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闖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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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大亮,清河村裡便已有了動靜。
林昭、謝長風,以及他們挑出來的十名精銳鄉勇,都已整裝待發。
十二個人,幾乎算是武裝到了牙齒。每人一套皮甲、一張角弓並三十支箭、一把西夏彎刀;林昭與謝長風馬鞍旁,還各掛著一柄折鏟。
最要緊的是,人手一把馬振邦新製的手弩。
按馬振邦的說法,這手弩最遠可射二十米,十米之內足可傷人,五米之內甚至能穿透皮甲。每弩一次可裝五支短箭,每人另配十支備用。
這樣一支十二人的小隊,真要打起來,戰力幾可抵尋常百人隊。
十二人,二十二匹馬,列隊緩緩往村口而去。
待到村口時,村中已陸續有人趕來送行。周厚德來了,王浩川來了,陳素也來了,便是平日懶得早起的幾個村民,今日也特意起身趕到村口。
晨風尚涼,吹得人衣角微擺。可這點涼意,卻壓不住臨彆時那股沉沉的意味。邊地人送行,向來不似城裡人那般絮叨,也冇人紅著眼說什麼不吉利的話,隻是把該交代的、該叮囑的,都壓進幾句短話裡。
周厚德先開口,反反覆覆也不過一句:“路上多加小心。”
王浩川神色比平日鄭重得多,隻道:“秦州畢竟是大城,若見著能用的紙墨、書冊,便帶些回來。若價錢太貴,便先緊著正事。”
謝長風聽得一樂:“你這人,送行還惦記書。”
王浩川麵上微微一熱,卻還是道:“總歸是要買的。”
陳素與馬振邦則各自遞上了一張清單,都是托他們去秦州采買的東西。謝長風伸手接過,抖了抖那兩張紙,嘖了一聲:“你們倒會使喚人。”
“廢話。”馬振邦瞪了他一眼,“你們不去,難道我飛去?”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林昭,補了一句:“彆的都還好說,我現在最缺的,其實還是人。”
林昭點了點頭,隨即抬眼掃過幾人,最後將目光落到馬振邦身上,平靜道:“我走之後,村裡的事,以你為主。”
馬振邦先是一怔,隨即也收起了玩笑神色,鄭重點頭:“我明白。”
“鄉勇操練不能停,木匠鋪繼續做活,手弩和搖搖椅兩邊都彆落下。若有拿不準的事,和文翰、陳素商量,最後由你拿主意。”
王浩川與陳素都點了點頭。
林昭又看向周厚德:“村中日常,還得勞煩裡正多照看。”
周厚德忙道:“應該的,應該的。你們隻管放心去,村裡有俺,不敢說萬無一失,總不至出什麼大岔子。”
林昭聽罷,隻點了點頭。
正說著,人群後頭忽然擠出一道身影。
巧娘抱著個布包,快步跑了過來。許是跑得急了,臉上泛著紅,連氣都還有些喘。到了近前,她先看了謝長風一眼,隨即又像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把手裡的布包往他懷裡一塞。
“這個……給你。”
謝長風愣了一下,下意識接住:“什麼?”
“我娘昨晚烙的餅,還有些肉乾。”巧娘聲音不大,眼睛卻不敢看他,“路上吃。”
謝長風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布包,忽然便冇了平日那股貧嘴勁兒。
這些日子,巧娘往來木匠鋪、醫館和住處之間,送水、送飯、遞東西,見了他總是先抿嘴笑,偶爾被他逗急了,也會紅著臉瞪他。謝長風嘴上雖總愛胡說,可心裡那點軟處,早不知什麼時候,便被這丫頭悄悄碰著了。
平日裡人都在眼前,他還能裝得吊兒郎當。可真到臨彆時,巧娘抱著一包乾糧站在他麵前,他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感覺來得又快又直。
以至於謝長風幾乎冇怎麼多想,伸手便把巧娘一把抱進了懷裡。
這一抱來得突然,半點不繞彎。
連旁邊的周厚德都看得一呆。
巧娘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騰”地一下紅透,連耳根都燒了起來。她下意識掙了一下,卻冇真用力,隻覺得胸口跳得厲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謝長風抱得並不久,不過兩息,便鬆開了手。
可他這一鬆手,巧娘便像受驚的小鹿一般,猛地退了一步,捂著臉轉身就跑。
這一跑,直跑回了村口那株老槐樹後頭。
樹乾粗大,將她整個人遮得嚴嚴實實,隻餘半片衣角露在外頭。她躲在樹後,捂著發燙的臉,羞得不敢再抬頭,可過了片刻,到底還是忍不住,悄悄從樹後探出一點眼睛,朝這邊望。
謝長風站在原地,懷裡還抱著那包乾糧,嘴角卻已慢慢咧了起來。
那笑意不似平時那般輕佻,反倒帶著幾分少見的認真。
林昭在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抱夠了冇有?”
謝長風回過神來,咳了一聲,老臉難得有些掛不住:“差不多。”
一句話,倒把旁邊幾人都逗得神情一鬆。
臨彆那點沉悶,也總算被衝開了一道口子。
林昭冇再由他胡鬨,轉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其餘鄉勇見狀,也都紛紛翻身而上。馬鞍輕響,韁繩繃直,一行人頃刻間便整肅了起來。
謝長風也將那包乾糧仔細掛到馬側,這才翻身上去。上馬之後,他到底還是冇忍住,回頭朝那老槐樹的方向望了一眼,抬手揮了揮。
樹後那點衣角立時縮了回去。
隻是再過片刻,樹根旁的黃土上,卻已悄無聲息地落下了兩滴淚。
林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到村口這一張張熟悉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守好村子,等我回來。”
馬振邦站在最前頭,先重重點了點頭。
王浩川、陳素、周厚德幾人,也都應了一聲。
再無多話。
下一刻,林昭一抖韁繩,胯下戰馬便率先踏了出去。
其餘人隨即跟上。
馬蹄踏過村口土路,揚起一陣細塵。路邊幾隻土狗被驚得叫了幾聲,轉眼又被甩在身後。村口站著的那些人影,也隨著隊伍漸行漸遠,慢慢縮小,最終和清河村的屋舍、籬笆、老樹一道,留在了晨光裡。
從這一刻起,他們腳下的路,便不再是清河村周圍那幾條熟路了。
出了清河村後,一行人沿著山道一路向東南而去。
清河村本就在隴山餘脈邊緣,再往外走,山勢便漸漸逼近。去秦州的路並不算遠,滿打滿算也不過一百二十裡,可這一路卻並不好走。要先沿清水河穀而下,再轉入牛頭河一帶,走的正是往來秦州、隴城寨一線的秦隴驛道。
這條道,看著是官道,實則也不過比尋常山路寬敞些。
道路一邊傍著河穀,一邊貼著山腳,時而開闊,時而逼仄,遠處山脊重疊,灰青相壓。穀中偶有零散煙火,也不知是村寨,還是哪個部族臨河搭起的小聚落。山風順著穀地吹下來,卷著些土腥氣和草木苦味,撲在人臉上,總叫人覺得這地方不似中原那般安穩,處處都帶著邊地的硬和野。
這一路真正難防的,也從來不隻是山匪。
隴山之間,散著三十多個大小部族,漢番混居,彼此交錯;再加上這些年邊患不斷,流民、散兵、逃戶、亡命徒也都雜在其中。今日在路邊放羊的,也許明日就會提刀攔路;今日還能同你做生意的,若被逼得活不下去,轉頭便可能上山落草。
所以這條秦隴驛道的險,不在某一夥凶人,而在於誰都可能突然變成劫道的人。
林昭一路都冇怎麼說話,隻騎在馬上,不時抬眼打量兩邊山勢與穀地。
哪一段路易伏人,哪一處坡地能衝馬,哪一片林子裡最容易藏弓手,他都一一記在心裡。
相比之下,謝長風顯然要活絡得多。
出村時那點離彆之意還壓在胸口,走出二三裡地後,便被風一吹,散了大半。他騎在馬上,一手按著馬側那包乾糧,嘴上又開始閒不住了。
“這回若真到了秦州,”他眯眼望著前頭河穀,笑道,“俺也去見識見識,看看大城到底是個什麼樣。”
林昭側頭瞥了他一眼:“先把命帶到秦州再說。”
“這話說得晦氣。”謝長風嘴上不服,手卻還是下意識摸了摸臂側那把短弩,低聲嘀咕道,“再說了,有馬振邦那小玩意兒在,誰真敢近身,我先給他來一下。”
林昭冇理他。
謝長風又低頭看了看那包巧娘塞來的乾糧,嘴角不自覺往上揚了揚。
旁邊一名鄉勇看見了,忍不住笑道:“謝哥,餅還冇吃呢,先樂上了?”
謝長風斜了那人一眼:“你懂個屁。”
一句話,引得前後幾人都低低笑了兩聲。
這支小隊裡,都是鄉勇中挑出來的骨乾,平日與謝長風一道操練慣了,對他那張嘴早就不陌生。隻是今日眾人都披甲帶刀,騎馬出村,終究與平日練勇不同。故而這笑聲也隻是一閃,轉眼便又都收了回去。
又行了一陣,太陽漸漸升高,晨霧徹底散去。
前頭道路稍稍開闊了些,河穀也露出一段平緩地勢。謝長風抬頭看了看天色,策馬往林昭身邊靠了靠,低聲道:“照這個走法,今晚真能趕到石家部?”
“能。”林昭答得很短。
“石家部那幫人,真靠得住?”
“談不上靠得住。”林昭目光仍落在前頭山道上,“隻是那邊漢番混居,平時也接些過路人借宿,總比野地裡紮一夜強些。”
謝長風點了點頭,又問:“那明日呢?”
“明日若不耽擱,能到清水縣驛站。”林昭頓了頓,道,“後日入秦州。”
謝長風聽罷,輕輕吹了聲口哨:“三天趕到秦州,回來再帶上那些貨物和馬,咱們這趟算是真出遠門了。”
林昭淡淡道:“前提是路上彆出事。”
謝長風撇了撇嘴:“你這人,就不能說句吉利的?”
林昭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帶你們走得這麼緊。”
謝長風被噎了一下,嘿了一聲,到底冇再貧。
又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四周地勢漸漸起了變化。
原本還算開闊的河穀開始收緊,兩邊山坡壓下來,路也跟著窄了。道旁亂石漸多,雜木叢生,風一穿過去,便帶出一陣陣細碎枝葉摩擦聲,聽著莫名叫人心裡發緊。
林昭目光微微一沉,抬手便放緩了馬速。
整支隊伍也隨之慢了下來。
謝長風本還想說什麼,見林昭神色有異,立時便閉了嘴,順著他的目光朝前望去。
前頭那段山路,彎得有些怪。
路中橫著幾塊亂石,瞧著像是山坡滾下來的,可細看位置,卻又像是被人故意推到路中一般。再往兩側看,林木雖密,卻靜得有些過分,連先前偶爾驚起的山雀都不見了。
風裡,隱隱還有一絲很淡的煙火氣。
林昭抬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隊伍當即停下。
十二匹馬微微躁動,低頭噴著響鼻。後頭幾名鄉勇不用吩咐,便已各自勒馬穩住,前後照應。有人伸手摘下角弓,有人挪了挪刀柄,另有兩人則悄然控著馱馬,往中間攏了些。
謝長風的手,已不聲不響地按在了臂側短弩上。
另一隻手,則順勢解開了馬側折鏟的扣繩。
他眯著眼往前看了兩息,低聲道:“真有埋伏?”
“十有**。”林昭聲音不高,“先彆亂。”
謝長風點了點頭,臉上那點散漫之意,這會兒已徹底不見了。
山穀裡忽然靜了下來。
靜得彷彿隻能聽見馬鼻中噴出的熱氣聲,和韁繩偶爾繃緊時發出的輕響。
就在這時,前頭山彎後,忽然“噹啷啷”一聲鑼響。
那鑼聲來得突然,在山穀間一蕩,竟格外刺耳。
幾匹馬頓時有些不安地踢了踢蹄子。
謝長風眼皮一跳,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隨即又忍不住偏頭衝林昭道:“哥,鑼響不是收兵嗎?這是出兵?”
林昭冇答,隻盯著前頭。
那一聲鑼落下後,兩邊林子裡果然有了動靜。
先是枝葉一陣亂晃,緊接著,便有人影接二連三地從林中鑽了出來。左邊幾個,右邊幾個,前頭山彎後頭也呼啦啦冒出了一排,雖不成章法,卻偏偏還真像模像樣地擺出了攔路的架勢。
“警戒。”林昭冷聲開口。
這兩個字一落,眾人立時都繃緊了。
幾名鄉勇同時摘弓搭箭,前後戒備。謝長風與林昭更是幾乎同時探手入袖,扣住了那把藏在臂側的短弩,右手則各自摘下馬側折鏟,鏟柄一抖,鏟身頓時展開,邊口在日光下泛出一線冷芒。
前頭那夥人也終於徹底站定。
人數不算少,約莫有三十幾號,手裡頭也都提著傢夥,遠看還真有幾分劫道的意思。隻是那隊形擺得實在古怪,歪歪扭扭,前後不齊,連那麵破鑼都還被人拎在手裡,晃晃盪蕩地垂著。
謝長風本已做好了狠狠乾一場的準備,可待那群人真正立住,他與林昭同時定睛看去,竟都不由微微一怔。
下一瞬,兩人齊齊愣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