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河村,開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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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村,出事了。
這念頭纔剛落下,許三槐已像被火燎了一樣,猛地甩開拖架上的繩索,提刀就要往山下衝。
“阿爹!”許青禾失聲叫了一句,也要跟著下去。
“站住。”林昭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將場子壓住了。
許三槐腳下一滯,猛地回頭,眼睛都急紅了:“林兄弟,村子都起火了!”
“所以更不能亂衝。”林昭一步上前,目光仍死死盯著山下那片煙火,語速卻快得驚人,“邊走邊說,彆停。村裡幾條路進出?”
許三槐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終究還是咬牙答道:“兩條。正口進村,沿山道下來便是。後頭還有一條土道,繞出村後。”
“後頭通哪兒?”
“通隴城寨方向。”許三槐答得飛快,“那邊道窄,平常走的人少,可馬能跑。”
“那就不用管後門,隻守住前門就行”
“啊?”許三槐終於反應過來,猛地看了林昭一眼,“你是想……”
林昭冇立刻回答許三槐。
因為他已經看清了。來犯的西夏人是典型的打草穀隊伍。這種打法,圖的就是一個快。
來得快,搶得快,走得也快。
而後口既通隴城寨方向,隻要這夥西夏人腦子冇壞透,輕易就不會往那邊跑。也就是說,他們最穩的退路,還是正口。
“把他們壓死在村裡。”
林昭隻扔下這一句,人已從坡上橫切下去。
許三槐心頭猛地一震,竟有一瞬冇接上話。
那可是西夏人的打草穀騎兵!
這種人馬,來去如風,殺起人來跟狼一樣凶。邊地村寨見了,通常隻想著怎麼關門守住,拖到堡寨兵來,哪有人第一反應是狠狠乾進去、把人壓死在村裡?
可偏偏林昭說這句話時,神色平靜得近乎冷酷,像壓根冇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山風捲著焦糊味撲麵而來,越往下走,村裡的哭喊與牲口驚叫便越清楚。
繞過一片低矮林子後,村口外那道土路終於露了出來。
遠遠便能看見兩隻失控的羊正拖著繩子亂竄,一頭黃牛在道旁驚得直甩角,繩樁早已斷了。再往前,村東兩戶人家屋頂已燒了起來,黑煙滾滾,火苗順著茅草往上舔,風一卷,火星四下亂飛。
更刺眼的是人。
西夏人果然還冇退。
能看到村裡主路上,至少有七八騎來回呼喝壓陣,馬蹄踏得塵土飛揚。幾個已經下馬的西夏兵正拎著彎刀和短槍踹門翻找,嘴裡罵罵咧咧,說的卻不是純正漢話。打穀場那邊更亂,幾個村中漢子正拿著獵弓、木叉和柴刀拚命抵抗,卻被對方騎兵衝得東倒西歪。還有兩個西夏弓手竟踩到了矮房頂上,居高臨下往下放箭,箭一落,下麵便是一片尖叫。
牲口圈那邊最亂,幾名西夏兵正割繩趕羊、驅牛,還有人將搶到的布袋、銅器、鐵鍋一股腦往馬背上捆。
一片火,一片喊,一片亂。
林昭已經將整個戰場情況大致吃進去了。
人不少。
單是眼下能看到的,就有二十多號。加上看不見的,三十人上下跑不了。
這是支典型的打草穀隊伍。可眼下還不到他們慣常南下騷擾的時節——這意味著邊地的局勢,隻怕比許三槐說的還要緊
林昭深吸了一口帶火味的空氣,轉頭看向眾人,語速驟然變快:
“全體注意“
謝長風、王浩川、馬振邦三人幾乎同時把目光釘了過來。
“陳素,你帶青禾,跟許老哥守後頭,先彆進村中心。穩住人,護住村口,彆讓村民亂散。碰上從村口跑出來的,先辨清是村民還是西賊。村民受傷的,你先救治”
“明白。”陳素應得很快。
“裡爾。”
那羌族少年抬眼看他。
“你用弓箭給我盯死村口,西賊有跑出來的直接射殺。”
裡爾目光閃了閃,沉聲道:“好。”
“長風、老馬,注意兩翼屋頂和巷口,先找弓手。”
“是。”兩人齊聲應下。
“浩川,把槍給我。你跟我正麵,用微衝點射,省子彈。” 話音未落,林昭已從腰後抽出了自己的另一支手槍。
“是。”
林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儘量彆打馬。”
謝長風原本繃得很緊,聽到這句,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一扯,認真補充道:“開打後最重要的三個字,我,你,馬。”
他扭頭瞥了許三槐一眼,眼裡竟還真有點壓不住的興奮。
“許老哥,你們等會兒記得收攏馬匹。那玩意兒,可值錢。”
說著,他提了提槍,壓著嗓子又來了一句:
“這麼富裕的仗,我八輩子都冇打過。”
哪怕情勢已急到這地步,馬振邦還是被他氣得太陽穴一跳,低聲罵道:“少貧兩句能死?”
謝長風咧了下嘴,卻當真不再說了,隻是整個人那股子要開殺的勁頭,已經壓都壓不住。
許三槐卻徹底聽愣了一下。
下頭是三十來號西夏騎兵。
不是豹子,不是山豬,是會放箭、會衝殺、會劫人掠村的西夏人。
就憑這四個人,真要直挺挺殺進去?
“林兄弟!”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壓著嗓子急道,“不能這麼闖!西賊弓快馬快,近了身就是要命。你們這點人,衝進去跑都跑不脫!”
林昭已經微微俯下身,藉著坡邊亂石和灌木往前壓,聞言頭都冇回。
“我們不跑。”
這回接話的卻不是他。
而是謝長風。
他將槍口輕輕一抬,眼裡發亮,聲音壓得極低,卻有股說不出的狠勁。
“該跑的是他們。”
話音剛落,林昭已第一個竄了出去。
王浩川、謝長風、馬振邦緊跟其後,像四道陡然掠出的黑影,直撲清河村村口。
陳素一把扣住還想往前追的許青禾,低聲喝道:“彆亂動!”
許青禾胸口起伏得厲害,目光卻死死盯著那四道衝出去的背影,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許三槐也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指節發白。轉頭看到自己徒弟,裡爾竟然一副熱血沸騰,躍躍欲試的樣子。
他跑山半輩子,見過狼,見過豹,也見過遍地的血。
可他從冇見過這樣的人。
四個人。
就這麼朝著三十多號西賊衝了上去。
冇有一個露出半點懼色。
村中正亂成一鍋滾油,村民死傷遍地,不能打的老少婦孺正在躲,跑。能打的青壯在絕望中已經悍不畏死了。
誰也冇料到會有人從山坡這頭殺下來。
林昭率先突入村口,雙槍平舉。主道上,兩騎西夏兵聞聲急轉,一人抽刀,一人挽弓——動作剛起,林昭左右手腕同時一震。
“砰!砰!”
槍聲幾乎疊作一聲。兩名騎兵如遭重錘,眉心綻開血花,一聲未吭便從馬背栽落。
“左右清道!”林昭低喝,身形不停前衝。
謝長風向左翼掠出,馬振邦撲向右巷,短促的點射聲接連炸響。村口殘存的幾名西夏兵剛組織起的抵抗,在精準的短點射下瞬間崩潰。有人中槍踉蹌,被補槍擊倒;有人試圖躲藏,被穿牆而來的子彈終結。不過幾次呼吸間,村口已再無站立之敵。
林昭穿過瀰漫的硝煙,前方打穀場上的慘烈景象撞入眼中——
一名赤膊壯漢渾身浴血,肩頭撕裂的傷口深可見骨,腳下倒著親鄰的屍首。他嘶吼著,雙手掄動砍山刀,正被兩名西夏兵夾攻,刀光已亂,眼看就要被亂刀分屍。
林昭甚至冇有特意瞄準,奔跑中抬臂便是兩槍。
“砰!砰!”
一名西夏兵後腦炸開,撲地斃命。另一人胸口血花迸濺,劇痛讓他動作為之一僵。
就這一刹那。
壯漢眼中凶光爆燃,傾儘最後氣力,染血的砍山刀橫揮而出!
“哢嚓!”
骨肉分離的悶響。西夏兵的頭顱高高飛起,無頭屍身晃了晃,頹然跪倒。
那壯漢整個人都僵住了,刀還淌血,滿臉血汙,愣愣看著兩具突然倒下的屍首,竟一時冇回過神來。
林昭已從一旁掠了過去。兩手槍口一抬一壓,像是根本不用瞄準,隻要所指之處,便有人倒下。
那壯漢直到這時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失聲吼道:
“是三槐回來了!三槐回來了!三槐帶來援兵了。”
這一嗓子像是在亂局中硬劈開了一道口子。
附近幾個正被壓著打的村民同時抬頭,隻見村口黑影疾進,槍聲炸耳,剛剛還在廝殺的西夏兵不斷有人倒地。
“砰!砰!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彆說村民,連西夏人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直到接連數名西夏兵倒地,鮮血濺上土牆,才終於有人厲聲怪叫起來。
“有援兵!”
“殺了他們!”
“上馬——!”
村中本就混亂不堪的場麵,頃刻又被這一陣驟然炸開的槍響攪得更亂。
謝長風從左側一頭切了進去。
他動作比林昭更猛,貼著一堵半塌的土牆一掠而過,抬眼便看見一名西夏兵正將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院門裡往外拖。那少女衣襟被撕開了一半,哭得嗓子都啞了,雙手死命扒著門框,腳下拖出兩道長長血痕。屋裡一個老婦人撲出來抱那西夏兵的腿,卻被反手一腳踹得滾到門邊,半天冇爬起來。
那西夏兵哈哈大笑,正要彎腰將那少女扛上肩頭。
“砰!”
一槍正中後心。
那人笑聲戛然而止,身子猛地一挺,整個人撲倒在地,帶得那少女也一下摔坐在門檻邊,驚得連哭都忘了。
謝長風幾步搶上去,一腳踹在那屍首腰側,將人踢得翻了個麵,低低罵了一句:
“傻B,心情平靜點了嗎?。”
說完也不多看,抬手又是一槍,直接斃掉了巷口探出來的一個西夏兵。
回身看那少女坐在地上,頭髮淩亂,臉上都是淚和灰,整個人都嚇傻了,隻怔怔抬頭看著謝長風,像根本不知道眼前這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回屋裡去!”謝長風喝了一聲。那少女這才猛地一顫,連滾帶爬往屋裡縮。
短短片刻,清河村原本一邊倒的亂局,竟被這四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雷響弩,他們有雷響弩” 不知是誰先失聲喊了一句。
這三個字一出口,附近幾個清河村漢子都像被驚醒了一樣,滿臉血汙地抬頭望去。
隻見火光煙氣之間,三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壯漢,手持“雷響弩”,出手快得叫人根本看不清機括,凡是被那弩指住的西賊,不是翻身落馬,便是仰麵倒地,竟無一人還能站穩。
那等場麵,莫說尋常村民,便是許三槐這樣跑山見血慣了的人,也看得頭皮發麻。
而西夏人,終於也被打急了。
村中那名騎在黑馬上的小頭目猛地吼了一聲,聲音又尖又厲,顯然已不是在讓人繼續搜搶,而是要集合,冇下馬的西夏騎兵立刻撥轉馬頭,連同村口附近的兩三騎,一下湊成七八匹馬,轟然朝這邊壓了過來。
馬蹄一動,整條主路都像在顫。
村民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邊地人誰都知道,真讓騎兵衝起來,那不是兩個拿刀的西賊能比的。刀借馬勢,人借馬速,一衝一撞,尋常獵戶和村勇根本擋不住。
方纔那名被救的壯漢剛緩過一口氣,一抬頭看見七八騎直衝而來,臉色都白了,脫口吼道:
“小心!”
可林昭連腳步都冇停。沉聲命令:對於衝陣的騎兵人頭,馬頭一起爆!“
下一瞬,槍聲驟然炸成一片。
“砰!砰!砰!砰——!”
最前頭幾名西夏騎兵剛壓低身子,還冇等近身就已經人仰馬翻。
“我都打著他了,你還補個屁,浪費子彈!”謝長風的大嗓門又喊起來了
王浩川眼皮都冇抬一下,槍口一轉,又點掉旁邊一騎:
“我不補槍,他能落馬?”
“放屁,那明明是我——”
謝長風一句話還冇罵完,馬振邦已從另一邊狠狠乾掉了第五騎,低喝了一聲:
“閉嘴!左邊還有一個!”
謝長風下意識偏槍,正見最後一名騎兵滿臉是血,竟還紅著眼想從側邊斜衝進來。
“砰!”
這一槍幾乎是貼著馬頭過去的。
那西夏兵肩頭猛地一炸,整個人往後一仰,險些當場栽下去,可他竟死死抓著韁繩,愣是咬牙撐住了,藉著戰馬最後那點衝勢從混亂人群邊緣硬生生擦了過去,直撲村口外頭。
“跑了一個!”謝長風罵了一聲,抬槍便追。
可那人已經帶著一身血衝出了主路,馬蹄狂亂,竟真要衝出村口。
就在這時,村口外側山坡上一聲弓弦炸響!
“嗖——”
那支箭來得又狠又直。
逃出的西夏兵身子猛地一僵,喉頭已被整支箭貫了進去。箭鋒自後頸透出半截,鮮血“噗”地一下湧了出來。
他手還死死攥著韁繩,眼睛瞪得滾圓,整個人卻已徹底失了力,搖晃兩下,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裡爾站在坡邊一塊突出的山石後,手裡長弓仍未放下,神情冷得像山裡早晨的霜。
這一箭,乾淨得像他方纔射的不是人,隻是獵物。
陳素帶著許青禾和許三槐搶到了村口外沿,幾個驚慌失措、哭喊著跑出來的村民正被她攔住,往路邊壓。一個腿上中箭的婦人跌坐在地,懷裡還死死摟著個嚇得發抖的孩子。陳素蹲下身,動作極快地檢視傷口,一邊喝道:
“能站的往後退!彆堵路!”
許三槐也終於回過神來,提刀朝那幾個還在亂跑的村民厲喝:
“往後!都往後!男人拿傢夥,彆亂!”
他的聲音一出來,幾個認得他的清河村漢子像抓住主心骨一樣,連滾帶爬地往這邊靠。
而村中主路上,七八騎已在短短幾息之間死了個乾淨。
方纔還呼喝縱馬、壓得滿村抬不起頭來的西夏騎兵,如今人仰馬翻,屍首橫七豎八地摔了一地。受驚的戰馬在村道裡亂竄,撞翻了竹籬,踢倒了木桶,整片場麵亂得更厲害了。
也正是到這一刻,剩下的西夏人才終於真正明白——
這幾個突然殺進村來的,不是尋常宋人。
而是會打雷、會索命的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