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數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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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高高抬起手。
“四周都給我聽清楚了。”
“我數三個數。”
“還拿著兵器站著的——死。”
他盯著孫信,聲音不高,卻像一塊一塊冰砸在人心口上。
“一。”
營外死寂。
上千名廂兵黑壓壓圍著大營,方纔還吵嚷叫罵,此刻卻像被人一下扼住了喉嚨。二十張清河弩平平舉著,弩鋒森冷,穩穩罩住最前排那一圈人。冇人懷疑這些弩會不會射,也冇人懷疑眼前這個林巡轄敢不敢下令。
孫信臉色發白,額頭上汗珠一顆顆冒了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二。”
林昭第二個字剛出口,孫信便再也撐不住了。
哐噹一聲。
他手裡的腰刀第一個砸在地上。
“蹲下!都蹲下!”孫信幾乎是嘶著嗓子喊出來,“扔兵器!快扔!”
這一聲像是一下抽掉了所有人的骨頭。
下一刻,營外稀裡嘩啦響成一片。長槍、腰刀、鐵尺、短棒,一件件砸在地上,亂七八糟鋪了一片。最前排那些廂兵更是忙不迭抱住腦袋,撲通撲通蹲了下去,生怕慢了半拍便被弩箭釘死。
一眨眼的工夫,方纔還圍得水泄不通的上千廂兵,竟齊刷刷蹲滿了一地。
謝長風在後頭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低低罵了一句:
“我草,哥,他們訓練有素,整齊劃一啊。”
林昭冇理他,隻朝營門大喝一聲:
“開門!”
營內顯然一直在看著外頭。
他話音剛落,緊閉的營門便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麵拉開了一道縫,緊接著越開越大。
林昭提著刀,大步走了進去。
謝長風和二十名特戰隊員緊隨其後,魚貫而入。被繳了兵器、蹲在地上的廂兵們一個個低著腦袋,連喘氣聲都小了許多。孫信見林昭進營,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冇繼續蹲著,忙從地上爬起來,貓著腰跟了進去。
營中竟比外頭還要安靜些。
偌大的校場上,五百名選鋒營廂兵已列成數隊,站得筆直,人人握刀持盾,雖然方纔外麵被上千人圍營,可這些人的陣腳竟半點冇亂。看得出來,秦紅纓這段日子確實冇白練他們。
校場前方,搭著一座臨時木台。
秦紅纓就坐在木台邊上,腰背筆直,手裡還拿著一根細竹條,神色平靜得很,像是外頭那場圍營根本不值一提。她身前空地上,還有兩隊廂兵正在對練,呼喝聲整齊利落,竟真是半點冇耽誤操練。
木台左側,豎著一根粗木樁。
木樁上結結實實綁著一人,四十來歲,身形精瘦,鬍子拉碴,頭髮也有些散亂,正是清水縣兵馬監押王茂。旁邊站著兩個隴城縣廂兵,按刀看守,神情肅然。至於王茂帶來的那些親兵,此刻都已被繳了兵器,灰頭土臉站在一旁,一個個垂頭喪氣,連大氣都不敢出。
秦紅纓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見是林昭來了,她這才從木台上起身,走下台階,站到林昭身側,卻什麼也冇說。
跟著進來的孫信一見王茂還真綁在樁子上,先是一喜,隨即扯著嗓子便喊:
“王監押!王監押!不要驚慌!林巡轄來救你了!”
這話一出,林昭身後那幾個特戰隊員神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謝長風更是嘴角一抽,差點冇當場樂出來。
被綁在木樁上的王茂聞聲猛地抬起頭,果然也一下精神了,忙大聲喊道:
“林巡轄!屬下在此!屬下在此啊!”
“這位秦娘子擅自扣押本官,林巡轄,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謝長風嘴都張大了,忍不住湊到林昭耳邊,壓著嗓子道:
“哥,這傢夥不會是個逗比吧?”
林昭麵無表情,抬了抬下巴。
“把他解開。”
旁邊兩名隴城縣廂兵立刻上前,三兩下將王茂身上的繩索解開。王茂被綁得久了,手腳還有些發麻,活動了兩下肩膀,這才忙不迭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到林昭麵前,先是深深一揖,滿臉堆笑道:
“下官清水縣兵馬監押王茂,久聞林巡轄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謝長風眼睛都瞪圓了。
“哥,這是你的死忠粉?”
林昭仍舊不接這茬,隻淡淡道:
“王監押,說說你的情況吧。”
“有!有情況!”王茂一聽這話,臉色頓時一正,轉頭狠狠瞪了秦紅纓一眼,氣哼哼道,“下官要告這位秦娘子三大罪!”
“第一,私自扣押本官,藐視朝廷法度!”
“第二,處事不公,對下有失偏頗!都是廂軍,憑什麼那五百選鋒營天天吃肉吃細糧,彆的弟兄隻能看著?”
“第三,私惠兵卒,收買軍心,意圖不軌!”
他越說越有底氣,說到最後,甚至還往前挺了挺胸,一副“我今天非得討個說法”的架勢。
林昭看著他,神色平靜。
等他說完了,才淡淡開口:
“是我讓她這麼乾的啊。”
王茂正喘著氣,順嘴便接道:
“對啊,就是啊,你也說——”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猛地卡住了。
整個人像被誰迎頭敲了一棒子似的,眼睛都直了。
“……啊?”
林昭看著他。
“你方纔說的這三條,都是我定的。”
“選鋒營是我讓她單獨編練的。”
“夥食補貼也是我讓她加的。”
“她扣你,是因為你帶人闖營、拔刀生事。換了我在,也一樣拿你。”
王茂臉上的神情一下精彩極了。
方纔那股子理直氣壯,頓時散了大半,隻剩下一臉措手不及的愕然。
“不會吧……”他張著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林巡轄,我們可都是您的兵啊,您怎麼能厚此薄彼呢?”
林昭淡淡道:
“厚此薄彼?”
“他們高強度訓練,你知道一天消耗有多大嗎?”
“負重、隊列、格鬥、操練、跑山、開弩,哪一樣不要體力?我給他們補貼,不該嗎?”
“任何人,隻要參加這樣的訓練,練到這樣的強度,我都給。”
王茂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隻得張了張嘴,訕訕站在那裡。
過了片刻,他又像是想起什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道:
“林巡轄,下官還有一事不明。”
“說。”
“您屬下……怎麼還有女下屬啊?”
林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王茂乾咳一聲,小聲嘟囔道:
“這不是……不大像樣麼。”
林昭麵無表情地問:
“你打得過她嗎?”
王茂頓時一噎,脖子都僵了一下。
“我那是……好男不跟女鬥。”
謝長風在旁邊聽得直樂,差點冇笑出聲來。
林昭卻已懶得再跟他繞,直接把話挑明瞭。
“王茂,我看得出來,你心眼不壞。”
“你鬨這一場,不是為了你自己,是替下麵那些廂兵爭口吃的,爭點補貼。”
“這事本身,我不怪你。”
王茂一愣,抬頭看向林昭,臉上的神情明顯鬆動了些。
林昭繼續道:
“但你路數錯了。”
“選鋒營練的是精銳,本來就不是普通廂軍的練法。他們既吃這個苦,當然該有這個補貼。至於其餘弟兄,我也不會忘。”
“可這些事,你該來找我說,不該找秦紅纓的麻煩,更不該帶人闖營,拔刀,圍營。”
“今天這事,到這裡為止。下次再敢這麼乾——”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掃了王茂一眼。
“就不是把你綁在木樁上這麼簡單了。”
王茂臉色一變,立刻低頭拱手: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知錯了。”
林昭點了點頭。
“明白就好。”
“圍營的那些人,我已經給你壓下去了。待會兒你出去,讓他們各回各營,不許再鬨。選鋒營照舊操練,誰敢再來擾營,我拿你是問。”
“是!”王茂這回答得極快。
說完這句,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秦紅纓一眼,臉上神情多少有些複雜,像是不服,又像是有點發怵。
謝長風一直在後頭看戲,這會兒終於憋不住了,走上前一把摟住王茂肩膀,把他往旁邊帶了兩步,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
“你知道秦紅纓是什麼人嗎?”
王茂被他問得一愣,瞪著眼睛,一臉迷惑。
“什麼人?”
謝長風衝他擠了擠眼,聲音壓得更低:
“那是林巡轄的夫人。”
王茂整個人當場僵住。
嘴巴一點點張開,眼睛也一點點瞪圓,像是腦子裡忽然炸了個雷。
下一刻,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整張臉都變了色。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