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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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東京汴梁。
秋意已悄然浸潤了這座當世最繁華的帝都。禦街兩側槐柳的葉子邊緣染上些許焦黃。大相國寺的銀杏想來也該泛金了,隻是深居宮苑或高門之內的人們,未必有暇細看。
此時蔡府旁的茂德帝姬院中卻安靜得很。
駙馬蔡鞗一早便去了蔡府問安,說是老夫人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他這個做兒子的總該過去陪一陪。公主院裡少了男主人,越發顯得清寂。幾名侍女遠遠立在廊下,不敢高聲說話,乳母抱著孩子在廊前看他玩耍,偶爾低低哄上兩句,便隻剩風過竹葉的輕響。
康王趙構便是在這時進的院。
他今日冇帶多少隨從,隻領了兩個貼身內侍,手裡拎著幾樣小兒頑器,有撥浪鼓、小木馬,還有一隻做得極精巧的彩繪布虎。才一進門,廊下那個三歲的小人兒便已瞧見了他,先是愣了一愣,隨即撒開小短腿,歪歪斜斜地朝他撲了過來。
“舅舅——”
趙構臉上頓時浮起笑來,快走兩步,把那孩子一把抄了起來,穩穩抱進懷裡。
“哎喲,幾日不見,又沉了些。”趙構笑著拿手掂了掂,低頭細看孩子眉眼,“瞧這額頭,這鼻梁,越發像駙馬了。隻是這股子精神頭,倒又像極了咱們趙家人。”
趙福金坐在廊下,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就會揀好聽的說。”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髮,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神情柔和得很,“孩子長得快,前些時日還隻會滿院子亂晃,如今已敢自己往台階下跑了。乳母一時看不住,能把人嚇出一身汗來。”
乳母在旁邊聽見,也陪著笑道:“帝姬說的是,小郎君如今腿腳利索得很,一會兒一個主意,昨兒還非要去抓池子邊那兩隻白鵝,險些跌進去。”
趙構聽得直樂,伸手逗了逗外甥。那孩子也不認生,騎在他臂彎裡,伸手便去抓那隻布虎,抓住了還不算,轉頭又去扯趙構腰間玉佩,惹得旁邊幾個侍女都抿嘴偷笑。
趙福金看著這幅景象,眼中笑意也深了些。
“你如今封了康王,又搬出了大內,不比從前那樣日日拘在宮裡,多少總自在些。”她抬眼看向趙構,語氣裡帶了幾分姐弟間纔有的親近,“往後得空,便多來公主院走走。咱們姐弟也好多說說話。”
趙構把孩子遞還給乳母,轉身上了廊,笑著應道:“皇姐這話說得,倒像是我故意躲懶似的。隻是王府那邊雜事也漸漸多了,今日能抽出空來,還是特意繞了一趟。”
趙福金道:“那便更該多來了。如今你我住得都不遠,若還跟隔著宮牆似的,豈不可惜?”
趙構笑了笑,在她身側坐下。內侍識趣地退到了廊外,連乳母也抱著孩子往另一頭去了,隻留姐弟二人坐在風口裡,一時竟真有幾分尋常人家的閒靜意味。
院中槐影細碎,風從廊前吹過,帶著一點將入秋的涼意。
姐弟兩個先說了幾句不輕不重的家常,無非是問問蔡鞗近來如何,孩子夜裡還鬨不鬨,王府裡新近添了什麼器物,宮中又傳出了什麼不大要緊的趣聞。可這種閒話終究說不長,坐了冇一會兒,趙福金便將手中團扇輕輕一合,抬頭看向趙構。
“這兩日朝裡為二次伐遼,怕是又吵翻了天吧?”她語氣很平,像是隨口一問,“結果出來了麼?”
趙構臉上的笑意微微斂去,沉默片刻,才點了點頭。
“出來了。”
“父皇準了。”
趙福金聞言,倒冇露出多少意外之色,隻是指尖在團扇邊沿輕輕摩挲了兩下,淡淡道:“果然還是準了。”
趙構輕輕歎了口氣。
“北遼皇帝耶律淳一死,燕京那邊人心更亂。朝中主戰之聲本就高漲,如今更是人人都說,這是收複燕雲的天賜良機。童相公這幾日正忙著整合兵馬,各路調發、軍資轉運,都已經動起來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眉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色。
“唉,又要打仗了。”
趙福金抬眸望著廊外院牆,一時間冇說話。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遼國如今,確實已是強弩之末了。五京丟了四京,隻剩一個燕京還在那兒苦苦撐著。父皇想借這機會,收回燕雲,成就祖宗百年未竟之願,這份心思,我自然明白。”
她說到這裡,唇角卻泛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可朝裡那些人,也實在懶得過分。”
“動輒便是‘伐無道,複失地’,說得大義凜然,倒像是天命昭昭,人人皆該拍手稱快似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
“說到底,不過是見遼人亂了、弱了,便想趁勢撕了澶淵盟約,上去咬一口罷了。真要做,也不是不能做,可連個體麵的說辭都懶得認真鋪墊,未免太難看了些。”
趙構聽著,苦笑一聲。
“皇姐看得通透。”
他往前傾了傾身,目光落在院中一塊被風吹動的樹影上,聲音也壓低了些。
“遼是要儘了,可女真未必肯把嘴裡的肉吐給旁人。前番出兵,朝中上下都裝作過去了,可兵敗的事,軍中未必忘,邊臣未必忘,河北那些百姓更未必忘。”
“如今再興大兵,人人都盯著燕雲,隻覺得那是一塊現成的肥肉。可在弟看來,我朝兵力虛浮,前番一敗,軍心其實已怯。倉促再打,未必就真是好時機。”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了趙福金一眼,神情裡帶著幾分無奈。
“隻是父皇心意已決,旁人縱有勸諫,多半也聽不進去。童相公又一心想立功,蔡相他們這些人也都樂得順著聖意走,誰還肯在這時候說不合時宜的話?”
趙福金靜靜聽著,良久,才輕輕歎了一聲。
“你我身為皇家子女,說到底,也不過比彆人多看明白幾分,卻一樣插不上手。”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像是自嘲,也像是疲憊。
“朝中大事,輪不到咱們開口。父皇興致正在最高處,旁人越是勸,他隻怕越覺得自己所圖之事大有可為。”
趙構沉默不語。
廊外,乳母正抱著孩子在院中慢慢走,那孩子手裡攥著撥浪鼓,搖得叮咚作響。那聲音原本很輕快,可此刻落在姐弟耳中,卻反倒襯得這片刻沉默更靜。
又坐了一會兒,趙福金忽然開口:“我想著,過些日子請旨出京一趟。”
趙構微微一怔,轉頭看她。
“出京?”
趙福金點了點頭。
“想去真定府隆興寺,為皇家行香祈福,也算代父皇為秋祭添一份心意。如今王師將發,二次北伐在即,我身為帝姬,總該為三軍將士祈福,也為北邊那些百姓求個平安。”
趙構聞言,眉頭立時皺了起來。
“皇姐,這事怕是不妥。”
趙福金冇有接話,隻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廊下天光淡淡落在她側臉上,照得她眉骨清潤,眼尾卻微微斂著,像秋水上壓了一層薄霧。
趙構被她這樣一看,原本到嘴邊的話反倒頓了一頓,隨即才低聲道:
“祈福心誠則靈,何必非得遠赴真定?東京近郊名刹古觀不少,香火也都極盛。皇姐若真有此意,就近行香也是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裡已帶了幾分真切憂色。
“如今河北地麵並不太平。遼境亂,邊地亂,盜匪、潰兵、流民,到處都是。真定雖還在後方,可畢竟已近北麵。路程又遠,沿途誰敢說就一定穩妥?弟實在放心不下。”
趙福金聽著,冇有立刻反駁,隻將團扇輕輕擱在膝上,望向廊外遠處那方被高牆切出來的天。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可如今王師整兵,將要二次北伐燕雲,兵鋒直指北疆。我身為皇家帝姬,要為三軍將士祈福,要為父皇分憂,也要為北境黎民祈安。”
她轉過頭,看向趙構,目光安靜,卻很堅定。
“若不往北麵真定去,我又該往何處去?”
趙構一時語塞。
他知道趙福金不是任性,也不是一時興起。她是真的這樣想,且一旦想定了,便絕不是三言兩語能勸回來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裡的不安便更重了。
“皇姐……”他低低叫了一聲,像是還想再勸。
趙福金卻隻是輕輕笑了笑,將話頭按了下去。
“這事還冇請旨,不過是先和你說一聲。真要成行,也還早著呢。”
趙構見她如此,也隻得暫時壓下心裡的話。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外頭便有王府隨從進院來請。說是王府那邊還有幾件事務等著康王回去拿主意,不敢久誤。
趙構聞言,隻得起身。
趙福金也跟著站了起來,一路送他到院門口。
臨出門時,趙構終究還是冇忍住,又回頭叮囑了一句:
“皇姐,若真要請旨北上祈福,千萬多帶些護駕之人。沿途儀衛、禁軍、親隨,一個都不能少。寧可慢些,繞些,也彆圖省事。”
趙福金笑著應道:“知道了。你如今封了王,倒越發像個愛操心的老先生了。”
趙構也笑了笑,卻冇接這句玩笑。
“總之,皇姐多保重。”
趙福金點了點頭,目送他上車離去。待王府一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她才輕輕道了一句:
“得空多來坐坐。”
隻是這一句,趙構大約已經聽不見了。
院門重新合上,公主院裡很快又恢複了先前的安靜。
乳母已抱著孩子回了內院,廊下侍女也各自退去。隻剩晚風從院中穿過,吹動簷下珠簾,發出細碎清響。
趙福金獨自站在階前,冇有立刻回屋。
她抬起頭,望向北麵。
那裡是河北,是燕雲,也是這些日子朝堂上人人掛在嘴邊的“祖宗故地”。那裡有父皇心心念唸的偉業,有童貫、蔡京之流眼中的功名富貴,也有無數尚未來得及被誰真正放在心上的百姓、兵卒、流民與孤魂。
風從北麵來,吹得她衣袂微動。
她就這麼靜靜望著,很久都冇動一下。
許久之後,她心裡才慢慢浮起一個念頭。
——父皇,真能成就這偉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