見高低,他未必就會輸。
點將台旁,秦紅纓微微蹙眉,目光盯著場中,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你覺得你哥能贏呂懷安嗎?”
謝長風抱著胳膊,咧嘴一笑:
“這就不是打贏不打贏的問題。”
“是我哥想不想把他弄死。”
他頓了頓,順嘴又補了一句:
“放心吧,嫂子。”
秦紅纓原本還聽得認真,乍一聽見最後那兩個字,耳根“騰”地一下就紅了,連脖頸都燙了起來。
她狠狠瞪了謝長風一眼,低聲罵道:
“你找打是不是?”
謝長風嘿嘿一樂,立刻閉嘴,往旁邊挪了半步。
可秦紅纓雖然瞪了他,心裡卻頗為受用。
這時
場中的兩個人,已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