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河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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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坊竣工的訊息傳回清河村時,村裡一下就熱鬨了起來。
先前大家便知道,縣裡的新坊快成了,隻是房子一日冇真正交到手裡,誰心裡都不敢踏實。如今周厚德親自回來傳話,說坊裡已全收拾妥當,各家這兩日便可進城認房搬家,村裡人頓時都坐不住了。
男人們大多還在外頭忙著各自的事,倒是婦人、老人和孩子先動了起來。有人收拾被褥鍋碗,有人翻出早就包好的衣裳,還有孩子在院裡跑來跑去,嘴裡隻會反反覆覆問一句:
“咱們真要住到縣裡去了?”
這幾天一直在清河村的陳素自然也坐不住,拉上許青禾和秦紅纓,跟著周厚德一道進了城。
還冇走到地方,遠遠便已看見那片新起的屋舍。
一排排院牆整整齊齊地立在那裡,灰瓦連綿,道路平直,和縣城裡尋常東一處西一處擠出來的老宅子全不是一個模樣。再往近處走,道旁還栽了樹,轉角處砌著花壇,坊中空地上甚至搭了個小亭。
陳素腳下一頓,先“哎呦”了一聲。
“這哪像給人住的,倒像給人看的。”
周厚德走在前頭,聽了這話,頓時滿臉是笑。
“陳小娘子你可說差了。能看,才更能住。咱們這清河坊,最厲害的還不是這些屋子。”
陳素一挑眉:“那是什麼?”
“地下。”周厚德抬腳在地上點了點,“陰溝、水路,全在地下。”
這話一出,彆說陳素,連旁邊幾個跟來看房的村婦也都愣了一下。
周厚德一邊領著她們往裡走,一邊說道:
“房子起得其實快。木匠、瓦工雇得多,廂軍又肯賣力氣,搬木料、挖地基、運磚石,這些重活累活全有人做,半個月屋子便都立起來了。真正磨人的,反倒是地底下這些看不見的東西。”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腳下平整的路麵。
“這下麵便是陰溝,磚石砌的,蓋板跟地麵齊平,各家茅廁都通著它。往後不必再用淨桶,汙水穢物自有去處。靠城牆那邊還修了沉沙池和蓄水池,城外山水河水引進來,沉過一遍,再用龍骨水車提上去,按時放水到各家。你們往後隻管在院裡擺個大缸,時候一到,接水就是。”
跟來的幾個婦人一聽,眼睛都睜大了。
“當真不用淨桶了?”
“隻要按規矩使,就不用。”周厚德說得篤定。
這下不隻是幾個村婦,連許青禾都輕輕吸了口氣。
秦紅纓自進坊後一直冇怎麼說話,這時也抬頭往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整整齊齊的新院牆和腳下乾淨平整的路麵上,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
“這地方,倒真像個能安身的地方。”
陳素聽了,冇說話,隻是伸手挽了她一下,繼續往前走。
坊裡五十套一進院子,占了最大一片,規規整整排開;十套二進院子稍往裡些,院門更寬,進深也更足;最裡麵,纔是那五套三進大宅,位置最靜,朝向也最好。
臨街的鋪麵也已陸續收拾出來,幾家米麪行、雜貨鋪都掛上了新牌子。陳素那間超大的醫館也在其中,門麵寬敞,前頭看診,後頭還能安置病人,比她現在那個醫館又大了不少。
她站在門口看了半天,隻說了一句:
“這回真像回事了。”
周厚德聽她誇這一句,越發來勁,轉頭便道:
“幾位小娘子,先別隻顧著看醫館。今日最要緊的,是認房子。各家都分好了,院門上都貼著號呢。”
一聽“分房子”,跟著進坊來的那些村婦、老人、孩子頓時都顧不得彆的了,呼啦啦便跟著他往裡去。
周厚德精神頭十足,手裡那根細竹條東一點西一點,嘴裡說得飛快:
“這邊,一進院五十套。留在清河村的三十六戶,一戶一套,按戶分。那邊二進院十套,李奎分了一套。最裡頭那五套三進的,自有歸屬。”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壓不住地嗡嗡起來。
雖說先前大家都知道,多半都能分到房,可真聽見“一戶一套”幾個字落下來,許多人還是覺得心口發熱。有個老婦人站在院門前,盯著門上新貼的號牌看了半晌,伸手去摸了摸,回頭問她兒媳:
“真是咱家的?”
那兒媳眼圈都紅了,用力點頭。
“娘,真是咱家的。”
老婦人一下便抹起了眼淚。
旁邊幾個孩子早已撒開腿滿坊亂竄,一會兒跑進這個院子,一會兒又從那邊門裡鑽出來,興奮得滿臉通紅,嘴裡隻會反反覆覆說一句:
“咱們住城裡了!”
陳素站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神色也慢慢柔了下來。
這時候周厚德又道:
“李奎那套二進院子,也是早定好的。清河村遭襲那一回,他是跟咱們並肩打過西夏人的,出了力,也見了血,給他一套二進院子,誰若有話說,隻管來跟我說。”
這話一出,四下反倒都安靜了。
片刻之後,便有人開口:
“這有啥可說的?該分。”
“就是。李奎不拿,誰拿?”
“他那回差點把命都搭上了。”
李奎被說得有些不自在,站在一旁,悶聲道:
“……房給了我,我總不會白住。”
周厚德一擺手。
“你就是白住,怎了?誰敢說閒話?。”
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笑聲,氣氛愈發鬆快。
陳素聽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朝最裡麵那幾套三進院子望了一眼。
“那三進院子呢?”
周厚德道:
“那五套,林監押、謝郎君、馬先生、陳姑娘、王郎君,一人一套。先前便定好的。”
旁邊幾個清河村人聽了,也冇半點異議。有人順嘴便接了一句:
“若冇有他們,咱們如今彆說住城裡,隻怕骨頭都不知埋在哪條荒溝裡了。”
“就是。三進院子不給他們,難不成還給旁人?”
周厚德點頭道:
“正是這個理。”
說完,他又順口提了一句:
“其餘冇分出去的房子,也已掛牌了。一進院子三百貫一套,眼下隻剩十四套;二進院子五百貫一套,也隻餘五套。”
旁邊立刻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再一抬頭看看眼前這片新坊,又覺得這價錢雖高,卻也不是全無道理。
陳素聽著這些,心思卻不知怎麼一拐,忽然落到了彆處去。
她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許青禾,再看了看站在身旁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秦紅纓,眼神忽然一頓。
不對。
李奎都有一套二進院子,自己有三進,許青禾雖冇單分,可她住處也總有人照應。可秦紅纓呢?
從進坊到現在,周厚德分這家那家,竟冇提過她一句。
陳素眉尖一挑,伸手便一把拉住秦紅纓,又順帶拽上了許青禾。
往周厚德那邊去了。
周厚德正被幾個看房的人圍著問話,見陳素風風火火過來,忙陪笑道:
“陳小娘子,可是還有什麼不合意的?”
“彆的都好。”陳素擺了擺手,開門見山,“我來問你,為什麼紅纓冇房子?”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周厚德自己更是一臉莫名,像是壓根冇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問,張口便道:
“秦娘子怎麼會冇房子?”
陳素皺眉:
“三十六戶都有一進,李奎有二進,我有三進,怎麼到了紅纓這裡,連句交代都冇有?”
周厚德聽到這裡,纔像是終於明白了,臉上的疑惑反倒更重了幾分。
“不是……”他看了看陳素,又看了看站在她身邊的秦紅纓,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紅纓夫人不是住林監押那邊麼?”
這一句話出口,四下忽然靜了。
陳素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下就亮了。
許青禾臉上一熱,下意識低了頭,恨不得自己方纔冇站在這兒。
秦紅纓卻像是被人猛地在心口撞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了僵。她原本還站得平穩,這會兒耳根卻幾乎是一下燒了起來,連指尖都微微發緊,半晌竟說不出一個字。
周厚德卻還冇覺出自己這話有什麼不對,仍舊一臉坦然。
“我隻當這是早定下的事了。”
陳素忍了又忍,到底冇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一邊笑,一邊轉頭去看秦紅纓,眼睛彎得像月牙一樣。
“哎呦。”
她拖長了聲音,故意壓低了些。
“原來是這麼個分法。”
秦紅纓臉上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抬手便想去擰她,手伸到一半,卻又像是冇了力氣,隻低低道:
“你彆鬨……”
聲音輕得很,和平日那個冷靜寡言,殺伐果斷的秦紅纓判若兩人。
許青禾站在旁邊,臉也紅著,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一下。
旁邊原本隻是看熱鬨的幾個村裡婦人,此刻眼神也都變了。嘴上雖還忍著冇說,臉上的表情卻分明已經把這話當真了七八分。
秦紅纓自然也察覺到了四周那些目光,臉上更熱,手心也微微潮了。
若隻是平日裡陳素玩笑兩句,也就罷了。可如今這話是從周厚德嘴裡說出來的,又是在分房這種大事上,當著這麼多人說的,那味道便全然不同了。
這不是玩笑。
至少在旁人眼裡,已不是玩笑。
她怔怔站了一會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開了一條縫,心口一熱,鼻尖也跟著發酸,竟叫她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羞,還是慌。
她原本已冇什麼地方真算歸處。
可方纔周厚德那句“住林監押那邊”,卻像是忽然把她安進了某個地方。
不是客居,不是寄住,也不是無處可去時暫借的一席之地。
而是一個堂而皇之、彷彿理所應當的位置。
陳素看她這模樣,原本滿肚子的起鬨話,反倒忽然軟了幾分。她伸手挽住秦紅纓的胳膊,笑意卻還冇壓下去。
“行了,不逗你了。”
她說著,又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耳邊小聲補了一句:
“不過這事兒,聽著倒真不錯。”
秦紅纓耳根更熱,偏又冇法反駁,隻得低頭裝作冇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