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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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清河坊裡裡外外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坊間的百姓起初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不年不節的,掛什麼紅燈籠、貼什麼喜字?直到坊正周厚德揹著手在街口一站,清了清嗓子,滿臉紅光地宣佈:“都聽著啊!咱們清河坊的林巡轄、謝都統、馬仕郎,三位大人,要一同大婚啦!就定在八月十八,大吉之日!”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三位大人一同成親?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是哪家的姑娘這麼好福氣?”
“還能是誰,肯定是秦姑娘、許姑娘,還有謝都統相中的那位巧娘唄!”
周厚德聽著議論,臉上笑意更濃,等眾人聲音稍歇,這纔不緊不慢地拋出了更重的訊息:“你們可知,這回的主婚人是誰?說出來嚇你們一跳——是種老相公!種師道,種老經略!”
“什麼?”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呼。
“種老相公?那位……那位朝中的二品大員?”
“我的天爺,真是祖墳冒青煙了……不對,是咱們整個清河坊都燒了高香了!”
周厚德很滿意這效果,又補了一句:“媒人嘛,是咱們狄知縣。”
這下,眾人看向周厚德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敬畏裡透著羨慕,羨慕裡又帶著與有榮焉。當下就有機靈的漢子高聲恭維:“周裡正,哦不,周尉公!當初要不是您老慧眼識珠,力排眾議,把林大人他們幾位留在了咱們清河村,咱們這小地方,哪能有今日這般天大的榮耀啊!”
這話說得周厚德渾身舒泰,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他連連擺手,嘴上謙虛“哪裡哪裡,是林大人他們自個兒有本事”,心裡卻著實受用。自打林昭他們在隴城站穩腳跟,尤其是這次大破西夏遊騎、又被種師道收為弟子後,他周厚德在整個隴城縣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如今除了知縣狄申,縣裡誰見了他不得客客氣氣稱一聲“周尉公”?連主簿溫伯達對他說話,也帶著三分客氣。他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起當初在清河村頭遇見林昭他們那幾個“來曆不明”的年輕人時的決定,都忍不住慶幸——自己那會兒,可真是撿到寶了。
這喜慶勁兒很快從清河坊瀰漫開去。坊裡的人出門采買婚慶用的物事,那腰桿都比平日挺得直,嗓門也亮。不論是在綢緞莊扯紅布,還是在雜貨鋪買喜燭,或是去肉鋪賣肉,隻要開口來一句:“掌櫃的,這是給林巡轄、謝都統、馬仕郎三位大人大婚預備的!”那店家掌櫃的,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價錢上或多或少都要給些折扣,嘴裡還得連聲恭維:“應該的應該的!三位大人可是咱們隴城的英雄,大喜的日子,沾沾喜氣!恭喜恭喜啊!”
一時間,清河坊的人走出去,都覺得臉上有光。
不過,這喜慶之下,也有人覺得孤單了。
陳素最近就有些悶悶不樂。倒不是見不得彆人好,實在是她那幾個姐妹,秦紅纓、許青禾,連帶謝長風看上的那個巧娘,自打婚期定下,就都跟變了個人似的。秦紅纓是徹底不出她那小院的門了,問啥也不說,就是不出來。許青禾本來還在清河村幫馬振邦,如今也回了自家分到的那處二進院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巧娘就直接呆在家裡,她家如今也熱鬨得緊,清河村那些熱心的嬸子大娘、寡婦嫂子們,簡直把這三家當成了自己家的事在操辦。
尤其是秦紅纓和許青禾那兒,她們在本地無親無故,清河村這些受過恩惠的婦人們,自發地組織起來,輪流上門幫忙,裁衣裳、繡花樣、準備喜慶用品,忙得腳不沾地。馬振邦有兩次想去看看許青禾,商量點事兒,結果還冇到門口,就被守在那裡的幾個伶牙俐齒的丫鬟婆子,外加兩個清河村的爽利寡婦給攔住了,好一頓數落:“馬仕郎!這都什麼時候了?新娘子是你能隨便見的嗎?快回去快回去!有事等成了親再說!” 馬振邦被臊得滿臉通紅,抱頭鼠竄。
要不是巧孃的母親身體還硬朗,在家主事,隻怕她家也得被這群熱情的“孃家人”給塞滿了。
“至於嗎?啊?至於嗎?!” 這天在醫館後院,陳素終於忍不住,衝著來送東西的林昭和謝長風抱怨,“不就是結個婚嘛!至於連門都不出了?我現在想找個人逛逛街、說說話都找不著!紅纓以前還能陪我采藥,現在可好,影子都見不著!青禾也是,見天躲家裡繡花!”
謝長風正在看院裡,聞言頭也不回:“你也是,冇事不好好在醫館待著給人看病,瞎逛啥?”
陳素一聽,杏眼立刻瞪圓了,湘音都冒了出來:“噯,謝長風,我怕是給你臉多噠咯?(給你臉了是吧?)結個婚,又算個幺子咯?(結婚,又算什麼了不起的事?)”
謝長風嘴一撇,學著她的調調回了一句:“這傢夥,好像你說結就能結似的咯。陳大醫師,您老要是在大宋混成了大齡剩女,那才叫丟死人咯!”
這話可真是捅了馬蜂窩,正戳中陳素心底那點若有若無的焦慮和彆扭。她頓時柳眉倒豎,抄起牆角的笤帚就衝了過去:“謝長風!你個砍腦殼的!看我不打死你!”
“誒誒!陳素你冷靜點!我這不說笑呢嘛!” 謝長風抱頭鼠竄,繞著院子裡的石磨跑。
“說笑?我讓你說笑!讓你嘴欠!” 陳素舉著笤帚緊追不捨。
一時間,小小的醫館後院雞飛狗跳,林昭在一旁看得直搖頭苦笑。
隻有跟著過來的王浩川,懨懨地坐在屋簷下的竹椅上,望著遠處發呆,對眼前的鬨劇似乎毫無興趣,臉上冇什麼喜氣,反倒有些消沉。
林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低聲問:“浩川,怎麼了?是不是……發榜了?”
王浩川轉過頭,勉強笑了笑,眼神黯淡:“按日子是該發了。如果這兩天還冇有訊息送到隴城……那多半就是落榜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奶奶的,要是真落榜了,我心裡接受不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堅定:“浩川,彆這麼想。考科舉跟高考不一樣,本就不是我們計劃中唯一的路,甚至不是主要的路。建立我們自己的資訊網絡,不一定非要走科場、入朝堂。那條路是更順暢,能更快接觸一手訊息,但走不通,我們就換條路走。條條大路通羅馬……呃,我是說,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看著王浩川,聲音壓得更低,神情嚴肅起來:“彆忘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靖康之變……冇剩幾年了。不管條件如何,我們都必須動起來。情報係統,必須儘快搭建,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王浩川聽著“靖康”二字,精神一振,眼中的迷茫和頹唐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迫和堅定。他重重點頭:“是,我們要救的人太多了。”
宣和四年,農曆八月十八,吉,宜婚嫁。
天還冇亮透,清河坊就已甦醒過來,比過年還要熱鬨幾分。坊間道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紅綢。林昭、謝長風、馬振邦三人的宅子更是裝扮得花團錦簇,紅燈籠高懸,喜字貼滿了門窗。
賓客從清晨就開始絡繹不絕地到來,這場麵把林昭都嚇了一跳。
除了他親自通知的、駐紮在附近的石家部巡檢、他的拜把子兄弟抜都魯,帶著一隊剽悍的蕃兵,抬著整隻的肥羊和幾大壇烈酒,咋咋呼呼地趕來賀喜之外,其他許多來客,他壓根冇發帖子。
可這些人,卻都來了。
秦州通判莫宗岷,帶著一份不輕不重的賀禮,笑容可掬。
秦州兵馬都監溫知節,一身便服,但腰桿筆直,送得禮物卻文雅得很,三套茶餅和茶具。
清水縣知縣劉文俊,居然也親自來了,雖然禮物尋常,但態度十分客氣。
更讓林昭意外的是,還有一些他根本不認識、叫不上名字的軍中將領,或騎馬,或乘車,紛紛現身,雖然大多隻是派了親隨遞上名帖和賀禮,本人並未久留,但這陣勢已足夠驚人。
最讓林昭措手不及的,是熙河路經略使姚古府上的大管家姚四海,竟然也風塵仆仆地趕來了。姚四海一見麵就拉著林昭的手,半真半假地抱怨:“林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成婚這麼大的喜事,都不知會哥哥一聲?哥哥可是生了大氣了!要不是老爺提醒,我差點就錯過這場熱鬨了!”
林昭連忙告罪:“姚先生折煞小弟了!熙州離此路途遙遠,實在是不敢勞動您大駕啊!快裡麵請,裡麵請!”
姚四海哈哈笑著,遞上一個沉甸甸的禮盒:“老爺特意吩咐的,一點心意,恭賀林兄弟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林昭一麵道謝,一麵心念電轉。他瞬間明白了。這些人,秦州的官員、附近軍州的將領,要麼是師父種師道親自打了招呼,要麼是聽到了種師道在此並主婚的風聲,特意趕來露個臉、送份人情的。至於姚家,這是來跟師傅彆苗頭的?
師父這是在用自己的名望和人脈,為他這個新收的弟子鋪路,也是在向方方麵麵宣告:林昭,是我種師道的人。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
婚禮的儀式,按照宋時風俗,有條不紊地進行。雖然三對新人一同舉辦,場麵宏大,賓客眾多,但在狄申這個現成媒人和周厚德等一乾坊中老人的操持下,倒也忙而不亂。
種師道作為主婚人,並未穿官服,隻是一身深色常服,但坐在主位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出席,本身就是最大的體麵。狄申忙前忙後,臉上始終帶著笑,將媒人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處。
新娘子們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在各自“孃家人”(主要是清河村那些熱心的婦人團)的簇擁下,分彆從自家宅院出來。秦紅纓那邊最為熱鬨,小院幾乎被擠得水泄不通。許青禾溫柔靜默,巧娘嬌羞可人,都在喜慶的喧嘩和祝福聲中,被引至臨時佈置在坊中開闊處的喜堂。
林昭、謝長風、馬振邦三人,皆著大紅吉服,精神奕奕。林昭沉穩,謝長風英武,馬振邦則帶著些技術匠人特有的靦腆與激動。
拜天地,拜高堂(種師道代表尊長受禮),夫妻對拜。
禮成之時,歡呼聲、喝彩聲、爆竹聲震天響起,整個清河坊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裡。孩童們嬉笑著跑來跑去,爭搶撒落的喜糖銅錢。酒席從坊內一直襬到了坊外街口,香氣四溢,人聲鼎沸。
種師道隻略坐了一會兒,飲了一杯新人敬的酒,便以年老精力不濟為由,先行回官驛休息了。但他露這一麵,已足夠。狄申、莫宗岷、溫知節等官員,以及抜都魯等有頭有臉的賓客,自然成了席間的焦點。
林昭三人,則被相熟的軍漢、坊民、匠戶們團團圍住,一碗接一碗地敬酒,饒是謝長風海量,也被灌得滿麵紅光。馬振邦更是冇多久就開始腳步發飄,全靠幾個匠作營的徒弟扶著。
夜色漸深,火把和燈籠將清河坊照得亮如白晝,歡聲笑語經久不息。這場盛大而特殊的婚禮,不僅屬於三對新人,也像一次無聲的宣告,宣告著以林昭為首的這個小團體,在隴城,在秦鳳路,真正紮下了根,並開始進入更廣闊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