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各憑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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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纔剛亮透,城北校軍場上便已立起了兵馬監押的大旗。
林昭坐在點將台上,麵前擺著一張長案,案上一冊名簿,一支筆,一方印。台下風大,吹得旗角獵獵作響。
謝長風、秦紅纓、李奎三人立在他身後。
再往後,是二十名清河特戰隊員,個個按刀而立,神情冷肅,站得像一排釘進地裡的木樁。
這架勢一擺出來,整個校軍場便平白多出幾分壓人的氣勢。
臨近辰時,三營兵丁和各級將官纔開始陸陸續續往校場裡進。
有的人是一路小跑趕來的,甲冑都還冇繫好;有的人卻慢慢騰騰,邊走邊說笑,顯然根本冇把這次點名當回事。更有幾個小軍官模樣的,到了場邊還先站著張望,像是在看風色。
林昭坐在台上,一言不發,隻冷眼看著。
辰時一到,他抬手點起了第一炷香。
青煙嫋嫋升起。
林昭淡淡道:
“點名。”
王福臨抱著舊名冊,連忙站到案邊,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唱名。
一個個名字點下去,校場上應聲不斷。
可隨著名字越點越多,王福臨頭上的汗也越冒越快。
等到一整本名冊都點完,校場上氣氛已隱隱不對了。
林昭看著案上的數字,抬起眼:
“冊上共一千二百一十六人。”
“實到,八百六十六人。”
台下頓時一陣騷動。
謝長風站在後頭,嘴角都壓不住了,低聲罵了句:
“好傢夥,憑空少了三百多號人。”
林昭冇理他,隻轉頭看著王福臨。
王福臨抱著名冊,後背都濕透了,連忙躬身道:
“監押大人……有些人已經退出廂軍,有些人死了,還有些調走了,隻是名冊還未來得及改……”
他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額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
林昭就這麼看著他,也不催。
那種平靜,比拍桌子罵人還嚇人。
王福臨頂不住了,咬了咬牙,索性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監押大人,這本名冊,是慕巡檢在時留下的總冊!”
“慕巡檢被正法後,縣尉大人讓先繼續沿用,所以……所以才一直冇動。”
林昭挑了挑眉:
“哦?”
“那你們平日點名,就靠這個名冊?”
王福臨趕忙道:
“不是,不是。各營自己都有各營的名冊。”
林昭點了點頭,聲音依舊不高:
“很好。”
“把各營真實名冊,交上來。”
這話一出,劉長順和趙義都不敢怠慢,連忙把自己營中的名冊送了上來。
可到了二營那邊,卻隻見一個都頭快步出列,抱拳行禮:
“回監押,二營名冊在呂指揮使手裡。”
“今日縣尉大人有差遣,呂指揮使隨他辦事去了。”
林昭聽完,臉上竟浮起了一點笑意。
隻是那笑意極冷。
“陳縣尉這幾日,倒總是差遣我的人。”
他說完,回頭看向李奎:
“你帶六個人,跟著他去。”
“把呂懷安給我叫回來。”
“若不來——”
林昭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就給我抓回來。”
李奎一抱拳:
“是!”
說完便點了六名清河特戰隊員,跟著那名都頭快步去了。
校場上眾人眼看這一幕,神色都悄悄變了。
這位新來的兵馬監押,看樣子是真不打算給誰留麵子。
冇過多久,一營和三營的名冊便都核完了。
一營,實有三百三十二人。
三營,實有三百二十一人。
輪到二營時,隻能按現有人數先清點。
可等數完,竟隻得二百一十三人。
林昭看著案上的數字,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三個營,名義上每營都該接近五百人,如今卻一個都不滿。尤其二營,缺得最狠。
他心裡已隱隱有了數。
這人少出來的糧餉,最後都進了誰的肚子,明日一查劉厚福,多半就有眉目了。
名冊的事先壓下,林昭起身走下了點將台,徑直往二營的隊伍前走去。
這一營人雖然都到了,可站得歪七扭八,彆說隊形,連個整齊樣子都冇有。有人拄著槍桿打哈欠,有人甲帶鬆鬆垮垮地繫著,還有人鞋都冇提好。
更可笑的是,這群人裡頭,有人頭髮都白了一半,臉上溝壑縱橫;也有人嘴邊還帶著細絨毛,看著比半大孩子大不了多少。
林昭站在他們麵前,冷冷掃了一眼,道:
“五十歲以上的,出列。”
人群裡頓時一陣騷動。
片刻後,三十多人磨磨蹭蹭走了出來。
林昭又道:
“十八歲以下的,出列。”
這次又出來了二十多個。
一來一去,二營本就不多的人,又少了六十餘個。
謝長風在台上看得直樂,樂到最後,反倒氣笑了:
“這都不是吃空餉了,這是把老的小的都拉來充數了。”
林昭臉上卻冇半點笑意。
這已經不是膽大。
這是拿朝廷的名冊當笑話。
他轉過身,看向三營廂軍,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校場:
“廂軍,也是朝廷的兵。”
“領著朝廷的餉銀,就該儘兵的本分。”
“平時做雜役也好,運糧守倉也好,真到戰時,一樣得拿刀上陣。”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過那些麵黃肌瘦、老弱不齊的兵丁,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可你們現在這副樣子——”
“還像兵嗎?”
校場上一片安靜。
冇人敢接話。
就在這時,第一炷香已經燃儘。
第二炷香才燒了冇一會兒,校場外忽然傳來一陣鬧鬨哄的動靜。
眾人回頭看去,便見李奎帶著六名清河特戰隊員押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
那漢子一臉怒色,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直到被一路押到點將台前,才終於閉了嘴。
李奎上前一步,拱手道:
“監押大人,呂懷安帶到。”
林昭低頭看著那人,聲音平靜:
“呂懷安。”
“我昨日通知,今日辰時全體集合。”
“你不到,我打你二十大板,不冤吧?”
呂懷安雖被押著,倒也還冇徹底亂了陣腳,抬手拱了拱,硬擠出一絲笑:
“監押大人,今日陳縣尉要我跟在身邊辦事,所以才耽擱了。”
“我已讓李都頭回稟過您了。”
林昭看著他:
“你是我廂軍的人,不是嗎?”
“怎麼,陳縣尉用你,不需要先跟我打招呼?”
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卻半點不達眼底:
“還是說,你的意思是,陳縣尉不會辦事?”
“或者說,他越權辦事?”
“又或者——”
“他壓根冇把我這個兵馬監押放在眼裡?”
這幾句話一層層壓下來,呂懷安臉色頓時就變了。
這種話,他哪敢認。
可當著這麼多兵的麵,被這樣按著問,他心裡那股火也躥了上來,索性梗著脖子道:
“我冇這個意思。”
“隻是您冇來之前,一直如此,這本就是慣例。”
“您既然來了,本該先和陳縣尉把職權劃分清楚。“您剛一上任就直接動手整頓,是您自己考慮不周,也怪不到旁人頭上。”
這話一出,校場上頓時安靜得連風聲都清了。
謝長風臉都黑了。
李奎也皺起眉頭。
林昭卻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
“我這個正八品兵馬監押,還得先去和一個從九品縣尉商量,自己能管什麼,不能管什麼?”
呂懷安張了張嘴,剛想說話,林昭已懶得再聽,直接擺了擺手:
“來人。”
“按規矩,先給我打二十大板。”
幾名清河特戰隊員立刻上前。
呂懷安這下是真急了,猛地掙了一下,怒聲道:
“林昭!”
“你隻是權攝此職,還冇有朝廷正式告身,你無權打我!”
林昭看著他,淡淡道:
“那我今日就讓你看看,我有冇有這個權。”
“拖下去。”
幾名特戰隊員應聲便要動手。
就在這時,呂懷安忽然像是徹底豁出去了,猛地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林昭,你個小人!”
“你踩著清河村人的屍體,自己爬到了這個位置上,你算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口,整個校場都炸了。
校場上眾人的臉色全變了。
謝長風眼裡“騰”地一下就冒了火,當場就要拔刀。
秦紅纓臉色也冷了下來。
連李奎都往前跨了一步。
林昭卻忽然抬手:
“等等。”
拉著呂懷安的幾名特戰隊員立刻停下。
林昭緩步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語氣竟出奇地平靜:
“你是說,我德不配位?”
“還是說,我能力不配位?”
呂懷安胸口起伏,盯著林昭,眼睛都紅了。
話已經罵出口,他反倒不怕了。
“都不配!”
“你不過是運氣好,踩中了清河村這一仗,才混到今天!”
“你要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場?”
“你若贏了,我任你杖責,絕無怨言!”
校場上頓時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昭身上。
林昭看著他,忽然笑了。
“比一場?”
“好啊。”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你既然要比——”
“敢不敢跟我簽生死狀?”
呂懷安神色猛地一滯。
林昭盯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畢竟,真動起手來,難免失了輕重。”
“刀槍無眼,摔死也好,撞死也罷,誰傷了誰,誰殺了誰——”
“各憑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