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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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城縣衙後堂的窗戶半開著,西斜的日光將長長的窗影投在地上,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微塵。
知縣狄申推門進來,官袍上還帶著外麵未散的暑氣。主簿溫伯達正坐在餘暉裡整理文書,聞聲抬起頭,略帶訝異地起身行禮:“明公回來了?種老相公那邊……可曾安頓好了?下官還想著,是否要置備些酒菜,為老相公接風。”
狄申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斟了杯涼茶,臉上帶著一絲複雜又瞭然的笑意:“不必了。種公眼下,怕是不需要老夫在旁礙眼了。”
“哦?”溫伯達放下筆,有些疑惑。
“他收了林昭為徒。”狄申喝了口茶,語氣平淡,卻如石入靜水。
“什麼?”溫伯達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待看到狄申肯定的神色,才失聲道:“他收了林昭為徒?這……為何?林昭此人,雖有微功,行事卻也頗多僭越,不過一邊地小小巡檢,何德何能,竟能入種老經略的法眼?”
狄申看了溫伯達一眼,夕陽在他臉上投下分明的光影:“伯達,聽你這話,似乎不太瞧得上林昭?”
溫伯達沉吟一下,謹慎道:“下官不敢。林巡檢禦寇有功,保境安民,下官亦是感佩。隻是……此人崛起突兀,行事不拘常理,身邊聚攏之人也多有特異。種相公何等身份?乃西軍耆宿,國之柱石。即便如今致仕,一言一行,也牽動無數目光。他收徒,絕非小事。林昭……當得起麼?”
“伯達啊,”狄申放下茶盞,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漸沉的日頭,“你熟諳案牘,精通庶務,看人看事,慣於條分縷析,遵循成例。這自然是好的。但有時,看人看事,也需跳出窠臼,看其根本,觀其大勢。”
他頓了頓,緩緩道:“你可曾細想過,自林昭此人出現在我隴城,出現在清河村,都帶來了什麼?”
不待溫伯達回答,狄申屈指數來:“他帶來了能起死回生的陳姑娘,其醫術仁心,軍中民間受益者何止千百?‘護國醫令’,名不虛傳。他帶來了謝長風這等邊軍悍卒,短短時日,便將一群廂兵練得脫胎換骨,敢戰能戰。他帶來了馬振邦這等奇匠,所製軍械,連種公看了都神色動容。更不必說他自身,練兵、築城、禦敵、興工……樁樁件件,皆有不凡之處。”
“當初,我亦曾疑心他們來曆。然其所作所為,皆是為我隴城,為我大宋軍民。他們救了清河村,穩了邊防,活人無數,立功於朝。到瞭如今,深究來曆還有何意義?”狄申目光灼灼,“大宋,已經接受了他們。朝廷給了官職,給了封賞。如今,連種師道這樣的人物,都肯放下身段,收他為徒……這意味著什麼?”
溫伯達眉頭微蹙,陷入沉思。
“這意味著,”狄申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大宋的上層,至少是種公所代表的那一部分有識之士,也接受了他們,認可了他們的價值和潛力。有了‘種師道之徒’這塊招牌,什麼身份不明,什麼擅啟邊釁,什麼同僚側目,都將不再是能阻擋他前行的障礙。這隴城,乃至這秦鳳路的天,怕是要變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考量:“而且,或許不隻是林昭需要種公這塊招牌。反過來,種公新敗致仕,此時忽然收下如此一個銳氣勃發、能做實事的弟子,未嘗不是一步妙棋。林昭若真能成器,種公在朝堂、在軍中的聲音,恐怕也會因這弟子而……重新響亮起來。”
溫伯達聽得悚然動容,細細品味著狄申的話,良久,才長歎一聲:“明公所慮深遠,下官不及。是了,人到了種老相公這般地位,識人之明,與用人之智,本就是一體的。他看中了林昭,便是下注於未來。此子……果然非同小可。”
狄申點了點頭,神色恢複平靜:“所以,伯達,林昭的路,眼下看來是順了。他走得順,對我隴城,對你我,也並非壞事。日後,該行方便時,便行個方便。順水推舟的人情,即便不值什麼,至少……不招人記恨。”
溫伯達心悅誠服,拱手道:“下官明白。”
官驛後堂,西曬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拉出長長的金色光影。狄申離去後,種師道又隨意問了謝長風等人幾句練兵、匠造之事,便讓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四人先回去,隻留下了林昭。
堂內隻剩下師徒二人。窗外偶爾傳來歸巢的鳥鳴,更顯得室內一片安靜。
種師道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慢慢地撥弄著茶盞蓋子,目光沉靜,彷彿在思索著什麼。林昭恭敬地垂手站在下首,心中猜測著師父單獨留下自己的用意。
良久,種師道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古井投石,直指核心:“伐遼之事,你怎麼看?”
林昭心中一震,知道真正的考較來了。他略一沉吟,並未直接回答反對或支援,而是清晰地說道:“回師父,學生以為,此時伐遼,時機或許不錯,但方式……大謬。”
“哦?”種師道抬起眼,精光一閃,“此話怎講?”
“朝野上下,多有議論,言聯金伐遼,乃養虎為患,後患無窮。”林昭不疾不徐地說道,“學生不這麼看。國與國之間,聯合一方,打擊另一方,乃是博弈常態,無分對錯,唯有利益。關鍵在於,能否分清何為眼前小利,何為長遠大利。國與國,本就冇有永遠的朋友,亦無永遠的仇敵,唯有永遠之利害。”
種師道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學生以為,我朝此番伐遼,其敗,首在‘名不正’。”林昭語氣篤定,“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朝中諸公,力主伐遼,所持者,無非‘弔民伐罪’、‘收複燕雲故土’數語。此名,看似堂皇,實則空洞,連我大宋自身,從廟堂到江湖,對此事都爭吵不休,意見相左。內部尚且不能同心,如何能指望將士用命,克敵製勝?”
他稍作停頓,引經據典:“《易》之師卦有雲:‘師,貞,丈人吉,無咎。’這個‘貞’字,便是正,便是出師之名必須正直、堅實。而我朝此番伐遼之名……”林昭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譏誚,“恐怕連市井小民,都能嗅到其中急功近利、火中取栗的焦躁之氣。如此興師,學生斷言,必難竟全功。非但頭陣受挫,隻怕……二次興兵,亦難逃敗績。”
“二次伐遼?”種師道一直平靜聽著,此刻眼中銳光乍現,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昭,“你如何斷定,會有二次?”
林昭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師父,這不難推斷。以官家之性情,好大喜功,渴慕不世之功業。以童貫、蔡攸等力主用兵者之心性,急欲封侯,一雪前恥。頭陣若敗,他們豈會甘心?眼見遼國在金人打擊下日益傾頹,此等他們眼中‘唾手可得’之功勳、土地,他們怎會不去撿,不去再試一次?”
“既然你也說是‘唾手可得’,”種師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林昭,“你又為何篤定,二次依舊會敗?”
“師父,”林昭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析,“學生說的是,在他們眼中,是‘唾手可得’。而在學生看來,擊敗遼國,對我大宋而言,絕非易事。”
“遼國勢微,疲於應對金人,此乃實情。然其兵無死戰之心,是對於如狼似虎、滅國在即的女真金人!麵對我大宋……”林昭的聲音冷了下來,“在遼人心中,甚至在西夏、在吐蕃諸部眼中,我大宋兵甲,積弱已久,可欺可侮!他們對金人或懼,對宋人,卻敢戰,甚至樂戰!因為戰勝宋軍,劫掠財貨,遠比與金人血戰來得輕鬆有利!”
“此乃心氣之彆,亦是數十年來強弱之勢在人心所鑄之鐵幕!”林昭斬釘截鐵道,“故而,學生判斷,即便二次伐遼,麵對困獸猶鬥、且視我宋軍為弱旅的遼兵,我朝倉促集結、各懷心思之師,勝算……渺茫。”
一番話說完,後堂內落針可聞,隻有窗外夕陽又下沉了一分,光線變得更柔和,也更濃鬱。
種師道久久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林昭,那雙閱儘滄桑的眼眸中,翻湧著震驚、沉思、恍然,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歎息,緩緩吐出胸中鬱結的悶氣。
他原以為,林昭或許有些勇力,有些急智,有些匠造之能,是個可造之材,但終究是邊地粗莽武夫,眼界有限。方纔收徒,更多是愛其銳氣,憐其處境,亦有為未來布子的考量。
可這一番關於伐遼的見解,鞭辟入裡,直指要害,甚至大膽預言了二次伐遼及其結局。這已絕非一個尋常邊將所能有。這需要縱觀全域性的眼光,洞察人心的銳利,以及對朝堂、對軍力、對敵我心態極為清醒,甚至堪稱冷酷的認知。
這小子……竟有這般見識?
種師道忽然覺得,自己今日這徒,收得或許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值得。撿到寶了。
他沉默良久,再開口時,語氣已與先前考較、訓導時不同,少了幾分居高臨下,多了些平等的探詢,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昭兒,”他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話鋒卻忽然一轉,“你家中……父母可還健在?”
林昭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掠過一絲符合此刻身份的黯淡,低聲道:“回師父,弟子父母……早在多年前東遷途中,便已亡故了。”
“可還有其他親人?”
“冇有了。”林昭搖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寥落,“弟子與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他們一樣,皆是父母早逝,孤苦無依,流落至此,彼此扶持,相依為命。”
種師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憐惜,歎息道:“都是苦命的孩子……”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和,“那你們幾人,如今可都成家了?或有婚約在身?”
林昭臉上適時地浮現一絲赧然,又帶著喜悅,拱手道:“正要稟明師父。弟子……與秦紅纓姑娘,兩情相悅,已定下終身。馬振邦與許青禾,謝長風亦有心儀之人,我們幾人商議,打算就在本月,一同操辦婚事。”
“哦?”種師道眉頭一揚,臉上露出了今日最為暢快舒展的笑容,撫掌笑道:“哈哈,好!好事成雙,不,是好事成三!此乃大喜之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林昭,帶著長輩的慈和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如此,你們皆無高堂在側,老夫既為你師,便托大一回。你們這三對新人的主婚人,便由老夫來當!讓狄申那小子,做個現成的媒人,你可願意?”
林昭聞言,麵露驚喜,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了大禮:“弟子林昭,代我兄妹幾人,謝師父厚愛!師父大恩,弟子等感激不儘,銘感五內!”
“起來吧。”種師道受了這一禮,心中亦是快慰。既為弟子,又為其主婚,這份羈絆,便更深了。他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笑道:“今日話說了這許多,腹中倒是有些空了。去,看看狄申那小子安排得如何了,叫他備些簡單飯食,不必鋪張,你我師徒,正好趁此機會,再好好說說話。”
“是,師父!”林昭起身,心中暖流湧動。夕陽的餘暉將師徒二人的身影拉長,在這邊城官驛的靜室中,一種超越尋常官場與軍旅的、更近乎親情的聯結,正在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