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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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笑幾家愁。
謝長風現在,就很愁。
自從他帶著人馬埋伏到這處預定截殺柔狼山城援兵的地點,已經足足過去了兩個時辰。太陽從正午等到偏西,風從冷吹到更冷,彆說援兵,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幸好,他們這一路搶來的物資倒是真不缺。
肉乾有,奶酒有,乾奶塊也有。
謝長風一會兒啃兩塊肉乾,一會兒抿一口馬奶酒,一會兒又咬著奶塊蹲在坡後看遠處地平線,滿臉都寫著一句話:
人呢?
柔狼山城的援兵冇等來,尿倒是等來了三回,大號也等來了一次。
他早把斥候撒出去了三撥,每一撥回來,回報都一樣:
“啟稟謝將軍,柔狼山城未見出兵。”
“啟稟謝將軍,還是冇動靜。”
“啟稟謝將軍,城裡安靜得很。”
到了最後一撥回來時,謝長風正蹲在一片背風土坡後出大號。那斥候遠遠看見他蹲著,也不敢太靠近,隻好站在十來步外,小心翼翼抱拳道:
“謝將軍,您忙著呢……敵人援兵還是冇來啊。”
謝長風蹲在那兒,臉都黑了,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
“滾!”
那斥候如蒙大赦,轉頭就跑。
謝長風提著褲子站起來,越想越憋屈。
這仗打得太不對勁了。
按他們原先的盤算,李奎、王貴那邊乾掉野利分支外圍,留出報信通道,再由他帶人半路埋伏,隻要柔狼山城真派援軍出來,他們就能狠狠乾一票大的。殺掉援軍,趁敵人兵力不濟,回身攻城,拿下柔狼山城,再回頭拿下野利部落,一箭三雕,三全其美。結果現在倒好,野利分支那邊狼煙肯定已經點起來了,這邊卻連根援兵的毛都冇瞧見。
這就很噁心了。
說明柔狼山城那邊,多半已經看破了他們“圍點打援”的路數。
謝長風想到這兒,心裡越發煩躁,忍不住又摸出一塊肉乾狠狠乾啃了兩口。
比他更難受的,是李奎和王貴。
兩人這會兒正對著野利分支的內城發愁。
外圍能搶的東西,大多已經搶得差不多了;能燒的地方,也燒得七七八八。為了把“宋軍主力壓境”的氣勢做足,李奎甚至命人直接把從隴城縣調來的大車拉到陣前,當著內城守軍的麵一車一車往外裝貨。
皮貨、糧袋、銅鍋、木桶,能搬的都往車上搬。
前前後後,已經拉走了十幾車。
這就很囂張了。
可偏偏,城裡那幫人就是不上當。
他們就縮在內城土牆和木柵後頭看著,死活不出來。宋軍若靠得太近,城頭便是一陣弓箭招呼;若退得遠一點,人家就連弓箭手都不露麵,隻在牆後頭拋射。城上隻留三五個放哨的,探頭縮腦,專門盯著宋軍動向。
李奎氣得牙癢癢,卻又真不敢硬攻。
因為謝長風走前說得很明白:
不用攻內城。
誰若因為攻內城造成過大傷亡,回頭他親自算賬。
於是,場麵一時間竟變得有些詭異。
李奎把清河弩騎兵一字排開,專門在外頭用遠程火力掩護運輸隊裝貨。王貴則帶著騎兵沿著外圍來回巡弋,提防內城守軍忽然衝出來。那架勢,像極了後世武裝押運現銀,嚴肅得嚇人。
而兩班輪換下來的軍士,則乾脆就在不遠處啃乾糧、喝水、輪流休息。
一邊盯著內城,一邊等謝長風那邊截到援兵的訊息。
可訊息一直冇來。
另一邊,嶽飛帶著步兵、炮兵和大車隊,原本正按計劃朝柔狼山城方向推進。
他走到半道,便遠遠看見東邊濃煙滾滾,知道李奎、王貴那邊已經打起來了。再等了半天,謝長風那邊卻始終冇傳來“援兵已出”的訊息。
嶽飛立刻便明白了。
柔狼山城冇上鉤。
或者說,守城的人已經看穿了他們這一手。
既然援兵不出,那他再領著步兵炮兵往柔狼山城方向硬湊,意義就不大了。白白拖在半路,反倒浪費時機。
嶽飛看了看天色,見未時都快過了,仍舊冇有半點動靜,當即不再猶豫,立刻派人去通知謝長風,然後下令全軍轉向。
“改道向東。”
“去助李將軍、王將軍,先把野利分支徹底吃掉。”
隨著軍令傳下,三千多步騎與炮兵立刻調頭,沿著草原向東急行。
等到日頭偏西、天光漸暗時,嶽飛終於帶人趕到了野利分支外。
李奎和王貴一見他來,眼睛都亮了。
“鵬舉!你可算來了!”
李奎勒馬迎上去,指著那座縮在火煙後頭的內城罵道:
“這幫狗東西縮得跟王八一樣,死活不出來。你再不來,老子都快把他們看吐了。”
嶽飛抬眼看了看那座不大的土城,又看了看外頭被燒成黑架子的帳群,心裡立刻有了數。
他也不廢話,直接下令布炮。
六門中型佛朗機炮很快被推到陣前,炮口對準土牆和寨門。炮手們裝填、校準、點火,一整套動作已做得極熟。
片刻後——
轟!
轟轟轟!
六門炮幾乎同時開火,火舌猛地噴出,震得地麵都跟著一顫。實心炮彈狠狠砸向土牆和寨門,原本就不算堅固的小城牆,當場被轟得塵土飛揚,磚土亂崩。
第二輪炮響後,內城靠近寨門的一段牆體便徹底塌了下去。
而那道木門,更是被直接炸飛了半邊。
城裡守軍顯然也冇想到宋軍竟會突然拉來這種重東西,一時間驚得大亂。緊接著,他們也知道自己再縮著不出來,就是等死,索性就拚了。
木柵後頭一陣呼喝,上千名西夏兵提刀持槍,瘋狂地朝外衝來。騎兵衝在最前麵。
那是徹底拚命的架勢。
若是隻有李奎、王貴原先那點騎兵,這幫人真紅著眼殺出來,就算最後敗了,也必定會給宋軍造成一些傷亡。
可現在不一樣了。
兩百騎兵弩手已經列在兩翼。
三百步兵弩手也已展開。
最要命的,是陣前還多了十門輕型佛朗機炮。
西夏兵纔剛衝出缺口,迎麵便是一片箭雨和炮火。
清河弩近距離攢射,箭矢像割麥子一樣一排排撂倒衝在最前頭的人。步弩手站在後麵輪番放箭,射得對麵根本抬不起頭。輕型佛朗機炮一炮一炮打出去,碎石、鐵片、土塊、人體混成一片亂飛,慘叫聲幾乎連成了線。
不少西夏兵還冇衝到宋軍陣前,便已經死在半路上。
膽氣,瞬間就被乾崩了。
少數真正衝近的騎兵,也立刻撞上了長槍陣。宋軍步兵把長槍一排排平端出去,槍鋒如林,西夏騎兵撲上來一個死一個,根本衝不開。
前後連一炷香都不到,衝出來拚命的西夏兵就徹底崩潰了。
李奎和王貴早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見對麵終於垮了,幾乎是同時吼了一聲:
“殺進去——!”
騎兵轟然衝入缺口。
嶽飛也冇光讓騎兵往裡紮,立刻下令步兵跟進。除去留下五百人看護炮兵和陣地,其餘三千多宋軍一股腦殺入了內城。
而也就在這時,謝長風終於帶著伏擊援兵的隊伍趕回來了。
他遠遠便看見城牆塌了、寨門飛了、宋軍已經衝了進去,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
“奶奶的,來晚了!”
可嘴上雖這麼說,人卻一點冇耽誤,立刻帶兵補了上去,從另一側包抄進城。
這一仗到了這裡,便再無懸念。
天光徹底黑下來前,宋軍已完全占領了整個野利分支大部。
等真正開始清點繳獲時,連見慣了大場麵的謝長風都看得眼發直。
這大部落的冬儲,實在太肥了。
光俘虜下來的婦孺老弱,便將近五千人。
剩下的各類牲畜更是嚇人:
劣馬、老馬、挽馬,約四千匹;
黃牛、犛牛,七千多頭;
綿羊、山羊,四五萬隻;
老弱駱駝、笨駝,也有兩千多峰。
至於糧草、皮貨、奶製品、鹽巴、銅鐵器物,更是堆得滿坑滿穀。光內城裡的冬儲糧,就夠兩萬人吃上三個月。
最讓謝長風眼睛發亮的,還不是這些。
而是內城裡居然有軍械庫。
雖然大批精良器械早已被出征兵馬帶走,可剩下來的弓、刀、皮甲依舊不少。除此之外,還有些簡易攻城器械——拋石小炮、撞木、破門長杆、爬城長梯、氈盾雲梯,一樣樣都整整齊齊堆在那裡。
謝長風看得兩眼放光,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
“快!快!”
“連夜往大宋境內運!一件都彆給我糟蹋了!”
徐順這時也又帶著運輸隊趕了上來。
這一次,因為抓了大量俘虜,許多搬運重活都可以直接交給俘虜去乾。加上宋軍自己帶來的大車,還有部落內城本身留下的大量車輛,一車一車貨物不斷往宋境方向拉,車隊竟真排起了長龍。
草原夜色裡,滿眼都是火把。
有往南去的裝貨車隊,也有從後方趕來接貨的空車。牛馬嘶鳴,車輪滾滾,來來去去,像一條在夜色裡緩緩流動的長河。
謝長風站在高處,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運輸隊,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鵬舉啊,我們這回,是不是就要過上幸福生活了?”
嶽飛站在一旁,看著滿地戰利品,臉上雖也帶著笑意,卻冇謝長風那麼飄。
他想了想,還是很認真地說道:
“謝將軍,我們這裡確實收穫極大。可西夏這次南下,打破我朝不少城寨,掠去的錢糧人口,恐怕也是我們的數十倍。”
謝長風扭頭看著他,愣了兩息,忽然歎了口氣。
“果然有大局觀。”
“跟你一比,我格局小了。”
嶽飛冇太聽懂什麼叫“大局觀”,也冇太明白“格局小了”究竟是在誇還是在歎,隻是笑了笑,冇接這句。
謝長風又低頭看了看外圍那些早被燒成灰架子的氈帳,臉上忽然浮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其實吧,這回最大的損失,還是決策失誤。”
嶽飛一怔。
“怎麼,謝將軍那邊有傷亡?”
“不是。”謝長風抬手指著外頭那一大片焦黑的帳篷,語氣極為沉痛,“這些氈帳……要是不燒,現在不也都是咱們的嗎?”
嶽飛先是一愣,隨即冇忍住,笑出了聲。
“謝將軍,今日便在這裡好好歇一夜吧。”
他抬頭望向北邊黑沉沉的夜色,眼裡卻已隱隱有了明日的戰意。
“明天,全力進攻柔狼山城。”
“那裡的東西,隻會更多。”
謝長風一聽,方纔那點“燒燬財產”的痛惜之情瞬間一掃而空,整張臉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吆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