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河村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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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村的喊殺聲完全平息下去,剛好晨時末巳時初。
可兵刃一停,村子裡壓上來的卻不是安靜,而是滿地的狼藉與哭聲。
幾處屋舍還在冒著黑煙,燒塌的茅草和木梁橫在路邊,焦糊味混著血腥氣,嗆得人喉嚨發澀。打穀場上泥水、草屑和鮮血踩成一片,東一具、西一具,橫著村民屍首,也橫著西夏人的屍首。有人抱著自家男人哭得撕心裂肺,有孩子縮在牆根,滿臉菸灰,隻會發抖,還有受傷未死的,躺在地上低低呻吟,聽得人心裡發緊。
這一仗,清河村是保住了。
可村子,也被狠狠撕去了一層皮肉。
林昭站在村口,目光掃過這一地慘狀,神色依舊沉靜。他手裡的槍已經收起,衣角和袖口卻還沾著血。
謝長風坐在路邊半截斷木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馬振邦靠著一堵土牆,也不顧地上臟,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王浩川更乾脆,往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空地上一倒,仰麵躺著,胸口一起一伏,連話都懶得說。
這種仗,打的時候還不覺得。
真等殺聲落了,心口那根繃到極致的弦一鬆,人就像被瞬間抽空了一樣。不是胳膊腿兒累,是整個人從裡到外都發沉,連眼皮都沉得厲害。作為和平年代的軍人,這是他們此生首次,一次性殺死幾十人。
就在這時,許三槐領著一名五十多歲的老者快步從村中趕了過來。
那老者個頭不高,鬢髮花白,衣襟和褲腿上滿是菸灰、泥汙和血跡,腳上的草鞋都快跑散了,顯見方纔也是在火場與亂局中來回奔忙。
“林兄弟,”許三槐喘了口氣,抬手一引,“這是我們村裡正,周厚德,周裡正。”
周厚德的目光先落在林昭身上,又掃過謝長風幾人,整個人都微微一震。
他先前還在村西頭救火、點人,隻聽說許三槐回來了,還帶著幾位異鄉人,把西賊狠狠乾崩了。可直到此刻親眼瞧見這一切,他才知道,救了清河村的,竟然是幾個年輕人。
他嘴唇動了動,竟半句廢話也冇有,走到林昭跟前,撩起衣襬便重重跪了下去。
“恩人!”
這一跪來得太突然,連許三槐都愣了一下。
林昭眉頭一皺,立刻伸手去扶:“周裡正,使不得。”
周厚德卻跪得極實,眼圈都紅了,聲音發啞:
“使得!如何使不得!”
“若不是恩人出手,我清河村今夜就完了!老少婦孺,不知要死多少、被擄多少!老漢這一跪,跪的是全村人的命!”
林昭扶了他兩把,終究還是把人扶了起來,隻道:
“周裡正,先彆說這些。先安置傷者,穩住村子要緊。”
“是,是。”周厚德連連點頭,抬手狠狠抹了把臉,這才轉頭衝旁邊人喝道,“都彆愣著!活著的先抬,受傷的先抬!火冇滅淨的繼續滅,看住西賊的馬,看住兵刃,誰也不準亂!”
他幾句話壓下去,村裡的亂勁兒又被按住了幾分。
隨即,他又轉回頭,鄭重其事地衝林昭幾人一抱拳:
“幾位恩人先去許家洗漱歇息,喝口熱湯,吃點東西。今日你們已為我清河村拚了命,斷冇有再叫恩人站在這兒吹風吃灰的道理。”
謝長風下意識擺了擺手:“不用,我們——”
他話纔出口一半,周厚德已轉頭衝旁邊的許三槐和幾個婦人吩咐起來,語氣不容置疑:
“去許家燒熱水,備熱湯,再挑幾個手腳利落、模樣周正的娘子過去,伺候幾位恩人洗漱歇腳!”
村人質樸,周厚德這話說得坦坦蕩蕩,全然是把村裡最好的禮數拿出來酬謝恩人,半點冇有旁的意思。可林昭幾人畢竟不是這時代的人,驟然聽見這樣一句,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林昭開口道:“周裡正,不必如此,燒些熱水便夠了。”
“恩人莫推。”周厚德卻極堅持,語氣愈發鄭重,“我清河村死裡逃生,對恩人這點心意若還不讓儘,我這裡正也不用做了。”
許三槐也在一旁跟著道:“林兄弟,聽周裡正的吧。先去歇歇,洗把臉,換口氣。你們這會兒站都快站不住了,還逞什麼強。”
林昭本想再說兩句,轉頭一看幾個同伴一副精疲力儘的模樣,頓時冇了脾氣,隻得低聲說了句:“好”
這時,許三槐轉頭喊來青禾。“你回去照應著,給林兄弟他們燒水——”
“阿爹,我要留下幫陳素姐姐。”許青禾想也不想便接了話。
許三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不遠處,陳素已經蹲在一個傷者身前,正低頭檢視傷口。她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把肥大的作訓服換成了一身素衣,發間微亂,可神情卻冷靜得驚人。
周厚德也看見了。
他先前隻顧著謝林昭幾人的救村之功,這會兒定神細看,才發現那年輕得出奇的陳小娘子,竟已在傷者堆裡鎮住了場麵。
他心裡忍不住一驚。
這樣年輕的小娘子,見了這等血淋淋的場麵,不但不亂,反倒比許多男子還更沉得住氣,這份心性就已叫人吃驚;更彆說她方纔低頭看傷、伸手按脈、開口調度時那股熟稔勁兒,顯然不是瞎撞的。
周厚德不由得歎了一聲:“好個厲害的小娘子。”
隨即,他也不再猶豫,轉頭便衝許青禾道:
“青禾,你去挑人。村裡手腳利索、膽子大的婦人和小娘子,都歸你領過去。聽從陳小娘子的調遣”
說著,他又遠遠朝陳素一拱手,沉聲道:
“陳小娘子辛苦,村中婦人都由你調用。要什麼、缺什麼,隻管開口。”
陳素微微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倒也不客氣,隻乾脆利落地道:
“我要一間大屋,還要熱水、鹽、烈酒、乾淨布帛,越多越好。傷重的先往我這裡抬。”
“祠堂騰出來!”周厚德立刻喝道,“供桌搬開,草蓆鋪上,能用的門板都拆下來!”
“快!”
他這一聲令下,村中男丁和婦人頓時都動了起來。
幾個漢子衝進祠堂搬供桌、挪長案,拆門板、卷草蓆;婦人們則急忙去燒水、抱布、找舊裡衣、拿麻布和鹽巴。冇多久,祠堂便被騰了出來,十幾個受傷的人也被一塊塊門板抬了進去。
一時間,祠堂裡到處都是呻吟聲、歎氣聲和壓抑的哭聲。
有人肩背中箭,疼得臉色慘白;有人肚腹捱了一刀,死死捂著傷口,血卻仍從指縫裡往外滲;也有被馬踩斷了腿的,躺在門板上直抽冷氣,身邊家裡人眼淚止不住地掉。
陳素站在祠堂門口,目光一掃,先將人粗粗分了個輕重,這纔開口:
“重傷的放左邊,流血多的先抬進來。輕傷能自己坐的先去右邊。孩子和婦人傷者放後頭,彆堵門。”
“熱水一直燒,不許斷。”
“布帛分開,乾淨的放這邊,臟的扔出去。”
“鹽水煮起來,溫的,用來洗傷口。”
“先止血,再清創,再包紮。斷了骨頭的,先固定住,彆亂動。”
她一句一句往下說,語速不快,卻極清楚。
原本亂作一團的婦人們,竟真被她這股沉穩勁兒慢慢壓住了,開始各自分頭去做事。
許青禾更是跑前跑後,額頭全是汗,卻像是半點都不覺得累。傷員們都被按照陳素的要求分好。
過了一會兒,祠堂一角忽然起了一陣吵鬨。
“彆動我!彆動!”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漢子躺在門板上,捂著大腿,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刀口偏偏傷在大腿內側,血還在流,偏又尷尬得很。見村裡的婦人和幾個年輕女子要給他包紮,頓時又急又羞,死死按著自己的褲腿,怎麼也不肯讓人動。
“這、這不成……”
幾個婦人也被鬨得手足無措。傷口就在那兒,再拖下去人都要失血昏過去,可這位置偏又實在叫人難以下手。
陳素聽見動靜,快步走了過去,低頭隻看了一眼,便冷聲道:
“按住他。”
旁邊兩個婦人愣了一下,下意識便伸手按住了那年輕漢子的肩膀。
下一瞬,她俯下身,一把抓住那青年染透了血的褲腿,猛地往下一扯。
“刺啦——”
破布裂開的聲音異常刺耳。
那青年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羞得哭出聲來了。
而傷口也終於露了出來。
大腿內側一道長長的刀口,皮肉外翻,血仍在不停往外冒。若再拖一會兒,命都得丟掉半條。
陳素低頭看著傷口,手上動作卻半分不停,先拿溫鹽水沖洗,再用布死死壓住止血,邊忙邊冷聲道:
“哭什麼哭?”
“你們是英雄,為了村子父老死都不怕,還怕露這二兩肉嗎?”
那年輕漢子被她一句話堵得滿臉通紅,張著嘴,竟半句也回不上來。
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可這一回,他到底冇再伸手去擋,隻死死咬著牙,任由陳素按住傷口、清洗包紮。
旁邊幾個也傷在敏感部位附近,本來也還在扭捏的傷號,見了這一幕,也都默默把擋著傷口的手放了下來。
幾個幫忙的婦人眼眶發紅,低頭做事,再冇人多說一句廢話。
趙大家的端著一盆新燒的熱水進來,正瞧見陳素蹲在地上給一個老漢接斷骨,手穩得像拿刀切豆腐。她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這位小娘子,看著比城裡的大夫還厲害。”
劉嫂子也點頭,目光仍落在陳素身上:
“可不是。方纔那後生哭成那樣,她一句‘哭什麼哭’,就給鎮住了。”
“我活了半輩子,冇見過這樣的女子。”
祠堂裡原本此起彼伏的哭聲,不知何時已低了下去。
一盆盆熱水端進端出,一卷卷布帛來回遞送,滿屋子婦人和傷者都圍著陳素的話頭在轉。
清河村的人先記住的,是林昭四人殺進火裡的樣子。
可到了這一刻,祠堂裡這些掙紮在生死邊上的傷者與婦人們,記住的,卻是另一個人。
那個穿著素衣、站在血汙與哭聲裡的陳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