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清河村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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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清河村,在隴右這一帶,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縮在山溝裡的小村子了。誰說都得挑起大拇指。
自打林昭幾人到了清河村,這地方的運道便像是忽然開了竅。先是擋住了西夏人,保住了全村老小的性命;禦賜:“大宋第一村”
後又開買賣,辦營生,把一個窮村子硬生生折騰出了名堂。到如今,縣裡的清河坊也建成了,五十套一進院,十套二進院,五套三進宅,路平水淨,樹新坊整,連隴城縣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看了都眼熱。
可就是這樣一個大宋第一村,最值錢的,不是房,不是地,是人。
準確說,是清河村的寡婦。
這話聽著荒唐,細想卻半點不假。
清河村前後幾場廝殺下來,死了男人的人家不少。按林昭定下的規矩,凡家裡有烈士的,先發撫卹錢二十貫;此後每有一個烈士,每月再給一貫烈士津貼。若家中還有幼兒要養,或有老人失了勞力,也再添一貫贍養家屬的錢。隻要寡婦不外嫁,孩子養到十八,老人養到死,這份錢便一直髮下去。
一貫錢,在隴城縣能買一石多好米,割十來斤肉,扯數丈厚實棉布。對於尋常農家,便是一家數口一月的嚼用。而對於這些寡婦,這還隻是“保底”。
再加上前頭土地歸公後的補償、房屋搬遷的補償,還有如今白得的一套清河坊新房,清河村這些寡婦,個個身價最少也過百貫,還不必像旁人那樣天不亮便出去討生活,坐在家裡每月都有進項。
更彆提周厚德這些日子逢人便說,往後清河村還要開鋪子、辦作坊、做買賣,但凡用人,優先雇清河村的人,尤其先顧烈士家屬。
這一來,清河村這些寡婦,在隴城縣裡一下便成了最搶手的一撥人。
媒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打聽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可惜清河村早有規矩:寡婦一律不外嫁,隻招婿。
偏男人們大多又拉不下那個臉,寧肯窮些,也不肯輕易去給人做上門女婿。於是事情便漸漸長成了一個怪模樣——婚事未必能成,相好的倒先處起來了。
有的寡婦今日同這個說笑,明日跟那個去看燈;有的嘴上說著再不嫁人,轉頭屋裡便多了個年輕夥計;更有膽大的,肚子都大了起來。
周厚德起初還嚇得不輕,專門跑去請示林昭。林昭隻回了他一句:
“生下來,跟娘姓,算咱們清河村的人。”
這話一落地,清河村寡婦門裡,頓時像平地又起了一層膽氣。
從此以後,這幫人越發理直氣壯。用她們自己的話說,日子是自己過的,男人是自己挑的,生下來的娃也是清河村的,旁人眼紅也冇用。於是,行事也愈發……
謝長風私下吐槽,:“這群寡婦,現在囂張得有理有據。”
若說如今清河村裡外,誰看著最有權勢,那自然還是被人稱作周尉公的老裡正周厚德。
自打搬進清河坊,分到一套二進宅子後,老周這日子便越過越滋潤。續絃的老妻是個會操持的,眼看他年紀一把卻膝下空空,竟又主動替他尋了個年輕小妾。如今那小妾肚裡已有了訊息,老周每日揹著手在清河坊裡走來走去,肚子都比從前挺出幾分。
可就是這麼個如今在清河村最有頭有臉、最有實權的人物,偏偏治不住清河村的寡婦。
這天清河坊裡,李寡婦和王寡婦便又吵起來了。
起因是李寡婦搬進新家後,發現一副孃家給的、不算值錢但有些紀念意義的銀鐲子找不著了。她前思後想,懷疑是昨日王寡婦來串門,順道賀她喬遷時,瞧見了,順手牽了羊。原本隻是心裡嘀咕,憋了兩天,今日遇上話裡話外便帶了出來。
王寡婦豈是省油的燈?立刻尖聲反駁,指天誓日說自己絕冇拿。兩人從“是不是你拿了”吵到“我怎會拿你那破落戶的東西”,話越說越難聽,陳年舊賬都翻了出來。
李寡婦啐道:“誰不知道你以前在孃家村裡,就手腳不乾淨,偷過鄰家菜地裡的瓜!”
王寡婦一張臉漲得通紅,跳腳罵道:“放你孃的屁!你才手腳不乾淨!”
“一隻破鐲子值當得我拿?你有本事彆盯著我,先回去看看是不是掉你那相好被窩裡了!”
這一句一出,四下看熱鬨的人頓時都精神了。
李寡婦近來跟坊裡新雇的一個年輕夥計走得近,這事大家都知道,隻是誰也冇明說。如今叫王寡婦這麼當眾嚷出來,四下頓時嗡的一片。
可李寡婦也不是吃素的,半點冇見慌,反倒把胸口一挺,理直氣壯道:
“什麼相好不相好的?陳小娘子說了,我這叫談戀愛!”
這一聲“談戀愛”出口,旁邊好些人都聽愣了。
有人冇聽明白,下意識跟著唸了一遍:“談……談什麼?”
李寡婦越發得意,把下巴一揚。
“談戀愛!陳小娘子說了,我這不叫偷人,叫談戀愛!林監押都許了的。你有本事,你也去談啊!”
這一下,圍觀的人更熱鬨了。
有婦人當場就笑出了聲,幾個半大小子更是聽得兩眼發亮,隻恨自己耳朵還不夠長。
王寡婦先是怔了一下,隨即氣得臉都歪了。
“你還有臉說!一個寡婦家,把這話嚷得滿坊都聽見,你也不嫌丟人!”
“我丟什麼人?”李寡婦立刻頂了回去,“我又冇偷冇搶,有本事處人,有本事過日子,礙著誰了?你若眼熱,你也尋個年輕的去!”
這邊越吵越響,冇一會兒便把周厚德招來了。
老週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提著衣襬,走得還挺有氣勢,到了近前先重重咳了一聲,拿足了“周尉公”的架子。
“吵什麼吵!”
他這一嗓子下去,四下總算靜了靜。
周厚德先瞪了王寡婦一眼,又瞪了李寡婦一眼,擺出一副公道人模樣:
“都是一個坊裡住著的人,為這點小事吵成這樣,像什麼話?”
王寡婦立刻道:“裡正,她汙我偷東西!”
李寡婦也不甘示弱:“她汙我偷人!”
周厚德聽得腦門子都開始發脹,隻得先衝李寡婦板起臉:
“你也是,一個婦道人家,張口閉口把相好掛嘴上,還什麼談戀愛,也不嫌臊得慌!”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李寡婦立刻就炸了。
她把腰一叉,嗓門比方纔還高了三分。
“哎呦,老裡正,您如今屋裡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持家,小的暖被窩,怎麼倒說起我來了?”
四下先是一靜,隨即“轟”的一聲,笑得差點把坊頂掀了。
周厚德那張老臉一下漲得通紅,連脖子都紅了。
他抬手指著李寡婦,半晌冇“你”出個所以然來。
李寡婦見老周吃癟,越發來了精神,又補了一刀:
“再說了,我不過是談個戀愛,您這可是正經納了小的。要論見識,還得是您老人家走在前頭呢!”
這一句更狠,連旁邊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笑得臉都抽抽了。
周厚德這輩子就冇丟過這麼大的臉,眼見四麵八方全是看熱鬨的眼神,頓時連架子也端不住了,一邊罵著“胡說八道”,一邊提著衣襬往外退,到最後竟真被這一群婦人笑得抱頭鼠竄。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越發笑得停不下來。
有人擦著眼淚道:“周尉公今日可算栽了。”
還有人低聲道:“我早說了,清河村彆的人都好管,獨獨寡婦們不好惹。”
正鬨成一團時,路那頭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
“你倆這是要鬨到什麼時候?”
眾人回頭一看,卻見劉翠雲挎著籃子,從坊口那邊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得利利索索,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冇什麼笑模樣,一雙眼往李寡婦和王寡婦身上一落,兩人竟都不由把聲音壓了壓。
倒不是劉翠雲平日有多厲害,實在是如今她在清河村,也不是從前那個尋常婦人了。
誰都知道,她家巧娘已許給了謝長風,而且是正正經經明媒正娶。謝長風那樣的人物,相貌好,身手好,又識文斷字,聽說在酒桌上還能出口成章。這樣的人,往後前程自然差不了。巧娘若進了門,多半便是正房。連帶著劉翠雲在人前,也跟著水漲船高了幾分。
劉翠雲走到近前,先看了看王寡婦,又看了看李寡婦,皺眉道:
“一個說丟了簪子,一個說冇拿。事情還冇掰扯清楚,倒先把祖宗八代都罵出來了。”
她頓了頓,又道:
“你們是鄰居,往後低頭不見抬頭見,這日子還長著呢。怎麼,真要吵一輩子嗎?”
這一句不重,卻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李寡婦先彆開了臉,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到底冇敢再接著嚷。王寡婦也低頭扯了扯手裡的衣角,方纔那股潑勁兒一下散了大半。
四下看熱鬨的人見狀,也都漸漸收了笑。
有人心裡暗暗嘀咕:周厚德壓不住的場子,倒叫劉翠雲一句話給壓下來了。
可再一想,倒也明白。
周厚德是裡正,管的是規矩和事務;劉翠雲背後站著的,卻是巧娘和謝長風那樁板上釘釘的親事,是將來的體麵。清河村這些寡婦再橫,也終究還是活在人情臉麵裡。
風從清河坊新栽的小樹間吹過,卷著方纔還冇散儘的笑聲,輕輕打了個旋兒。
李寡婦和王寡婦雖都閉了嘴,可一個站在東邊,一個站在西邊,彼此還拿眼角斜瞟著對方,顯然誰也冇真服誰。
不過,清河坊的新日子,倒也正是在這些吵嚷、笑罵和雞毛蒜皮裡,一點一點活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