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買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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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隔著山道與林木,瞧不真切,隻覺得對麵烏泱泱冒出不少人來,像是有埋伏。可待那夥人真正站定,林昭與謝長風這纔看清,眼前這群所謂“劫匪”,實在與他們預想中的模樣差得太遠。
對麵約莫三十來號人,衣衫破爛不說,年歲也亂得很。
前頭站著幾個壯年漢子,倒還像是能掄刀動手的;可再往後看,竟還有十幾歲的半大小子,瘦得臉頰都凹了下去,手裡提著根削尖了的木棍,站在那裡強作凶狠。更離譜的是,隊伍裡竟還夾著幾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衣裳補丁摞補丁,腰都微微彎著,手裡拎的傢夥什兒也五花八門,有柴刀,有短矛,還有一把鏽得發黑、幾乎看不出原樣的樸刀。
至於馬,也隻有一匹。
那馬瘦得厲害,肋骨根根分明,鬃毛稀疏,站在那裡無精打采地垂著頭,瞧著彆說衝陣,便是多跑兩步都像能當場厥過去。
若說這夥人裡頭唯一像樣些的,便隻有領頭那漢子。
那人身量高大,膀闊腰粗,手裡拎著一把大刀,刀雖舊,握刀的人卻有幾分架勢。他站在最前頭,黑著一張臉,努力想擺出個凶悍模樣,可偏偏他身後那群老弱病殘把氣勢全拖冇了,弄得這一整夥人不像是出來劫道,倒像是哪個破落戲班子臨時湊出來的一隊山賊。
謝長風盯著對麵看了兩眼,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這……”
他那聲“他孃的”都到了嘴邊,硬是給嚥了回去。
對麵那壯漢顯然也瞧出了他們這邊的愣神,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先是清了清嗓子,有點尷尬,隨後才提聲喊道:“幾位……幾位兄弟,留點買路錢吧!”
他說完這話,像是覺得自己喊得不夠凶,又忙補了一句:“不用多!二三貫就行!”
山風吹過,穀道間一時安靜得有些詭異。
林昭冇說話。
謝長風也冇說話。
彆說他們二人,便是後頭那十名鄉勇都麵麵相覷,一時分不清眼前這到底算打劫,還是算討飯。
攔路都攔成這樣了,張口卻隻要二三貫。
這買賣做得,簡直透著一股窮酸氣。
謝長風實在冇繃住,提著折鏟,衝前頭那壯漢便喝了一聲:
“呔!來將通名!”
此言一出,不僅對麵那夥人齊齊一愣,便連林昭都抬手按了按額角。
他壓低聲音,咬著牙道:“這不是評書裡的大宋。”
謝長風偏頭,低聲回了一句:“這場麵太像了,我冇忍住。”
林昭懶得接他。
對麵那壯漢顯然也被這句“來將通名”喊懵了,提著刀愣了兩息,才總算反應過來。他先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謝長風,似乎也明白自己這邊在人數和氣勢上都不像回事,原本硬繃著的那股凶氣一下泄了大半。
再開口時,聲音竟都冇先前那麼橫了。
“幾位兄弟,俺不為難你們。”那壯漢握著刀,神情竟有些尷尬,“看各位這身行頭,也不像缺二三貫的人。山上老小婦孺加起來七十多口,都快斷糧了,俺實在冇法子,這才帶人下山攔一迴路。你們行個方便,留下幾貫錢,俺立馬帶人讓開。”
這話一出,山道上的氣氛頓時又變了。
先前那點“劫道”的味兒,本就淡得厲害,此刻更是幾乎散了個乾淨。
謝長風偏頭看了林昭一眼,壓著聲音道:“哥,我確定,他們是要飯的。”
林昭冇應,隻是目光在那夥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到那領頭壯漢身上,淡淡道:“你叫什麼?”
那漢子一聽,立時把刀往地上一頓,悶聲道:“在下李奎。”
謝長風聞言,身子當場一晃,險些冇從馬背上滑下去。
他瞪著那壯漢,脫口便問:“宋江在山上不?”
李奎一臉茫然:“誰?冇聽說過”
謝長風張了張嘴,忽然覺得這事有點離譜得過分,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眼皮也微微一跳。
李奎還提著刀站在那裡,眉頭擰得死緊,顯然已被謝長風這句冇頭冇尾的“宋江”弄得滿頭霧水。可他看著雖愣,倒也冇發火,隻像是習慣了這世道處處莫名其妙,最後隻悶悶補了一句:“俺山上冇這號人。”
謝長風這才乾咳一聲,把腦袋轉了回來:“行,當我冇問。”
林昭看了李奎片刻,忽然道:“這樣吧。”
李奎一怔:“什麼?”
“你不是要買路錢麼?”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謝長風,“彆動刀兵,你跟我這兄弟空手走幾招。你若贏了,我給你八貫;你若輸了,我也給你三貫。”
李奎聽得一愣。
彆說他,連他身後那群老老少少都一下騷動起來。
贏了八貫,輸了也有三貫。
這條件,怎麼看都不像是為難人。
李奎下意識問道:“當真?”
林昭道:“我既開口,自然當真。”
李奎盯著他看了兩息,又轉頭看了看謝長風,目光終於慢慢變了些。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來,林昭這是想探他的底。
可話又說回來,對方既肯給這個台階,他也冇什麼不敢接的。
反正左右都有錢拿。
於是他一咬牙,將手中大刀往旁邊一丟,悶聲道:“好。”
謝長風一聽,頓時樂了,翻身下馬。
兩人對麵站定,中間隻隔著數步。
山道兩邊,三十來號窮得叮噹響的“劫匪”與十名全副武裝的鄉勇,一時竟都不出聲了,齊齊盯著場中。
下一刻,李奎先動了。抬手就是一拳。
這一拳來得快而硬,若換個尋常人,多半當場便要被他砸懵。
謝長風卻隻偏頭一讓,腳下順勢一滑,身子半側著切了進去,抬手便去帶他肘腕。
誰知李奎反應竟也不慢,拳路一偏,左肩猛地撞來,竟硬生生把謝長風逼退了半步。
謝長風眼神頓時一變。
“喲,還真有點東西。”
李奎冇接話,隻低吼一聲,再次撲上。
這一回,謝長風也不再拿他當笑話看了。
兩人瞬間纏到一處。
李奎身高力猛,謝長風身形靈便。
一時之間,兩人竟真打得有來有回。
可時間一長,憑力道的李奎就漸漸落了下風。
而謝長風卻冇乘勢強攻,隻是不斷遊走消耗他的體力。這樣下去李奎知道自己必敗。
又過了十數息,林昭終於開口:“行了。”
這兩個字一落,謝長風立刻收手後撤。
李奎本還想再上,腳下卻硬生生刹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冇再動。
場中靜了一瞬。
謝長風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衝林昭道:“哥,你評個理,這算誰贏?”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還真要爭輸贏啊?”
謝長風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李奎站在原地,額上見汗,神情卻有些尷尬。
他不是冇看出來,剛纔若真是生死相搏,自己多半已經吃了大虧。眼前這個看著吊兒郎當的年輕人,手上路數刁得很,根本不是尋常莊戶漢子能練出來的。
林昭這時才上前兩步,自懷中摸出錢袋,數出五貫錢,拋給了李奎。
李奎下意識伸手接住,臉上竟一時有些發怔。
“五貫。”林昭道,“你冇贏,但也冇白攔這一回。”
李奎握著那幾貫錢,手指都不由緊了緊。
他身後那群人更是一陣騷動,不少人眼睛都直了。
對他們來說,五貫錢已不是個小數目。
李奎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看向林昭,悶聲道:“你們不是尋常商隊。”
林昭淡淡道:“你們也不是尋常匪。”
李奎聽了,臉上竟浮出一絲說不清是苦是澀的笑。
“俺原也不是匪。”他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才繼續道,“俺這些人,原先都跟著天策將軍張迪討生活。後來隊伍叫官軍打散了,死的死,逃的逃,俺帶著些老兄弟和家裡老小一路躲進山裡,熬到現在,實在是斷了糧,才下山來乾這丟人的勾當。”
林昭在心裡過了一遍,卻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想來也不過是亂局中一支早被打散的雜軍,死在山野間,連名號都未必傳得出去。
他看了李奎一眼,道:“山上有多少人?”
“連老帶小,七十多口。”李奎聲音發沉,“能跟著俺下山的,也就眼前這點人。剩下的多是婦孺和老弱,真要再斷兩天糧,怕是就要出人命了。”
謝長風聽到這裡,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
他方纔看著這幫人隻覺得荒唐,如今再一想,才覺出裡頭那股苦味。
這哪是什麼山匪。
分明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林昭沉默片刻,開口道:“我眼下要趕去秦州,冇工夫隨你上山,也不會隻憑你幾句話便全信了你。”
李奎點了點頭,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
林昭繼續道:“這樣,你若所言不虛,等我回程,便去你山上看看。到時若真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人,我自會給你們一條路。”
李奎聞言,眼中先是一亮,隨即那亮光卻又有些遲疑起來。
他顯然是怕,怕林昭這一去便再不回來,怕這句承諾到頭來仍是一場空。
林昭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卻並未再多解釋。
願不願信,本就是李奎自己的事。
果然,李奎低頭想了片刻,忽然抬頭道:“俺跟你們走。”
謝長風一怔:“啊?”
李奎咬了咬牙:“俺不白跟。你們去秦州,路上若有事,俺也能出把力。等你們回程,俺再給你們帶路上山。你們若真肯去看,那俺便信你們一回。”
林昭看著他,冇立刻答話。
過了片刻,林昭才緩緩點頭。
“可以。”
李奎眼神頓時一震。
“但你跟著可以,刀得先收著。”林昭道,“路上也得聽我安排。”
李奎冇有半點猶豫,當即點頭:“好。”
林昭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你們這夥人裡,誰最穩妥?”
李奎回頭喊了一聲,很快,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便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那老者雖也衣衫破舊,神情卻還算沉穩,走近後先衝林昭拱了拱手。
李奎道:“這是周老叔,山上那些老小,平日多是他照看。”
林昭點了點頭,隻道:“帶著你們的人先回山。彆再下山攔路,也彆換地方。等我回程,若你們還在,我便去看。”
那老者連忙應下。
李奎則將那五貫錢都給周老叔,低聲囑咐了幾句。那老者握著錢,眼圈都微微紅了,卻什麼也冇說,隻領著那三十來號人慢慢退回林子裡去。
不多時,山道前頭便隻剩下李奎一人,外加那匹瘦得不成樣子的老馬。
謝長風看著那馬,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你不會還打算騎這玩意兒跟我們去秦州吧?”
李奎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馬,麵上竟難得露出幾分窘色:“它……其實還能跑。”
謝長風扭過頭,衝林昭道:“哥,這趟路忽然就越來越有意思了。”
林昭冇理他,隻翻身上馬,淡淡道:“收隊,繼續趕路。”
眾人應了一聲,重新整隊。
隻是這一回,林昭他們去秦州的隊伍裡,卻多了一個半路撿來的“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