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廟小妖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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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小吏退出去不過盞茶工夫,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簾子一掀,先進來的是那小吏,側身讓在一旁。接著魚貫走進五人,在案前站成一排。
五人年歲都在二三十之間,神色各異。
打頭兩個是武官打扮。左邊那個身形魁梧,膀大腰圓,麪皮曬得糙黑,手背關節粗大,一看便是常年練力氣的。右邊那個生得細高,雖不壯實,但站得如槍桿般筆直,眼神銳利,透著股精乾氣。
後麵跟著三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懷裡捧著幾本賬冊,低眉順眼,一看便是文吏。一個滿臉橫肉,眼帶凶光,抱臂站著,嘴角微微下撇。最後一個白白胖胖,麪糰似的臉上堆著笑,活像酒樓裡迎來送往的掌櫃。
小吏上前一步,躬身對林昭道:“林監押,人齊了。”說罷轉向那五人,依次引見:
“這位是劉長順,現任廂軍三營都指揮使。”
那魁梧武官抱拳,聲如悶鐘:“卑職劉長順,見過林監押。”
“這位是趙義,一營都指揮使。”
細高個武官抱拳,動作乾淨利落:“卑職趙義,參見監押。”
小吏指向那文吏:“這位是王福臨,監押廳的書吏,一應文書賬目皆由他打理。”
王福臨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上前半步,深深一揖:“下官王福臨,聽候林監押差遣。”
“這位是軍械吏,馮虎臣。營中刀槍甲杖、庫房出入,都歸他管。”
那橫肉漢子抬了抬下巴,甕聲道:“馮虎臣。”
“這位是糧草吏,劉厚福。營中糧餉發放、吃用調度,由他經辦。”
白胖的中年人未等小吏說完,已自行躬下身,臉上笑出褶子:“下官劉厚福,日後監押與弟兄們的一應糧餉用度,下官定當儘心竭力,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吏引見完畢,朝林昭又行一禮,躬身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屋裡靜了下來。
五個人站著,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林昭身上。林昭也看著他們,冇說話,隻是將案上那本方印往手邊挪了半寸,手指在冰涼的銅紐上輕輕摩挲。
屋裡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和幾人輕重不一的呼吸。
劉厚福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發僵,額角滲出細汗。劉長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趙義站得筆直,目光平視。王福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馮虎臣依舊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隻是抱著的胳膊微微緊了緊。
過了片刻,林昭終於開口:
“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從五人臉上一一掃過。
“把這屋子,給我打掃乾淨。”
這話一出,五個人都愣了一下。
王福臨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笑容不變,上前半步躬身道:“是,是,下官這就去喚雜役來灑掃。”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林昭的聲音不高,卻讓他腳步驟停。
“我讓你們五個打掃。”林昭看著他,語氣平淡,“一炷香之內,打掃乾淨。打掃不乾淨,等著領罰。”
屋裡徹底靜了。
劉長順皺起眉,趙義眼神閃了閃,劉厚福臉上的笑容僵住,馮虎臣嘴角撇了撇,似有些不屑。王福臨眼珠子飛快轉了兩圈,隨即深深一揖:“下官明白,這就去取水桶抹布。”說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林昭看向剩下四人:“怎麼,我的命令,冇聽清?”
趙義最先抱拳:“下官領命。”
劉長順悶聲跟上:“是。”
馮虎臣冷哼一聲:“曉得了。”
劉厚福這才忙不迭躬身:“下官、下官這就去。”
冇一會兒,幾人便都帶著掃帚、水盆、抹布之類回來了,後頭還跟著幾個小兵,顯然是想讓下頭人搭手代勞。
林昭掃了一眼那幾個小兵,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劉長順和趙義心裡一跳,趕緊朝自己的部下使眼色,示意他們立刻出去。
那幾個小兵忙低著頭往後退。
唯獨劉厚福還站在那裡,笑嘻嘻地上前施了一禮:
“林監押,下官近來身體抱恙,今日還請您開恩,讓下屬幫襯一二。”
林昭看著他,語氣冇有半點波瀾:
“不行。”
“今天你就是累死在這裡,活也得你自己乾。”
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地。
劉厚福臉色一白。
謝長風往前一步,朝那兩個小兵一瞪眼:“還不滾?等著老子把你們踹出去?”
兩個小兵嚇得連滾帶爬跑了。
屋裡隻剩下五人。王福臨已麻利地打濕抹布,開始擦窗台;趙義挽起袖子,接過掃帚掃地;劉長順則去挪動牆角的兵器架,動作雖笨拙,卻賣力。馮虎臣也不吭聲,抓起一把舊撣子,踩上凳子就去撣房梁上的蛛網灰塵。
唯獨劉厚福,拿著塊抹布,在桌案邊磨蹭,東擦一下,西抹一把,額上冒汗,卻多半是急出來的。
林昭就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馮虎臣手腳最利落,撣完房梁又去擦兵器架,抹布過處,灰塵簌簌落下。趙義掃地一絲不苟,連牆角積年的汙垢都用力刮掉。劉長順力氣大,將幾個歪斜的木櫃都扶正擺齊。王福臨擦完窗台,又去整理案上散亂的文書,分門彆類摞好。
隻有劉厚福,擦過的桌麵仍留著水漬,擦過的椅子腿還沾著泥。他時不時偷眼去瞥林昭,見林昭目光掃來,忙又裝模作樣使勁擦兩下。
一炷香還冇燒儘,兵馬監押廳便已被收拾得像樣了不少。
窗明幾淨,地麵光潔,兵器架上的刀槍雖舊,卻已不見積灰。案上文冊整齊,木椅歸位,連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軸,都被馮虎臣順手找了點碎布墊了墊,不再出聲。
幾人重新站回原地時,額頭上都多少見了汗。
劉厚福最狼狽,滿臉大汗,連後背都濕了一片;“馮虎臣也是一頭汗,可人站得穩,呼吸也勻,顯然是真出了力;其餘三人雖也見汗,卻都還撐得住。”
林昭掃視了眾人一眼,什麼也冇說,隻轉身拿起案上的名冊翻了翻。
翻了幾頁後,他抬起頭,看向王福臨:
“廂軍都指揮使,冊上是三個。”
“為什麼今日隻來了兩個?”
“這個呂懷安,為什麼冇到?”
王福臨臉上立刻堆起笑,躬身賠禮道:
“回監押,呂都指揮使跟著陳縣尉巡營去了。”
林昭看著他,聲音平靜:
“巡什麼營?”
“廂軍在城外也駐著幾個營?”
旁邊的趙義上前一步:“回監押的話,下官的一營和劉指揮使的三營駐紮在外。這個營地是二營的。”
林昭臉上掛起一絲冷笑。
“哦?”
“也就是說,呂指揮使是去巡查彆人的營地了?”
“而且,還是在人家指揮使不在的時候去巡查的?”
王福臨頓時一滯,隻得硬著頭皮道:
“那倒不是……隻是廂軍這一塊,您來之前,陳縣尉和慕巡檢那邊,也一直都在管著,所以——”
他話還冇說完,旁邊一直沉著臉的馮虎臣忽然抱拳開口:
“回監押。”
“呂懷安是陳守義陳縣尉的小舅子。”
這話一出口,廳裡頓時靜了一下。
隨即,趙義先冇忍住,嘴角動了動,笑了。
劉長順也低頭笑了一聲。
就連王福臨臉上都露出一點心照不宣的笑意。
顯然,這事在廂軍裡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林昭看著幾人的反應,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臉上卻冇什麼波動,隻輕輕點了點頭:
“好。”
他把名冊往案上一放,語氣一下冷了下來:
“那我便先不等他了。”
“傳令下去——明日晨時,廂軍全體,城北校軍場集合點名。”
五人臉上的笑意都收了起來。
林昭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一炷香不到者,杖二十,罰餉一月。”
“兩炷香不到者,杖五十,逐出廂軍。”
“無論官兵,一體遵行。”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王福臨臉上:
“通知到所有人。”
“若你冇通知到,便是你領罰。”
王福臨心頭一跳,趕忙躬身:
“是,下官明白。”
其餘幾人也齊齊抱拳領命。
林昭擺了擺手:
“都去吧。”
幾人不敢多留,紛紛轉身退出了監押廳。
劉長順、趙義、王福臨、馮虎臣都走了,唯獨劉厚福剛邁出門檻,便被林昭淡淡叫住:
“劉厚福,你留下。”
劉厚福身子一顫,忙轉身躬身:“監押還有何吩咐?”
林昭看著他,聲音平靜:“你有一天時間。回去將庫裡現存糧草,與發放名冊、實際人頭,一筆一筆給我對上。對不上就想辦法補齊。明日此時,我要看到清楚的賬。”
劉厚福臉上那慣有的笑容又堆了起來,他躬身施禮,語氣恭敬:“監押大人明鑒,下官絕對不敢做剋扣、貪墨之事。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聽命於上官,依照往年慣例執行,賬目清楚,有據可查。”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也放得極低。
可林昭還是從他眼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絲極淡的蔑視。
那種蔑視藏得很深,轉瞬即逝,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林昭心裡微微一沉。
一個小小糧草吏,竟敢在他麵前露出這種神色。
那便隻能說明一件事——
這人後頭,有靠山。
而且那靠山,多半還不小。
劉厚福說完,見林昭冇再開口,便又施了一禮,慢慢退了出去。
等他走後,謝長風才冷笑了一聲:
“哥,這胖子挺橫啊。”
林昭看著門外,語氣平靜:
“希望他的靠山足夠硬,痕跡抹的足夠平。”
“否則他越橫,倒得越快。”
說完,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名冊,嘴角卻慢慢勾起一絲冷意。
隴城縣這攤水,比他想的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