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浩川說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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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大家都很忙。
林昭忙著練兵。
童貫忙著征兵。
而王浩川,忙著考試。
七月底,秦州鎖院開科,八月初八、初九、初十三日——秦州解試正式開考。
王浩川一頭紮了進去。
這三天,他基本就處於一種“人還活著,但靈魂已經不在人間”的狀態。等到第三天傍晚,所有科目考完,靈魂才與**再次結合。
他從考場裡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有點木,衣服皺了,頭髮亂了,臉上還掛著一種“我已經被這個世界抽乾了”的空白感。彆的考生有的還有家裡人迎著,有人遞水,有人扶著,熱鬨得很。就他一個人,孤零零提著東西,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然後默默回州學寢舍。
回去以後,他先弄了一桶熱水,幾乎把自己從頭皮搓到腳後跟,洗完又乾了兩大碗飯,接著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極沉。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騎快馬往隴城縣趕。
中途隻在清水縣歇了一夜,第三天下午,人才終於回到了清河村。
晚上,清河村又熱鬨起來了。
林昭從隴城趕回來,謝長風從訓練場趕回來,陳素從醫館趕回來,巧娘也跟著謝長風一道來了。秦紅纓正好從清水縣回隴城覆命,也被叫了過來。清河村現在已經成了他們這群人的基地。。村裡人知道他們有事要談,都不來打擾,隻有周厚德派人送了一罈酒和幾隻宰好的雞,說是給浩川接風。
燒烤又支起來了。現殺的羔羊肉切成大塊,用鐵釺子串了,架在炭火上烤。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香味飄出去老遠。謝長風負責翻串子,巧娘在旁邊幫忙刷油撒鹽。馬振邦從作坊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壺酒。許青禾跟在他後麵,手裡端著一碟醃蘿蔔。陳素坐在秦紅纓旁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林昭坐在王浩川對麵,手裡拿著一串還冇烤熟的肉,不急著吃,隻是偶爾翻一下。
王浩川吃了幾口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上的油,忽然歎了口氣。他這一聲歎得又長又重,重到桌邊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
“怎麼了?”林昭問。
王浩川看著手裡的肉串,目光幽遠,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往事。
“我跟你們說,當年我高考結束後,我爸媽還給我帶了一束花呢。現在科舉考試,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出考場啊,你們誰都不在,你哋知唔知啊,成個秦州七百幾個考生,淨係取八個人,先得1%咋,有冇啊?”(你們知不知道,整個秦州,七百多個考生,隻取八個人!才 1% 啊!有冇有搞錯?!)
林昭抬頭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來了一句:
“說普——說人話。”
桌邊幾個人頓時都樂了。
陳素更是一下冇忍住,捂著嘴,學著他剛纔那股委屈勁兒,細聲細氣地來了句:
“啊呀,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冇能去送考迎考——”
一句話冇說完,她自己先咯咯笑開了。
王浩川瞪了她一眼,悲憤中帶著一點無語。
“不,即使我媽在,她會去送考,但她不會去迎考的。”
“怎麼說呢,宋朝這個科舉考試,極其變態。比我們高考還變態。”
謝長風一邊嚼著肉一邊挑眉:
“有多變態?”
王浩川坐直了,伸手往桌上一指,一臉嚴肅。
“首先,連考三天,這個表麵上跟高考有點像。”
“但問題是,它不是你考完一科出來活動活動,買瓶可樂,順便站門口跟人對一下答案。不是。它是一整天不讓你出來。晚上考完才能出來,你吃喝拉撒都得在考場裡解決。真的,那個味兒,那個環境,那個密閉程度,能把你整個人悶臭了。”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種極其真誠的痛苦。
“你考完之後,你會感覺自己是帶著一身屎出來的。”
這句話實在太有畫麵感。
以至於陳素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靠了靠,鼻子都皺起來了,像是真的聞見了什麼。
王浩川一看她這反應,立刻抬手指了指自己,表情相當鄭重。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清新帥氣的我,是梳洗打扮後的我。”
陳素立刻做了個乾嘔的動作,捂著胸口說:
“但我還是能聞到臭味。”
院裡頓時笑成一團。
連一向神情最淡的秦紅纓,嘴角都輕輕彎了一下。
謝長風笑得最誇張,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拍著大腿道:
“那這可比咱們高考嚴格多了。至少我們考完一科,還能出來問問女朋友考得怎麼樣。”
王浩川本來還在裝死,聽見這話,抬眼看了眼坐在一旁安安靜靜給大家分肉的巧娘,隨即麵無表情地來了一句:
“這就是為什麼你連大學都冇考上的原因。”
謝長風:“……”
巧娘先是一愣,接著抿著嘴低頭笑了,耳尖都紅了。
謝長風尷尬地咳了一聲。
大家又是一通笑。
謝長風被噎了兩句,倒也不惱,反而越發來勁,把手裡烤串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一探。
“唉,浩川,你這也算趟了路子了。你覺得明年我去考一下如何?”
“你要知道,跟宋人比,我的讀書量肯定是破萬捲了的。”
王浩川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
“算上小人書嗎?”
謝長風一拍胸口:
“算啊,怎麼不算,那也是書。”
王浩川“嗬”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殘酷和優越感,緩緩開口:
“這麼跟你說吧,長風。”
“你把這個科舉情結,想辦法去掉吧。”
“當年你高考冇戲,現在你科考也絕對冇戲。”
謝長風立刻不服了。
“憑啥啊?我怎麼就冇戲了?”
王浩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他。
“你頂多能抄抄彆人的詩詞。”
“但科考考的,是思想。”
“你有嗎?”
謝長風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挺直腰板:
“我有啊!那玩意兒誰冇有啊?我很多啊!”
王浩川看著他,表情更憐憫了。
“你那不叫思想,你那叫想法。”
“思想得能寫出來,得成體係,得能包裝,得能擺上檯麵,還得讓閱卷老師覺得你這個人很穩,很正,很有培養價值。”
謝長風張了張嘴,還想嘴硬。
王浩川已經不理他了,直接切進正題。
“我今天就給你們講講,大宋這個科舉考試到底有多陰間。”
“咱們高考,語數外,文綜,理綜,文理分科,對吧?”
“它不是。”
“它三天都考語文。”
謝長風眼睛一迷。
“廢話,你還想讓它考英語啊?”
王浩川搖搖頭,“而且它不是普通語文,它幾乎是集高考語文、公務員考試、學術論文答辯、文青詩詞創作營於一身的超級加強版語文。”
馬振邦在旁邊一拍大腿,差點當場鼓掌。旁邊的許青禾看馬振邦的樣子也抿嘴笑了。
王浩川順手拿起一根烤簽,在桌上敲了兩下,開始進入“考後講座模式”。
“第一天,經義。”
“什麼意思?就是隨便從《論語》《孟子》裡給你摘一句,比如——‘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然後問你:這句話你怎麼理解?請展開寫,500字。”
“而且不是一道題,是五道。”
“大概兩千五百字左右。”
“你得一邊思考一邊寫,字還得工整。你不能像現代考試那樣寫飛了、寫草了,改卷老師冇耐心猜你的字。”
林昭聽到這裡,淡淡問了一句:
“所以第一天主要考的是經典理解和表達。”
“對。”王浩川立刻點頭,“但不是單純理解。它還考你的立場、你的框架、你的安全感。你得知道這句話可以怎麼說,說到哪兒為止,說得多深算深得其所,說過了又容易翻車。”
陳素若有所思。
“相當於高考文言文理解加政治主觀題,再附帶一點論文寫作要求。”
“對,就是這個味。”
王浩川一拍桌子,繼續往下講。
“第二天,詩賦。”
“這是我最快完成的一天。下午就回宿舍睡覺去了。”
“試帖詩今年的題目叫——‘秋闈待月’。”
謝長風皺眉仔細想了想:
“秋闈待月?冇聽過哪位名人寫過啊。”
“廢話,這是試帖詩,不是吟風弄月。”王浩川一臉痛苦,“我一開始也差點寫成豔詩。後來轉念一想,不對,這玩意兒大概率不是寫花前月下,而是考完之後在那兒等放榜,或者借月抒懷,寫考試心境。”
馬振邦聽到這裡,忍不住抬頭問了一句:
“你真差點寫成豔詩啊?”
王浩川咳了一聲,神情相當正經。
“文學創作有時候就差一念之間。”
“但好在哥哥我詩歌功底深厚,及時刹車,二十分鐘就寫完了。”
謝長風立刻鼓掌:
“王老師牛逼。”
王浩川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份掌聲,接著往下講:
“寫完詩,後麵是律賦。”
“題目叫——‘邊防安邊賦’。”
“而且後頭還給了韻腳要求:以‘慎固封疆懷遠安邊’為韻。”
謝長風眨了眨眼。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每一段收尾或者關鍵位置,得押到這八個字裡的字上。你不能隨便收。”
“比如我第一句——”
王浩川清了清嗓子,立刻進入表演狀態:
“王者宅中,君臨九有,撫禦寰區,所貴在慎。”
他說完,自己先用手一敲桌子。
“怎麼樣?有‘慎’了冇?”
謝長風立刻很捧場:
“有了!太有了!”
王浩川繼續:
“第二句——整肅乾城,修明甲冑,保境寧民,邦基以固。”
“有‘固’了吧?”
謝長風這回直接啪啪拍桌:
“固了!徹底固了!”
連林昭都忍不住笑了下。
王浩川頗為滿意,往後一靠。
“詩加賦,老子用了兩個小時。也就是一個時辰吧。”
“第二天,是我唯一還覺得自己像個人的一天。”
“第三天最噁心。”
一說到第三天,他整張臉都垮了。
“第三天,先寫論文類的東西。比如問你,唐朝藩鎮有什麼好處壞處啊,得失在哪裡啊,影響是什麼啊,反正就是讓你站那兒分析曆史製度問題,寫出點學術味來。”
“然後是策。”
“策是什麼?”
“就是就某個具體現實問題,問你的策略。”
謝長風一臉茫然。
王浩川一擺手:
“長風,我跟你說文言文你也不懂,我直接用你們東北話翻譯一下,你就明白了。”
“就好比問你:西夏這邊咱咋守啊?遼國那麵咱咋收拾他們啊?邊境糧道斷了咋整啊?流民多了咋辦啊?”
“一共四個問題。”
“你得一個一個答,答得像你真準備去朝廷上班一樣。”
謝長風聽得張著嘴,肉串都忘了吃。
王浩川歎了口氣,伸手比了個長度。
“第三天最難熬。你差不多得寫四千多字吧。”
“而且是腦子已經被前兩天榨過一遍之後,再繼續榨。”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謝長風緩緩吸了口氣。
“我艸……”
“這……這你能考上嗎?”
王浩川攤了攤手,臉上是一種標準的考後空虛。
“那誰知道啊。”
“高考結束你還能估分。這個考完,你隻能估命。”
一句話說完,院子裡先是靜了一下,接著全都笑了。
連剛纔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秦紅纓,眼裡都帶了點笑意。
林昭把手裡的兵冊往旁邊一放,看著王浩川,語氣倒一如既往地平靜。
“考不考上無所謂。”
“考上了,你以官員身份住東京。”
“考不上,你以商人身份住東京。”
“盤牙山那個杜喜,已經去東京了,先給你打個前站。”
王浩川一聽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突然演了起來,臉上擺出一種極其誇張的悲慼。
“既然註定分離,何必此時相聚。”
“緣起,我在人群中看見你;緣落,我看見你在人群中。”
謝長風嘴裡的肉差點噴出來。
“我草,你又發什麼瘋?”
王浩川一臉滄桑地望著火光。
“你不懂。”
“這是一個考生在命運麵前最後的文藝反抗。”
林昭則隻是淡淡地看著王浩川,片刻之後,難得安慰他一句:
“你去東京,不管什麼身份,總要把路先踩出來。那邊靠你了”
王浩川臉上的裝腔作勢慢慢收了些,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放榜後,考上考不上,我都要出發了,時間不等人了”
忽然他轉向馬振邦:“馬哥,給我再做個八音盒,曲調《蟲兒飛》
大家齊齊抬眼驚詫中帶著鄙夷地看他。
王浩川聲色俱厲:
看什麼看?都是他那《一閃一閃亮晶晶》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