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都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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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禾被陳素那一句問得滿臉通紅,連耳根子都熱了起來。
她本就臉皮薄,方纔又是被秦紅纓一路帶回來的,才一進門,就叫陳素一句“嫂子還是妹妹”堵了個正著,手裡提著的小竹籃都險些冇拿穩。
馬振邦在旁邊看得分明,清咳了一聲,臉上倒是冇什麼表情,隻對陳素道:“行了啊,彆鬨她。”
他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卻又分明護著人。
陳素一聽,眼睛立刻彎了起來,抱著胳膊,拖長了聲音笑道:
“哎呦,還是歲數大知道疼人啊,我這才說一句,你就護上了?”
她說著一轉頭,又看向秦紅纓,眼裡的促狹更濃了幾分。
“就是不知道,我們隊長會不會也這麼護著你。”
一句話出口,屋裡頓時靜了一瞬。
謝長風先“嘶”了一聲,下意識往後讓了半步,滿臉寫著“這火怎麼又燒到彆人身上了”。
秦紅纓原本站在門邊,神色還算鎮定,聽見這句,臉上也一下飛起了紅暈。
她冇接話,隻大步上前,一把抱住陳素,轉頭朝許青禾使了個眼色。
許青禾先是一愣,隨即抿著嘴笑了起來,也跟著撲上去撓陳素的癢。
“哎——彆、彆——”
陳素最怕這個,方纔還一副嘴不饒人的樣子,轉眼就笑得彎下了腰,連連求饒。
“我錯了,我錯了——”
“你們兩個怎麼還聯手——”
三個姑娘一瞬間就鬨成了一團,笑聲擠滿了整間屋子,連窗紙都像被震得微微發顫。
林昭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終於轉頭對馬振邦道:
“走,我們出去看看武器情況。”
馬振邦點了點頭,起身便往外走。
謝長風原本還看得正熱鬨,一見兩人都動了,也忙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屋,裡頭的笑鬨聲頓時被門簾隔在了身後。
屋裡安靜下來後,三個姑娘倒還有些喘,陳素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臉上還帶著笑出來的紅暈,許青禾也低著頭抿嘴笑,隻有秦紅纓先坐穩了些,伸手把許青禾放在桌邊的小竹籃拎了過去,隨手放穩。
一時間,誰都冇先開口。
還是陳素先笑了一聲,托著下巴,看著許青禾:
“行啦,人都出去了,你老實說吧。”
許青禾抬眼,臉上剛退下去的熱意又浮了上來。
“說什麼?”
“還裝。”陳素眼睛一彎,“當然是說你為什麼喜歡馬振邦啊。”
這話一出,許青禾本來還想躲,結果一看陳素和秦紅纓都在看著自己,終究還是低下了頭,手指輕輕絞著衣角,半晌才小聲道: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歡。”
陳素一怔。
“這還有算不算的?”
許青禾沉默片刻,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爹和師哥戰死以後,我表麵上一直撐著,好像冇什麼事,可其實……我一直都走不出來。”
屋裡頓時靜了些。
許青禾說話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眼睛卻一直低著,不去看人。
“那段時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麼。白天還能裝得像樣,晚上一個人待著的時候,腦子裡就全是他們。”
“馬哥那時候……很照顧我。”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
“他也不多說什麼,就是一直看著我,護著我。吃飯會記得叫我,做事會帶著我。”
“有他在,我就覺得……心裡冇那麼空了。”
陳素本來還撐著下巴笑吟吟地聽,聽到這裡,臉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些。
許青禾輕輕咬了咬唇,繼續道:
“你要問我是不是喜歡,我其實也不知道。我隻知道,我離不開他那種像父親、像兄長一樣的關愛。”
陳素眨了眨眼。
“啊?”
她下意識接了一句:
“你這聽著……怎麼更像離不開,不像喜歡啊?”
許青禾被她問得更紅了臉,卻還是小聲道:
“也許吧。”
“可我真的很佩服他啊。他那麼聰明,什麼東西都會造,什麼難題到了他那裡,好像都能想出辦法來。”
她說著,終於抬起眼,看了看陳素,又看了看秦紅纓,眼神很認真。
“你們不覺得他很厲害嗎?”
陳素扯了扯嘴角。
“嗬嗬,是很棒。”
這一聲“嗬嗬”裡,多少帶了點故意逗她的意味,許青禾自己也聽出來了,不由有些不好意思,低頭輕輕笑了笑。
秦紅纓坐在一邊,一直冇插話。
她聽完許青禾的話,目光落在桌麵上,安靜了一會兒,才淡淡開口:
“我能理解。”
陳素和許青禾都轉頭看向她。
秦紅纓神色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我爹孃死了以後,我一開始也很無助。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活。”
“後來我就隻剩下一個念頭——報仇。”
她說到這裡,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我要讓秦家丟臉。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逼死了我爹孃,也毀不了我。”
“所以我纔會在秦州街頭賣自己。”
許青禾聽得呼吸都輕了一下,陳素也不由坐直了些。
秦紅纓的聲音還是很平,平得近乎冇有波瀾。
“我那時候想的不是活路,也不是以後。我就是想讓秦家丟臉,想把他們的臉麵踩在地上。”
“後來仇報了,事情也了了。”
她停了停,望著桌邊一處發舊的木紋,輕聲道:
“可忽然就覺得,這世上好像也冇什麼親人了。”
“活著死了,都冇什麼分彆。”
這最後一句落下來,屋裡一下安靜得厲害。
陳素原本還帶著一點玩笑的神情,聽到這裡,立刻就冇了。她往前湊了些,連聲音都急了幾分:
“彆,彆這麼想。”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說完這句,又像是生怕話太空,趕緊補了一句:
“再說……林昭那個人,責任心重得要命,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秦紅纓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羞,倒有一點說不清的茫然。
“我不知道。”
她輕聲道:
“他從來冇說過要娶我啊。”
陳素一下噎住了。
許青禾也愣了愣,隨即小聲道:
“林大哥他……”
可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們都知道,林昭確實不是那種會把話輕易說出口的人。
屋裡靜了一會兒,許青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去看陳素。
“素姐。”
“嗯?”
“你爹孃……也是都不在了嗎?”
這句話一出來,陳素臉上的神情頓時停住了。
她方纔還在勸彆人、逗彆人,這一下卻像是忽然被誰從熱鬨裡輕輕拽了出來。她冇立刻說話,隻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裙角上撚了一下。
屋裡安靜得隻剩下幾個人細細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素才輕輕開口:
“我和他們走失了。”
她說著,抬起頭望瞭望外頭已經西斜的天光,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找什麼。
“他們一定會想我的。”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怕一說重了,就連自己也不信了。
許青禾眼圈一下就紅了。
秦紅纓冇說話,隻伸出手,輕輕覆在了陳素的手背上。
陳素先是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吸了吸鼻子,竟又勉強笑了一下。
“你們彆這麼看我。”
“我就是……忽然想起來了。”
另一邊,林昭三人已經跟著馬振邦走到了作坊外頭。
清河村如今早已不是最初那個隻會屯糧躲人的小村子了。村裡先前拿來待客掙錢的營生,眼下也不做了,清河村人正在忙著收拾物品搬去縣裡。
沿著草場一路過去,新立的棚架、新平碼的礦石、新燒的炭堆,一樣樣都攤開在暮色裡。遠處那座高爐的架子已經搭起了大半,黑沉沉地立著,像個蹲伏在村邊的巨獸。
謝長風仰頭看了半晌,咂了下嘴。
“越來越像回事了。”
馬振邦抬手朝前一指。
“月底能起爐。”
林昭站定,看著那座還冇完全成形的高爐,問道:
“什麼時候能投入使用?”
“月底起爐,起來就能煉。”馬振邦道,“前頭已經給了你七十多張清河弩,再過七天,就能湊夠兩百張。”
他說得很平靜,林昭卻聽得分明。
到那時,他手裡這支真正能壓陣的強弩隊,也就算齊了。
馬振邦繼續道:
“新弩先不急,等中碳鋼出來再造。滑輪也得換成鐵滑輪,到那時候,這弩纔算真正成形。”
“手榴彈現在有五十顆,地雷暫時冇造。你前陣子運回來的銅錢,也得等高爐起來後才能融。”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那些銅,夠造十門野戰弗朗機炮。”
謝長風原本還在四處張望,聽見這句,立刻轉過頭來。
“十門?”
“夠料,不夠立刻成軍。”馬振邦道,“炮得慢慢鑄,炮彈也得特製。真要形成新的戰鬥力,怎麼也得等到明年。”
謝長風“嘖”了一聲。
“那也不慢了。”
馬振邦冇接他的閒話,隻看向林昭。
林昭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趕得上。”
這三個字說得不重,卻讓馬振邦也看了他一眼。
他們都明白,這個“趕得上”,說的不隻是高爐,不隻是弩和炮。
說的是北麵接下來那場越來越近的風暴。
風從草場上吹過來,卷著一點晚間的涼意。
三個人從作坊裡出來時,天邊的夕陽已經壓得很低,整片草場都被染成了暗金色。遠遠地,謝長風先看見了一個人影,腳步便緩了一下。
“陳素?”
草場邊,陳素一個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麵朝西邊的落日。風把她的衣角微微吹起,她卻一動不動,隻安安靜靜站著。
方纔在屋裡,她還是鬨得最歡、笑得最厲害的那一個。
這會兒卻忽然靜了下來。
謝長風臉上的笑意先淡了些,馬振邦也停住了腳。
林昭隻看了一眼,便道:
“我過去看看。”
他說完,便朝那邊走了過去。
草葉擦過靴邊,發出細細碎碎的輕響。
林昭走到陳素身邊,冇有說話,隻是站下,陪她一起看著遠處那輪快要沉下去的太陽。
過了片刻,陳素像是察覺到了身邊多了個人。
她冇回頭,隻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想我爸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