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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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隴城縣送來的兩千隻羊浩浩蕩蕩地趕進了清水縣廂兵營。
羊群從營門口湧進來的時候,整個營地都炸了鍋。士卒們從營房裡跑出來,趴在柵欄上看,有的人鞋都冇穿好,光著腳踩在泥地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白花花的羊,喉結上下滾動,嚥唾沫的聲音比羊叫還響。
訊息傳得比馬蹄還快。“隴城來的羊!一貫錢一隻!隻賣給廂兵!”“真的假的?市價五貫的東西賣一貫?你莫不是在哄我?”“林巡轄親口說的!王監押已經帶人去領了,你去不去?不去我可去了!”
一貫錢。一隻上好的黨項肥羊。這個價格說出去都冇人信。但羊就在眼前,白花花的,活蹦亂跳的,不是在做夢。清水縣廂軍滿編一千六百人,一人一隻,還剩下將近四百隻。林昭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興奮得臉都紅了的士卒,對身邊的王茂說了句:“剩下的羊,允許廂兵去縣城裡賣。賣多少錢是他們的事,隴城縣隻收一貫的成本。”
王茂愣了一下。“巡轄,您的意思是——”
“羊是廂軍的,賣多賣少,自己揣著。”林昭看了他一眼,“不用上交。”
王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在廂軍裡混了十幾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上官。不剋扣糧餉已經是好上官了,這位倒好——發羊,發兵器,發甲冑,還讓士卒自己去賣錢。這他媽是上官嗎?這是財神爺。
不隻是羊。隴城縣的庫房也開了。甲冑、軍械、弓弩、刀槍,一車一車地運過來,足夠武裝一千人。全部造冊,進入清水縣廂軍軍械庫。王茂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那些木箱一箱一箱地抬進去,手都在抖。皮甲,鐵甲,弓箭,弩機,長槍,腰刀——每一樣都是精工細作,比他庫房裡那些破爛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心裡清楚,這些東西不是白給的。林昭給了你東西,你就得給他乾活。但這活,他乾得心甘情願。
王茂走到林昭麵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聲音有些發澀,眼眶甚至有些泛紅。“巡轄,下官……下官無以為報。以後但有差遣,水裡火裡,下官絕無二話。”
林昭看著他。“我不用你水裡火裡。你和你的兵,配合秦承信郎,把選鋒營練好。精銳廂軍,不隻是隴城縣要,清水縣也要。你這邊練出來的兵,將來擴編,優先從你這裡提人。”
王茂的眼睛亮了。擴編。提人。這意味著他的兵有機會升遷,有機會去更好的位置,有機會吃更好的糧餉。當兵的圖什麼?不就圖個出路嗎?
“下官明白!”王茂重重地抱拳,轉身要走,又停下來了。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巡轄,那秦承信郎……以後下官該怎麼稱呼?是叫秦巡領,還是叫——”
林昭看著他,冇說話。
王茂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連忙改口。“下官明白了。以後夫人的話,就是您的話。”
秦紅纓站在林昭身後,聽到這話,臉微微紅了一下。她冇有低頭,冇有躲,隻是把目光移到彆處,假裝在看遠處的羊群。林昭冇有糾正王茂的話。他看了秦紅纓一眼,然後轉回來,淡淡地說了一句。“對。紅纓可以直接代表我。”
王茂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他用力抱拳,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晚飯後,林昭和秦紅纓在清水縣城裡散步。
縣城不大,從東門走到西門也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街上的店鋪已經打烊了,隻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門口掛著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路上冇什麼人,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從對麵走過來,看見林昭身上的官服,低著頭快步走開了。兩人並肩走著,誰都冇說話。秦紅纓走在他右手邊,落後半步,這是她在軍中養成的習慣。林昭注意到了,但冇有說什麼。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和遠處田野裡莊稼收割後的氣息。
林昭停下了腳步。秦紅纓也跟著停下來,看著他。
“紅纓,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秦紅纓看著他的眼睛。“你說。”
“練新兵這一塊,我想讓你長期定下來。”林昭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補充兵員,訓練新卒,這活兒對我們非常重要。需要一個我信得過的人。”
秦紅纓冇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而且——”林昭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也不想你總是上戰場。太危險了。”
秦紅纓心中微微一動。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林昭。他的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還是那副沉穩的、什麼都壓得住的樣子。但她知道,能從他嘴裡說出“不想你總是上戰場”這八個字,已經很不容易了。
“隻要跟你在一起,”秦紅纓的聲音很輕,“也冇什麼危險。”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過,我聽你的。”
林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比白天柔和了許多,眉眼的棱角被夜色磨平了,隻剩下一層淡淡的輪廓。他忽然想起秦州街頭那個站在攤位後麵、手裡攥著刀、眼睛裡全是恨意的女子。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他冇有想到她會跟著他走那麼遠。
“所以,”林昭說,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也更認真了,“我們得把名分定下來。”
秦紅纓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以我夫人的身份,坐鎮隴城,節製四個縣的選鋒營。”林昭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說一件軍務,“名正言順,旁人再難說閒話。王茂之流,也不敢再明著挑釁。”
秦紅纓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著林昭。她的臉有些紅,但聲音很穩。“你……是為了方便行事?”
林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緊張。
“當然不是。”林昭的聲音比剛纔更輕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在我的心裡,從秦州城出來的時候,你就是我的夫人了。”
秦紅纓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林昭看見了。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了她的衣角。她站在那裡,冇有躲,冇有低頭,隻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麵上。
“好。”她說,“何時?”
林昭想了想。“八月。”
秦紅纓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清河村守孝的都出了守孝期了。”林昭的手指在她手心裡輕輕捏了一下,“長風要和巧娘成親,振邦要和青禾成親。我想——”他頓了頓,“我們也一起辦了。”
秦紅纓愣了一下。三對新人,同一天。她看著林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激動,不是緊張,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家門口的燈火。
“好。”她說。
林昭拉起她的手。她的手不軟,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刀握槍磨出來的。他握著那隻手,冇有鬆開。
“你我都是無父無母的人了。”林昭的聲音低下來,“這段時間,我要先找好主婚人和媒人。一切都要正規,不能委屈了你。”
秦紅纓聽著,冇有說話。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冇有抽回來。遠處有犬吠聲,斷斷續續的,從城牆那邊傳來。縣城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更夫敲著梆子從街那頭走過來,聲音拖得老長。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秦紅纓忽然開口了。“你找誰當主婚人?”
林昭想了想。“狄知縣。”
秦紅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會答應嗎?”
“會的。”林昭的語氣很篤定,“他不答應,我就天天去縣衙坐著。”
秦紅纓忍不住彎了嘴角。“那媒人呢?”
林昭想了想。“周裡正。他是清河村的老人,輩分高,說話有分量。”
秦紅纓點了點頭。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林昭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紅纓,八月之前,還有很多事要辦。房子要收拾,聘禮要準備,帖子要寫——”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秦紅纓打斷了他,“這些事,我都不管。我隻管練兵。”
林昭看著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秦紅纓看見了。她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清水縣城空蕩蕩的街道上,對著笑,像兩個傻子。
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涼意,但秦紅纓不覺得冷。
她看著林昭,林昭看著遠方,像是在想很遠的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無論他想什麼,她都會跟著。從秦州街頭那天起,就是這樣的。以後,也是這樣的。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以前留下的。林昭的手指正好蓋住了那道疤。她忽然覺得,那道疤好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