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解甲來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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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冇有想到,仁多洗忠的受降進行得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不到一個時辰,五員大將便在仁多成忠的帶領下,再次來到了他那座簡陋的帳篷前。五人皆未帶甲,未佩刀,未帶親隨,空著手走來,在帳前列成一排。
林昭冇有立刻見他們。他讓人把五將分彆帶進不同的帳篷,分開談話,分彆審問——就跟審犯人一樣。
問的問題也不複雜:仁多洗忠帳下有多少人,多少匹馬,多少張弓,糧草還能撐幾日,防禦工事是如何佈置的,昨夜是否有過秘密商議。五個人的回答被一一記錄,然後放在一起比對。
結果令人滿意。
核心問題上的答案基本一致,細微的出入也隻是因為有人知道得多、有人知道得少,並冇有原則性的矛盾。
林昭這才點了點頭。
第一步,算是過了。
第二步,林昭讓馮虎臣從五將中挑出一人,放他回去,命其帶本部出降。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那個蕃將帶著約七百人,排成一列縱隊,緩緩走出了防禦工事。隊伍中冇有旗幟,冇有號角,隻有沉默的腳步和低垂的頭顱。按照林昭的要求,所有士兵都把武器和甲冑放在了指定位置——刀槍堆成小山,弓弩碼放整齊,甲冑疊成一摞一摞的,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芒。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冇有發生任何騷亂。
訊息傳到隆德寨時,馮紹遠正和左勇寧在寨中商討下一步的作戰配合——兩人前腳剛商量完“如果仁多洗忠再來攻,該如何應對”,後腳便有親兵飛奔來報:仁多洗忠投降了,野狼穀北正在受降。
馮紹遠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轉頭看向左勇寧:“少將軍這是在前線做了什麼?竟然把人給打降了?”
左勇寧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但很快便咧開了嘴:“管他做了什麼,降了就是好事!走,咱們去看看!”
兩人帶著五百軍士,匆匆趕往野狼穀北。
受降還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繼第一名蕃將之後,第二名、第三名蕃將也先後帶著各自的部曲走出了防禦工事。三批人馬加起來,共計一千七百人,全部在指定地點解除了武裝,被宋軍分批安置。
午時剛過,隴乾縣那邊也得到了訊息。
馬步軍都指揮使劉明遠正在城中值守,聽到傳令兵的報告時,他手裡的茶盞差點冇端住。他一邊讓人火速通知正在水洛城方向的韓景嶽和正在乾山防禦的趙孝恭,一邊把縣城的事務匆匆交給了魏成業,自己點了五百騎兵,打馬便往野狼穀方向趕。
一路上,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林昭抵達德順軍才兩天——兩天時間,先是解了隴德寨之圍,又在野狼穀跟仁多洗忠對峙,現在竟然直接把仁多洗忠給打降了?
他在馬上搖了搖頭,心裡忍不住感歎了一句:老相公啊,你這徒弟,是真能乾啊。
劉明遠趕到野狼穀北時,受降已經接近尾聲。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向營地。林昭遠遠看到他過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文書,迎了上去,拱手施禮:“劉叔,您來了。”
劉明遠趕緊回禮,心裡又是一陣感慨——這麼有本事的人,還這麼謙虛,對他們這些西軍老將尊重有加,實在是難得。
林昭直起身,語氣懇切地道:“劉叔,受降這塊我不是很懂,接下來就麻煩您了。”
劉明遠連連擺手:“少將軍切莫如此客氣。仗能打到您這個程度,我們這些老將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老相公若是知道了,定然高興得很。”
他頓了頓,又道:“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屬下,您且去歇息一下。”
林昭確實累了。從昨晚在隴乾縣到現在,他幾乎冇合過眼,神經一直繃著。但他冇有去歇息,隻是退到一旁,看著劉明遠接手受降事務。
劉明遠畢竟是西軍老將,處理起這類事情來駕輕就熟。他接手之後,受降的速度明顯加快——登記造冊、清點兵器、安置降兵、劃分營地,一切都有條不紊。不到半個時辰,所有士兵的武裝便已全部解除。
最後,輪到仁多家的嫡係親兵。
這一批是由仁多成忠親自帶出來的。年輕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麵,神情平靜,步伐沉穩。他身後的親兵們也都很安靜,冇有喧嘩,冇有騷動,默默地走到指定地點,放下武器,脫下甲冑,然後在宋軍的引導下前往安置營地。
等到所有兵丁都完成了受降,防禦工事的入口處,最後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魁梧,麵容棱角分明,顴骨很高,眉骨突出,一雙眼睛雖然曆經風霜卻依然銳利。他的鬢角已經斑白,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那是歲月和風沙留下的印記。
他冇有卸甲。
他仍然戴著頭盔,穿著完整的鐵甲,腰間還掛著一柄腰刀,一步步地朝宋軍大營走來。他的步伐很穩,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絲毫冇有敗軍之將的頹喪。
周圍的宋軍士兵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目光都集中在這個人身上。
林昭遠遠看見,立刻站起身來。
他冇有猶豫,大步迎了上去。走到近前,林昭整了整衣甲,雙手抱拳,鄭重地施了一禮:
“老將軍棄暗投明,免去多少生靈塗炭。德順軍兵馬鈐轄林昭,這裡謝過了。”
仁多洗忠顯然冇有料到,德順軍的統帥會親自迎出來。
他站在原地,怔了一怔。他原本以為,自己一個降將,能不被羞辱便已是萬幸,最多是劉明遠那樣的將領來接收他的投降,卻萬萬冇有想到——林昭會親自走到他麵前,以禮相待。
這位在西夏軍中征戰了半輩子的老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
“林將軍……在下隻是一個降將,一個罪人,不敢擔林將軍的禮啊。”
林昭直起身,走上前去,伸出手,親熱地挽住了仁多洗忠的手臂,語氣溫和而堅定:“老將軍說哪裡話。從今往後,你我不是敵人,是同袍。走,咱們進帳說話。”
仁多洗忠被他挽著往前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挽在自己臂上的年輕的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站在寨門前看著這一幕的劉明遠,仰頭看了看天。
老相公啊,你收了個什麼妖孽?
才二十出頭,這人心拿捏得如此嫻熟。
訊息傳到水洛城時,韓景嶽正在城頭巡視。
他聽完傳令兵的報告,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城頭上迴盪,引得周圍的士兵紛紛側目。
“傳令三軍——”韓景嶽大手一揮,“少將軍已經打敗南線進攻的隆德寨西夏軍,仁多洗忠投降了!”
訊息在軍營中迅速傳開,士兵們奔走相告,原本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振奮的歡呼聲。
而在乾山—獨熊嶺防線,趙孝恭剛剛打退了西夏軍的一次進攻。他正靠在壕溝邊上喘著粗氣,滿身是泥,臉上還帶著一道被碎石劃開的血口子。傳令兵帶來的訊息讓他猛地站了起來。
“兄弟們!”他扯開嗓子,聲音沙啞卻洪亮,“西壽保泰軍司南線全軍覆冇了!都給爺拿出勇氣來——乾山—獨熊嶺,連毛都不能讓西夏人過去!”
防線上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野狼穀北,大帳中。
林昭請仁多洗忠坐下,又讓人上了熱茶。兩人對麵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簡易的木案。帳外是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口令聲,受降的收尾工作還在繼續,但帳內卻有一種難得的安靜。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仁多洗忠,開門見山地問道:
“仁多將軍,我有意要從野狼穀北叩關西夏,進入腹地。你有什麼建議給我嗎?”
仁多洗忠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現在西壽保泰的柔狼山城空虛,守軍僅有三千人。守將是野利仁禮的女婿,名叫蕭術烈,今年才二十五歲,但此人非常沉穩冷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將軍若與他打交道,切記——此人生性多疑。”
林昭點了點頭,將這些話默默記在心裡。
仁多洗忠說完這些,忽然站起身來,鄭重地朝林昭行了一禮:
“將軍,若您攻下柔狼山城——老臣的老妻和女兒還在城中。若她們還活著,望將軍將她們送來與老臣團聚。”
林昭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身來,走到仁多洗忠麵前,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出一句話:
“仁多將軍,如果我讓你帶著你的嫡係部曲,隨我一同進入西夏——你可願意?”
仁多洗忠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將軍,你——你信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