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狄申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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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厚德見村口來人,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待走到近前,他已顧不得旁的,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額頭幾乎都要碰到地上:“小民周厚德,見過縣尊。”
狄申勒住韁繩,看了他一眼,抬手道:“周裡正,不必多禮。”
周厚德這才忙不迭地起身,背上卻已隱隱滲了汗。
狄申翻身下馬,目光在村中掃了一圈,語氣倒還平和:“前日與你們村裡那年輕人,在縣中有過一麵之緣。今日正好得閒,便順道來看看。”
周厚德心裡自然明白,這位縣尊口中的“年輕人”,多半就是王浩川了,忙賠著笑道:“縣尊肯來,是清河村的福氣。隻是……隻是王浩川他們幾個,這會兒怕是不在村裡。”
狄申轉頭看他:“不在村裡?”
周厚德忙道:“回縣尊,如今正是農時。村裡鄉勇雖立起來了,可林昭定了規矩,農時不誤農,閒時再操練。王浩川他們幾個,這時候多半都在地裡做活。”
狄申聽了,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倒笑了笑。
“閒時練兵,農事不廢,倒還算有章法。”
周厚德忙低頭應是。
狄申略一沉吟,便道:“這樣,你先帶我的人進村安頓,不必聲張。我自己四處走走,去地裡看看。”
周厚德一愣,下意識道:“縣尊,這……”
狄申已擺了擺手:“我今日本就是便裝出來,不想驚動太多人。你照做便是。”
周厚德哪敢再多言,連忙應下。
狄申便將馬韁交給身後隨從,自己獨自一人,沿著村邊小路,慢慢往田地方向去了。
此時已是午後,日頭雖已偏西,地裡的暑氣卻還未散儘。
田壟之間,村人來來往往,鋤草的鋤草,擔水的擔水,偶爾有人直起腰抹一把汗,又很快低下頭去繼續忙活。狄申一路走過去,腳下並不快,目光卻一直落在田間地頭,將清河村眼下這副忙碌景象儘收眼底。
走不多時,前頭一塊地頭上,正有個年輕人坐在田埂邊歇氣。
那人看著約莫十**歲,身量已長開了,肩背寬闊,雖穿著粗布短衣,褲腿上還沾著泥,可坐在那裡時,腰背卻依舊是直的。手邊放著鋤頭和水囊,額角雖帶著汗,神情卻很沉靜,與四周尋常村人頗有些不同。
狄申走到近前,也不擺什麼架子,隻在他身旁蹲了下來,先伸手撚起一撮泥土看了看,這才隨口笑問道:“小哥,我見你們耕作有序,不知今夏地裡收成如何?”
年輕人正是林昭。
他抬眼看了看狄申,見來人雖是便服,卻氣度沉穩,言語間也不像尋常過路書生,心裡便留了幾分意。麵上卻隻微微一笑,道:“先生應是外鄉人。清河村地薄,又近邊地,年景好時,也不過勉強飽腹。若趕上天旱、蟲災,或邊上不太平,收成便更難說了。”
狄申點了點頭:“邊地百姓,靠天吃飯,本就不易。若再遇兵禍,便更是雪上加霜。”
林昭擰好水囊,望了眼西邊起伏的山勢,道:“福兮禍之所倚。清河村雖處邊地,卻也是背山而居。隴山擋風遮禍,山中又有木、有藥、有獵,可耕可守。若真能扛過這一兩年,未必冇有起色。”
狄申聞言,目光微微一凝:“為何說要扛過這一兩年?”
林昭道:“因為今年局勢會變。”
“哦?”狄申像是來了興趣,“如何變?”
林昭神色平靜:“宋遼相爭,總要見個結果。北邊若分出勝負,秦鳳路北上的兵力多半要慢慢收回來。到那時,西夏縱還敢窺邊,也不敢像如今這般肆無忌憚。清河村眼下最難的,不是往後,而是這一段空檔。”
狄申聽著,冇有打斷。
林昭繼續道:“說白了,怕的便是西夏趁虛騷擾。大宋主力若都盯著北邊,邊地這些村寨,便最容易先吃虧。”
狄申沉吟片刻,道:“你倒看得不淺。隻是北邊局勢,未必就如你說得這般簡單。”
林昭笑了笑:“本也隻是我自己瞎琢磨。邊地人離朝堂遠,能看到的,不過是兵往哪邊調,糧往哪邊運,邊寨最近安不安生。”
狄申點頭,忽又問道:“既說到北邊,你覺得大宋往後若要壓住外患,該怎麼做?”
林昭想了想,道:“若隻說眼前,無非練兵、足糧、修寨、整軍。可若說長遠,最怕的不是外敵一時強弱,而是自己把另一頭狼養起來。”
狄申轉頭看他:“此話怎講?”
林昭道:“聯一個更凶的去打眼前這個強敵,看著省力,實則是借刀殺人,也是在替自己養虎。眼前的虎死了,後來的狼隻會更貪。今日借他之力,明日便要受他之害。”
狄申的眼神,終於真正落在了林昭臉上。
“你說的是宋金結盟?”
林昭冇有直接點頭,隻笑了一下:“先生既明白,又何必讓我說透。”
田埂上,風一時靜了些。
狄申看著眼前這滿身泥土的年輕人,心裡已再難把他當作尋常村戶看待。
這時,林昭也側過頭來,看了狄申一眼,道:“聊了半天,還未請教先生高姓。”
狄申笑了笑,也不遮掩:“我姓狄,單名一個申字。”
林昭目光微微一動,隨即起身拱手道:“原來是狄大人駕臨,失敬了。”
狄申見這年輕人言語雖然恭敬,卻並冇有百姓見他時的懼意,心中暗讚擺了擺手:“今日我既是便裝而來,便不必拘這些虛禮,隻當閒談就是。”
林昭點了點頭:“是。”
狄申也跟著站起身來,看著他道:“你便是林昭?”
林昭道:“正是。”
狄申看著他,神色間並無多少意外,反倒像是印證了什麼:“果然與你們村裡旁人很不一樣。”
林昭笑了笑,冇有接這話。
就在此時,田間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哨響。
狄申一怔,下意識循聲望去。
隻見林昭已從懷裡摸出一隻短哨,放在唇邊又吹了一聲。那哨聲不高,卻極穿透,沿著田壟傳出去,原本還在各處低頭忙活的青壯漢子們竟像是早有默契一般,紛紛停下了手裡的農活。
有人放下鋤頭,有人提起水桶,有人自田裡直起身來,抹了把汗,便往村中方向靠攏。
不過片刻工夫,散在幾塊地中的三四十人已漸漸聚到了一處。
他們手中扛著鋤頭、鐵鍬、扁擔,身上還帶著泥土和汗氣,可走動之間卻已隱隱有了隊列的樣子。雖談不上整齊劃一,卻明顯比尋常村民亂鬨哄的模樣強出太多。
狄申看著這一幕,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
林昭將水囊掛回腰間,平靜道:“歇得差不多了,該收工回村了。”
狄申問道:“這些,便是你們練的鄉勇?”
“是。”林昭點頭,“農時下地,閒時操練。地不能荒,人也不能廢。”
說話間,那些鄉勇已在田邊聚攏。有人見林昭身邊多了個陌生文士,難免多看兩眼,卻都冇出聲,隻各自站定。
林昭走上前去,簡單幾句,眾人便扛著農具,分作兩列往村中走去。
狄申一路跟在旁邊,看得越發認真。
他原以為周厚德所說的“鄉勇”,不過是邊村常見那種臨時拉起來壯聲勢的隊伍。可如今親眼見了,才發現這支人馬雖還粗糙,卻已隱隱脫了尋常村勇的散亂習氣。
等回到村中,眾人並未各自散去,而是徑直到了打穀場。
到了場上,鋤頭扁擔一放,隊列一整,先前地裡那些農夫模樣竟像一下淡去了幾分。緊接著,便有人取來木槍、木盾、短弩之類的東西,分發下去,場中很快便開始操練起來。
狄申站在邊上,一言不發地看著。
他先看隊列,又看口令,看他們轉身、進退、結列,雖尚談不上精熟,可每一步都顯然不是臨時瞎練,而是有人一點點磨出來的。
再看到一隊人持著短弩輪番上前時,狄申眼中神色終於變了變。
“這是……手弩?”
林昭道:“還在改。”
狄申轉頭看他:“這也是你們做出來的?”
林昭點頭道:“村裡幾個人一起琢磨的。”
狄申冇有再追問,隻繼續看著場中的操練。越看,心裡越是吃驚。
一個不過三百餘口人的邊地小村,竟能在短短時日內練出這樣一支初具模樣的鄉勇;更要緊的是,這套法子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實打實嵌進了農時、地利和村中日常裡。
這已不是“有些章法”四個字能輕輕帶過去的了。
操練罷了,狄申又隨林昭在村中轉了一圈。
待走到村中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小院時,院門口隱隱飄著藥味。狄申剛一進去,便見裡麵竟收拾得頗為乾淨,幾張木榻分開擺著,病人各臥其上,幾個年輕女子在旁照看,有人煎藥,有人換水,有人低聲詢問病情,竟絲毫不見尋常鄉間病坊的臟亂。
更叫狄申意外的是,那幾個照看病人的女子,臉上都繫著一塊白布。
那白布裁得整整齊齊,自鼻梁下覆到口鼻,隻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頗為古怪。
狄申看了兩眼,終於忍不住問道:“她們臉上所繫何物?”
林昭道:“麵巾。”
“麵巾?”
“嗯。”林昭點頭,“照看病患時遮住口鼻,多少能擋些穢氣,也免得病氣過人。”
狄申聞言,腳步頓時一停。
正說著,裡間簾子一掀,一名年輕女子自內走了出來。
她一身素色布衣,衣飾極簡,發間也並無多餘釵環,麵容算不上如何驚豔,卻極清秀乾淨。最要緊的是,她神色太靜,靜得像一碗剛收了沸的藥湯,瞧著平平,卻自有一股不容輕視的分量。
她出來時,先看了眼林昭,又看了眼狄申,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剛換過藥,裡頭那位燒已經退了些。”
林昭點了點頭,道:“辛苦了。”
狄申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間難免多了兩分詫異。
邊地村中,女子拋頭露麵本就少見,更遑論這樣大大方方在醫館中主事的。
還未待他開口,周厚德已從後頭趕了上來,忙賠笑道:“回縣尊,這位便是陳素陳姑娘。村裡這間醫館,如今多半都是她在看顧。前些日子村裡受傷的、染病的,不少都叫她救回來了。村中人私下裡感她的恩,都叫她一聲‘素衣觀音’。”
“素衣觀音?”狄申輕輕重複了一遍,倒真有些意外。
周厚德忙道:“是,鄉下人冇什麼見識,叫得土了些,可心裡是真敬她。要不是陳姑娘,這陣子村裡怕還得多摺進去不少人。”
狄申聽罷,再看向陳素時,眼神便已與先前不同。
陳素卻像冇聽見“素衣觀音”四個字一般,隻平靜道:“救人本就是該做的事,稱不上什麼觀音。”
這話說得平,卻並不謙卑,反倒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
狄申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陳姑娘能在邊村做到這一步,已很不易。”
陳素隻道:“人手還不夠,藥也不夠,能做的其實有限。”
這句一出口,狄申不由又看了她一眼。
尋常女子若得官麵一句稱讚,多半要麼惶恐,要麼受寵若驚,她卻全不接那些虛話,張口便是人手與藥材,倒像眼裡隻看得見事情本身。
狄申心中暗暗記下,也不再多說,隻隨著林昭繼續往前走。
他原本隻是來看看那幾個“有些意思”的年輕人,可這一日走下來,看到的東西卻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鄉勇、手弩、醫館、麵巾、陳素……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看似尋常,可一旦合在一處,便已不再尋常了。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清河村這段時日,倒真是變了不少。”
林昭道:“人總得想法子活。”
狄申看著他,忽然道:“聽周裡正說,你們明日還要出村?”
林昭點頭:“去一趟秦州。”
“做什麼?”
“賣馬。”
狄申眉頭微皺:“為何捨近求遠?隴城寨便能收馬,縱然價格低些,終究穩妥,少了許多風險。”
林昭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動。
他原先還隻當慕恩低價買馬,是邊寨自己的盤算。如今聽狄申這口氣,卻已聽出幾分彆的意思來。
看來,這事並非慕恩一人所為,至少縣裡是知情的。
林昭並未把這話點破,隻平靜道:“賣給寨中,確實穩。可我們眼下缺錢,差的不是一點半點。既如此,自然隻能往價高處去。”
狄申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說話。
夕陽這時已漸漸落了下去,天邊餘暉斜照在村中屋舍與打穀場上,也照在兩人之間。
過了片刻,狄申才緩緩點了點頭。
“也是。”
狄申這一句“也是”落下後,便冇再繼續追問賣馬之事。
這時,院外忽有腳步聲傳來。
王浩川從另一頭快步走進院中,手裡還拿著本書,顯然是剛聽人說狄申來了,連書都冇來得及放下,便趕了過來。待一進門,見林昭身邊果然站著那位前日在茶樓中與自己長談的狄申,先是一怔,隨即忙上前拱手道:“學生見過狄大人。”
狄申轉頭看見他,臉上倒露出幾分笑意。
“文翰來了。”
這一聲“文翰”出口,林昭眉梢都輕輕動了一下,側頭看了王浩川一眼。
王浩川臉皮再厚,這會兒也不由有些發熱,隻得硬著頭皮應道:“前日承蒙大人指點,學生受益良多。”
狄申看了看他手裡的書,道:“我倒當你回村後會先忙著說椅子生意,冇想到還真抱著書不放。”
王浩川苦笑了一下:“椅子生意是眼前事,書卻是後頭事。總不能顧了前頭,便把後頭丟了。”
狄申點了點頭,似笑非笑道:“倒還記得自己要走哪條路。”
林昭在一旁看著,也不多話,隻道:“天色不早了。狄大人既已在村中走了半日,若不嫌簡陋,便先在村裡用頓便飯再走吧。”
狄申本想推辭,可抬頭看了看天色,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也好。那便叨擾了。”
飯自然談不上豐盛,不過是村中現成的家常飯食。
周厚德在旁小心作陪,連大氣都不敢多喘;王浩川則坐得比平日都端正,偶爾回上兩句,心裡卻始終提著;林昭神情一如平常,陳素也坐在席側,話極少。
狄申見陳素一個女子竟然也能在宴請中上席,而周圍的人全無異議,心裡暗暗稱奇。便對她開口道:
“白日裡看醫館,竟是陳姑娘在主事,倒叫我意外。不知你這一身醫術,是跟何人學的?”
陳素怔了一下,想了下一下恭敬答道:“回縣尊,我不過懂些治傷配藥的粗淺門道,多是自己琢磨出來的,算不得什麼大醫傳承。”狄申見她如此,反倒更覺有趣,也不再打趣,隻點頭道:“謙遜且不居功,亦是難得。”
待用過飯後,天色已開始發暗。
狄申起身欲走,周厚德與林昭幾人自是一路送到村口。
走到村口時,狄申停下腳步,先看了林昭一眼,又將目光落到王浩川身上。
“文翰。”
王浩川忙上前一步:“學生在。”
狄申道:“前日我與你說過的話,你心裡想來已有數了。“你若真有意下場,待諸事理順後,來縣裡見我,我再與你細說。”這話一出,王浩川眼神頓時亮了。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行禮道:“是。”
狄申又看向林昭。
相比對王浩川說話時的溫和,此刻他看林昭的目光裡,顯然多了幾分審視與認真。
“林昭。”
“在。”
“清河村能在短短時日內有今日這般模樣,你居功不小。”狄申緩緩道,“隻是邊地不是一村之地,朝廷也不是一處村寨。你既看得遠,往後便該更知分寸。”
林昭神色恭敬,拱手道:“大人教誨,林昭記住了。”
狄申見狀,反倒像更滿意了幾分,轉而道:“你們明日去秦州賣馬,我不攔你。但路上務必小心,莫為了幾匹馬,把人摺進去。”
“是。”林昭應道。
狄申最後又看了一眼清河村的夜色。片刻後,他才收回目光,轉身與隨從們上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