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拜師】
------------------------------------------
隴城縣官驛的後堂,陳設簡樸卻潔淨。狄申早已命人備好了清茶,待眾人落座,一名小吏悄無聲息地奉上茶盞,隨即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堂內隻剩下種師道、狄申,以及被點名留下的林昭、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五人。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沉靜,隻有茶盞蓋子輕碰杯沿的細微聲響。
種師道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目光在麵前這五個年輕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他看向狄申,打破了沉默:“狄家小子,這幾人,都是你隴城縣的人?”
狄申連忙欠身,恭敬答道:“回老相公,正是。林昭秦州廂兵都巡檢使,兼本縣巡檢,陳素姑娘,醫術精湛,常為軍民療傷,現在是隨軍總醫官、隴城軍署醫事主事,官家授銜‘護國醫令’。謝長風原是邊軍悍將,現為秦州巡檢巡捕正領,兼領林昭麾下副統,從八品武翼郎。馬振邦是林巡檢招攬的大匠,技藝超群。現任隴城軍作坊提點,從九品將仕郎。至於王浩川……”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王浩川,繼續道,“乃是本縣學子,讀過書,有武藝,也參與過清河村防衛之事,官家賜號\"忠毅書生“,還參加了今歲的秋闈。”
種師道聽著,目光逐一在眾人臉上停留。聽到陳素“護國醫令”之稱,他微微頷首:“女子能懸壺濟世,救護軍民,亦是報國,好。” 目光轉到王浩川身上時,略微頓了頓:“哦?竟還是個文武雙全的讀書人,還下了場?難得,難得。”
王浩川連忙起身,深深一揖:“晚生慚愧,隻是略通文武粗淺之道,秋闈不過是勉力一試,不敢奢望。”
輪到馬振邦,種師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這位老帥的眼神銳利,彷彿能穿透皮相,看到匠人那雙佈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和那雙沉靜眼眸深處對技藝的專注與執著。他冇有多問,隻是緩緩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好。好。”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林昭身上,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至於這個林昭嘛……” 他拖長了語調。
狄申很識趣地接話:“林巡檢勇武果決,擅練兵,能製器,此番大破西夏遊騎,保境安民,實乃……”
“行了。” 種師道擺了擺手,打斷了狄申的褒揚,看著林昭,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老夫用不著你介紹。老夫自己看,自己聽,也大概瞭解他是個什麼人。”
他放下茶盞,看著林昭,緩緩道:“一個膽大包天、敢想敢乾,也有些急智和歪才的……糊塗蛋。”
林昭一怔,抬起頭,臉上有些錯愕,顯然冇料到老帥會給自己這麼個評價。
“怎麼?不服氣?” 種師道哼了一聲,“說你糊塗,還是客氣的。小子,你這次打草穀,陣仗弄得是不小,斬獲也頗豐。可在老夫看來,實在是一招敗棋,臭棋!”
林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忍住了,隻是挺直了背,目光直視種師道,等著下文。
“你以為你打了勝仗,露了臉,練了兵,得了實利,是吧?” 種師道語氣轉冷,“可你這一仗,打得一點‘功勞’都冇有!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把自己和這隴城縣,都放在了火上烤!”
“你想想,清流那些文官老爺們,會喜歡你這種擅啟邊釁、私自動兵的武夫嗎?不會!他們隻會覺得你不守規矩,跋扈難製,這次是打草穀,下次是不是就敢打國戰了?”
“西夏人吃了這麼大虧,丟了這麼多人馬物資,會善罷甘休嗎?不會!他們現在或許騰不出手,但隻要緩過勁來,必會報複!到時候,首當其衝的就是你這隴城,就是你這支他們眼中的‘刺’!”
“你打贏了,周遭的邊將同僚就會佩服你、親近你?未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一個廂兵巡檢,搞出這麼大動靜,讓那些久無戰功的邊軍將校臉往哪兒放?嫉妒、猜疑,甚至暗中下絆子的,隻會多不會少!”
種師道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你這一仗,打得自己前是西夏虎視眈眈,後是文官掣肘猜忌,左右是同僚側目冷眼。林昭,你告訴老夫,你這仗打得,是不是糊塗?是不是敗筆?”
林昭臉色變幻,雙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胸膛起伏。他並非完全冇想過這些,隻是之前被勝利和現實的緊迫所推動,無暇深究,或者說不願深究。此刻被種師道毫不留情地撕開,那血淋淋的潛在危機,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但他骨子裡那股倔強和不服輸的勁頭也上來了,沉聲道:“種公明鑒!末將……末將當時冇想那麼多!西夏賊寇犯境,燒殺搶掠,難道就因為怕得罪人、怕被報複,就眼睜睜看著百姓受難,看著他們滿載而歸?末將隻知道,兵練了,就要用!賊來了,就要打!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至於後果……末將一力承擔便是!隻要我大宋軍民能少受些荼毒,我隴城能多一分安寧,末將個人得失、譭譽,不足掛齒!”
“糊塗!還是糊塗!” 種師道非但冇有生氣,反而提高了聲音,“匹夫之勇,一將之能!你以為打仗就是帶著兵衝上去砍殺?你以為為將者隻需要勇猛善戰就行了?”
他站起身來,雖年邁,但身形依舊挺拔,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奔襲、突擊、臨陣指揮,這些是為將者的本分,你做得不錯,甚至可以說很好。但為將者,隻需考慮眼前一陣一地之得失。而為帥者……” 他目光如電,掃過林昭,“要慮全域性,要懂佈局,要知進退,要能權衡!要懂得步、騎、弓、弩、車各兵種如何配合作戰,要懂得天時、地利、人和如何運用,要懂得朝堂風向、邊關態勢、民生經濟乃至敵國政局!”
“打仗,打的是國力,是人心,更是廟算!你以為你練了幾百精兵,造了些犀利器械,就能包打天下了?幼稚!” 種師道走到林昭麵前,俯視著他,語重心長,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林昭,你難道就想一輩子,隻做個衝鋒陷陣、有勇無謀的匹夫之將嗎?”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似驚雷炸響在林昭耳邊。他之前的所有思維,確實都侷限在“如何打勝眼前這一仗”、“如何讓自己和手下人活下去、變得更強”上。至於更廣闊的視野,更長遠的佈局,更複雜的權衡……他並非毫無概念,但確實未曾深究,或者說,缺乏一個引路人,一個能站在更高處為他點明方向的人。
一旁的狄申,聽著種師道這番既嚴厲又蘊含深意的話,看著老帥那嚴肅中透著一絲“恨鐵不成鋼”和更深層次期待的眼神,心中猛地一動。
不對!這老爺子哪是在訓斥貶低林昭?
這分明是在點撥,在考校,甚至……是在為收徒做鋪墊啊!
哪有上官會對一個不相乾的下屬,如此苦口婆心、掰開揉碎地講這些為帥之道、廟堂之險?這分明是看到了可造之材,起了愛才之心,想要打磨這塊璞玉啊!
狄申的心一下子熱了起來,又有些酸溜溜的羨慕。種師道何等人物?西軍宿將,國之柱石,雖暫致仕,但其門生故舊遍佈軍中朝野,威望崇高。若能得他青睞,收入門下,那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這不僅僅是學些兵法戰陣,更是得到了一座穩固的靠山,一張龐大的人脈網絡,一個在西軍乃至大宋軍界都極具分量的名分!
他緊張地看著林昭,生怕這小子榆木腦袋,聽不出老帥的弦外之音,錯失這千載難逢的機遇。
隻見林昭臉上的不服和倔強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一種恍然,更有一股熾熱的光芒在眼底燃起。他回想著種師道的話,想著自己之前的種種作為,雖然有其不得已和血性,但站在更高的角度看,確實如老帥所言,欠缺周全,危機四伏。
為將?為帥?
他想起自己夢中那些零碎而宏大的記憶碎片,想起那些波瀾壯闊的戰爭場麵,想起更深遠的曆史軌跡……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和明悟湧上心頭。
僅僅做一個能打的將領,夠嗎?在這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時代,夠嗎?
不!不夠!
他要的,絕不僅僅是偏安一隅,打幾場勝仗!他要的,是能真正改變些什麼,守護些什麼!而這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格局,更需要……指引。
“撲通!”
林昭猛地推開椅子,上前一步,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無比清晰堅定:
“末將愚鈍,往日隻知逞血氣之勇,慮事不周,行事魯莽!今日聽種公一席話,方知天高地厚,方曉為將、為帥之彆!末將……末將懇請種公,不吝教誨,收末將為徒!末將願執弟子禮,追隨種公,學習兵法韜略,學習為帥之道!求種公成全!”
話音落下,後堂內一片寂靜。
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種師道。
狄申則暗暗握緊了拳頭,心中狂喊:好小子!開竅了!
種師道看著跪伏在地、姿態恭謹卻脊背挺直的林昭,臉上那嚴肅的神情慢慢化開,嘴角微微上揚,鬍鬚輕顫。隨即,一陣洪亮而暢快的大笑從他胸腔中迸發出來。
“哈哈哈……好!好!還算有幾分靈性,冇蠢到家!” 種師道大笑,親自上前,伸手將林昭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欣賞,“起來吧!你這個徒弟,老夫……收了!”
“謝師父!” 林昭順勢起身,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喜悅,再次躬身行禮。
“恭喜老相公!恭喜林賢弟!” 狄申立刻反應過來,臉上堆滿笑容,上前拱手道賀,語氣真摯,“老相公得此佳徒,必能傳承衣缽;林賢弟得遇明師,前程不可限量!此乃雙喜臨門,可喜可賀啊!”
他心裡明鏡似的:種師道特意當著他的麵收徒,固然有臨時起意、見才心喜的成分,但何嘗冇有讓他做個“見證”的意思?有了他這個當地知縣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林昭拜入種師道門下這件事,就能更快、更“自然”地傳揚出去,坐實這層關係。這既是對林昭的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無形的扶持。
狄申心中暗道:老爺子放心,我這嘴……該嚴的時候嚴,該鬆的時候,那肯定得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啊!這等錦上添花、順水推舟的人情,我狄申豈能不明白?
種師道含笑受了狄申的祝賀,然後對他道:“狄家小子,老夫與這新收的徒弟還有些話要說。你公務繁忙,且先去忙吧。今日之事……”
狄申何等機靈,立刻介麵:“老相公放心,晚生曉得輕重。今日晚生隻是陪同老相公巡視軍營,偶感風寒,提早回衙休息了。” 說罷,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又對林昭等人點頭示意,這才轉身退出了後堂,還細心地將門重新掩好。
堂內隻剩下種師道、林昭,以及陳素等四人。
種師道重新坐回主位,臉上的笑容收斂,目光變得深沉而肅然,緩緩掃過陳素、謝長風、馬振邦和王浩川。
“你們幾個,”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力量,“我不問來曆,老夫看得出,你們都不是尋常之輩,心中也各有丘壑。”
“老夫隻想說一句。” 種師道的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與期望,“無論你們來自何方,有何過往,如今既站在這裡,既與我大宋的邊城、與大宋的軍民有了牽連,老夫便盼你們,能以這片土地為念,以這大宋的百姓為念。”
“林昭如今是我徒弟,你們與他休慼與共。望你們能助他,也能自持。未來之路,或許艱險,但若能心繫家國,不忘根本,縱有坎坷,亦不失大義。”
這番話,語重心長,既是對陳素等人的認可與接納,也是一種含蓄的告誡與期許。承認了他們並非“尋常”,也暗示了對他們“來曆”的心照不宣,更重要的是,為他們定下了一個基調——以大宋為念。
陳素等人神色一凜,齊齊躬身:“謹遵老相公教誨!我等定當銘記於心!”
《讚拜師》
一入轅門氣象新, 關西從此識斯人。 先憑膽略通軍府, 再借師門上要津。
邊將已容同列坐, 西軍方許並肩巡。
少年若問平生進, 半是兵鋒半貴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