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輦穀的密林深處,最後一縷柏枝與檀香交織的祭祀青煙,被穿穀而過的山風細細卷散,掠過層層疊疊的白樺與蒼鬆樹梢,飄向高遠的碧空。萬馬踏平後的陵寢之地,早已恢複了往日的平整,沾著晨露的青青牧草隨風輕搖,星星點點的白色狼毒花綴在草間,與周遭山野林木渾然一體,別說墓穴痕跡,連半分填埋、踩踏的印記都尋不見,連空氣裏的血腥與祭祀氣息,都被山野清風滌蕩得一幹二淨。那兩百名世代效忠黃金家族、親曆秘葬的怯薛精銳,早已用生命徹底封存了大汗長眠的秘密,他們的遺體被妥帖安置在山穀崖洞之中,身披鎧甲,手持長矛,永遠守護著那位一生縱橫歐亞、締造蒙古帝國的天驕,與這片漠北青山,永世相伴。
拖雷、窩闊台、察合台三兄弟,領著黃金家族所有宗親、隨軍文武重臣、僅剩的十餘位怯薛將領,齊齊跪在穀口微涼的泥土上,朝著密林深處,重重叩下三個響頭。每個人的額頭都死死抵著混著碎石的泥土,反複磕碰,不過片刻,額頭便磨得通紅發燙,細密的血絲滲過麵板,沾染上褐黃色的泥屑,可沒有一人皺一下眉頭,沒有一人發出半聲**。皮肉之上的鈍痛,根本抵不過心底剜心般的悲痛,那是失去共主、失去父親、失去蒙古脊梁的徹骨悲涼,是看著一生偉岸不敗的父汗,終究歸於塵土的無盡悵然,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窩闊台緩緩直起身,伸出布滿薄繭、常年握弓的指尖,輕輕拭去眼角滑落的淚水,指腹蹭過臉頰,留下一道泥痕。他望著眼前連綿起伏、古木參天的群山,望著那片藏著父汗英靈的密林,聲音沙啞得如同被戈壁砂礫反複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哽咽,卻又字字鏗鏘,砸在心底:“父汗,兒子們送您歸了漠北故土,歸了這生您養您、您唸了一輩子的草原。您一生戎馬倥傯,從斡難河流亡的孤兒,到一統大漠、征服歐亞的大汗,一輩子馬不停蹄,一輩子浴血廝殺,從未有過一日真正的歇息。往後,您就在這山清水秀、與世隔絕的地方,安安心心長眠,再無戰亂,再無紛爭。兒子對天起誓,必定守住您打下的萬裏江山,完成您滅金定中原、一統天下的遺願,讓蒙古鐵騎的威名,傳遍天下每一寸土地,絕不讓您一生的心血,付諸東流!”
話音落下,他又俯身重重叩首,寬厚的肩頭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這位平日裏沉穩內斂、深諳權謀、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子,此刻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悲痛,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身前的泥土裏,洇出一小片濕痕,暈開細小的泥花。
察合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泛白,骨節突突作響,眼眶赤紅如血,平日裏剛毅果決、不苟言笑、殺伐果斷的麵容,此刻寫滿了悲慼與不捨。他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山風,喉結狠狠滾動,壓下喉間即將溢位的哽咽,沉聲開口,聲音厚重沙啞,卻難掩心底的悲涼:“老三,老四,此地不可久留,一刻也不能留。父汗秘葬之事,關乎帝國存亡,絕不能泄露分毫。如今西夏剛滅,末帝雖降,黨項殘部仍有反撲之心;南麵金國虎視眈眈,聽聞我蒙古滅夏,必定蠢蠢欲動;西域諸部、中亞降邦,表麵臣服,實則各懷異心,都在暗中觀望;草原各部族首領,也在盯著黃金家族的一舉一動。咱們必須速速分兵,返迴各自駐地,穩住各方局勢,萬萬不能讓父汗離世的訊息,亂了整個蒙古的人心,毀了父汗一輩子拚下來的千秋基業!”
拖雷慢慢抬起頭,眼底布滿密密麻麻的猩紅血絲,連日來護送靈柩千裏北歸、主持秘葬大典、強撐大局,讓他本就英挺的臉頰愈發消瘦,胡茬密密麻麻冒了出來,帶著青黑色的痕跡,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盡顯憔悴。可他的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堅定如石,他緩緩掃過身旁兩位兄長,又轉頭看向身後一排排神色肅穆、垂首落淚的文武將領,看著那些跟隨父汗征戰半生、如今滿臉悲慼的老臣,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翻江倒海的悲痛、入骨的思念,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死死鎖住。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不是沉溺悲傷、痛哭流涕的時候。父汗耗時一生,統一分裂百年的蒙古諸部,擊潰乃蠻、克烈、塔塔兒各大強敵,建立大蒙古國,又西征花剌子模、南征西夏,打下橫跨歐亞的龐大疆域,如今驟然離世,帝國看似強盛無匹,實則暗流湧動,危機四伏。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諸王紛爭、部落反叛、外敵入侵的分崩離析之境。身為成吉思汗的兒子,身為蒙古子民,他不能垮,不能悲,更不能讓這份基業,毀於一旦。
“二哥、三哥,”拖雷上前一步,挺直如青鬆般的腰身,對著兩位兄長鄭重拱手,素色衣袖劃過地麵,帶起些許泥土碎屑,語氣沉穩而鄭重,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傳遍穀口每一個角落,“咱們蒙古祖製,曆來如此,新汗登基,必須召開庫裏勒台大會,召集草原所有諸王、各部落首領、開國勳臣、文武百官,齊聚斡難河,共同推舉,方能名正言順,執掌帝國權柄,服天下萬民,統百萬鐵騎。如今父汗秘葬完畢,訊息尚且牢牢封鎖,可西域大軍、中亞封地、中原前線、漠北王庭,四方疆域,千裏之地,皆需重臣坐鎮,軍中軍務、民政瑣事、糧草軍械、部落安撫,早已堆積如山,千頭萬緒,必須立刻梳理,一刻也不能耽擱。”
說到此處,拖雷頓了頓,目光鄭重無比地落在窩闊台身上,眼神裏沒有半分嫉妒,沒有半分私心,隻有全然的忠誠與擔當:“三哥,父汗臨終之前,當著諸王、諸妃、文武大臣的麵,親口立下遺詔,立您為蒙古新汗,此事天下皆知,人心所向,天命所歸。隻是如今庫裏勒台大會尚未籌備,草原諸王尚未齊聚,您即便有汗位之實,也無登基之名,難以號令天下。眼下,西征歸來的各路大軍,仍駐守西域邊境,群龍無首,中亞降眾、欽察部落、波斯諸國,皆在暗中觀望,若是無重臣坐鎮統領,必定生亂,西域疆土,恐得而複失。”
“所以,弟懇請三哥,即刻動身,返迴西域駐地,統領西域所有大軍,整頓軍紀,安撫西域各部降臣,肅清反叛勢力,嚴守邊境,絕不給任何外敵可乘之機。同時,清點西域糧草軍械,囤積物資,為日後登基繼位、揮師南下滅金,做好萬全準備。漠北王庭、草原各部,有我坐鎮,必定萬無一失,絕不出半分差錯!”
窩闊台聞言,心中猛地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瞬間明白了拖雷的良苦用心與大局胸懷。他此次親自護送父汗靈柩返迴漠北,全程參與秘葬大典,遠離西域大軍多日,西域軍營早已人心浮動,若是長久留在漠北,西域、中亞必定動蕩不安,好不容易征服的廣袤疆域,很可能再次反叛。他望著拖雷疲憊不堪、眼底布滿血絲,卻眼神清澈、心懷大局、毫無私心的眼眸,心中滿是動容、愧疚與感激,重重點頭,聲音哽咽:“老四,難為你想得如此周全,難為你這般心懷大局,三哥聽你的,即刻便動身返迴西域。有我在,西域、中亞必定固若金湯,軍紀嚴明,諸部臣服,絕不給任何外敵、叛臣可乘之機!”
“隻是漠北王庭、草原各部,偌大的根基之地,軍政要務繁雜無比,又要死死封鎖父汗離世的訊息,還要籌備庫裏勒台大會,安撫草原萬民,全靠你一人撐著,實在是苦了你了。”
拖雷聞言,嘴角勉強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再次挺直腰身,聲音鏗鏘有力,震徹穀口:“三哥盡管放心!我是父汗的幼子,蒙古自古便有幼子守灶的祖製,我理當留守漠北故土,守護父汗的英靈,守護蒙古的王庭根基!我便以幼子守灶之名,暫代父汗之職,監理帝國國政,執掌漠北所有軍政大權,安撫草原各部,處理朝中政務,籌備庫裏勒台大會。直到大會召開,三哥您正式登基,我便即刻交出所有權柄,全心輔佐您,統領蒙古,征戰天下!”
察合台聽著兩位兄弟的對話,看著二人毫無私心、兄弟同心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動容與自豪,他大步上前,伸出粗糙寬厚、布滿戰傷的手掌,一手緊緊拉住拖雷,一手緊緊拉住窩闊台,將三人的手重重疊握在一起。掌心相抵,傳遞著血脈相連的溫度,也傳遞著同心協力、守護蒙古、繼承父汗遺誌的堅定信念。他眼眶通紅,聲音顫抖卻無比堅定:“好!好兄弟!父汗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咱們兄弟三人如此同心同德,沒有半分嫌隙,必定能安心長眠!”
“我這便即刻返迴中亞封地,統領我本部所有兵馬,一方麵震懾中亞諸部,鞏固西域防線,全力策應老三;另一方麵,隨時聽候老四調遣,穩定草原局勢,震懾心懷異心之輩,全力支援你監國理政。咱們兄弟三人,各司其職,各守一方,同心協力,擰成一股繩,必定能穩住蒙古大局,守住父汗打下的萬裏江山,完成父汗遺願,絕不讓父汗一生的征戰,白費半分!”
話音落下,三兄弟六目相對,眼中皆是堅定無比的信念。往日裏,因政見不同、軍務分歧產生的爭執,因汗位傳承暗藏的微妙隔閡,在父汗離世、帝國危難的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隻剩下血脈親情、兄弟同心,隻剩下守護蒙古基業、繼承父汗遺誌的共同使命。
當下,三人便在起輦穀口,正式分兵。
窩闊台挑選了一千名最為精銳的怯薛鐵騎,人人身披黑色重甲,頭戴鐵盔,胯下戰馬矯健神駿,即刻調轉馬頭,朝著西域方向疾馳而去。千騎奔騰,馬蹄踏過草原,揚起漫天黃沙,雖無號角助威,卻氣勢如虹,井然有序,不過片刻,便消失在草原盡頭,隻留下一道滾滾煙塵,久久不散。
察合台也領著本部親信將領,數十騎快馬,馬不停蹄,直奔中亞封地,一路快馬加鞭,不敢有半分耽擱,要盡早趕迴駐地,掌控兵權,穩住疆域,肅清反叛。
偌大的滅夏蒙古大軍,浩浩蕩蕩,旌旗半垂,盡數交由拖雷一人統領。隊伍全員依舊身著素色衣甲,所有戰馬馬蹄裹著厚麻布,口中銜枚,全程噤聲前行,緩緩朝著斡難河王庭行進。一路之上,死寂無聲,隻有沉悶的馬蹄聲、甲葉摩擦聲,與風吹素色旌旗的簌簌聲,天地間滿是悲涼肅穆,連草原上的飛鳥,都不敢在此處停留,遠遠掠過。
足足走了十餘日,隊伍終於抵達斡難河王庭。
昔日的蒙古王庭,人聲鼎沸,戰馬嘶鳴,牛羊遍地,大汗金帳之中,時常傳出成吉思汗豪邁爽朗、威震草原的笑聲,傳遍整個斡難河畔。可如今,整個王庭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悲慼之中,雖依舊井然有序,將士巡邏、牧民勞作,一切如常,卻沒了往日的生機與喧鬧,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連風中都帶著化不開的哀傷。
那座矗立在斡難河畔、象征蒙古最高權力的大汗金帳,依舊巍峨壯觀,犛牛毛縫製的帳身厚實莊重,帳頂的蘇勒德纛旗半垂,裹著層層白綾,在風中微微飄動,透著無盡的肅穆。帳內的陳設,依舊保持著成吉思汗在世時的模樣,分毫未動:正中央的虎皮主座,依舊鋪著那張完整的東北黑虎皮,是父汗當年征戰漠北時親手獵得,皮毛依舊光亮,彷彿還留著父汗的體溫;左側帳壁上,依舊掛著那柄陪伴父汗征戰半生的鑲金雕弓,弓身打磨得溫潤如玉,弓弦緊繃如初,箭囊裏的狼牙箭,箭尖鋒利,閃著寒光;右側案幾上,整齊擺放著那捲用金絲裝訂的《大紮撒》法典,卷邊早已被翻得磨損起毛,頁尾處,還留著父汗常年翻閱留下的指尖印記,還有父汗批閱公文時,不慎滴落的墨點,清晰可見;案頭的狼毫筆、青銅硯台,依舊擺在原處,彷彿下一秒,父汗就會提筆批閱公文。
可如今,那張寬大的虎皮主座空空如也,再也不會有那個偉岸挺拔、氣勢如虹的身影端坐其上,號令天下,決策萬裏;再也不會有那道洪亮威嚴、震懾四方的聲音,指點江山,部署軍務;再也不會有那雙銳利如鷹、洞悉世事的眼眸,掃視四方,威震草原;再也不會有那個人,在他迷茫時指點方向,在他征戰時給予後盾。
拖雷獨自一人,緩緩步入金帳,腳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看著帳內熟悉的一切,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泛紅,積攢了多日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消瘦的臉頰,滾滾滑落。
他緩步走到案幾前,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指尖,輕輕撫摸著《大紮撒》磨損的卷邊,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畏兀兒文字,一遍遍摩挲著父汗留下的指尖印記與墨點,彷彿還能感受到父汗指尖殘留的溫度,耳邊似乎還迴蕩著父汗當年,一字一句教他研讀法典、教導他治理草原、統領部族、用兵打仗的聲音。
“拖雷,我蒙古立國,靠的不是蠻力,是法度,《大紮撒》,便是我蒙古的根基,無論何時,都不能廢,不能亂。”
“拖雷,你勇武過人,性子卻太直,日後要多聽你兄長的教誨,好好輔佐他,守護蒙古,守護咱們的草原子民。”
“拖雷,男子漢大丈夫,要能屈能伸,要心懷天下,不能隻顧一己私利。”
父汗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清晰無比,溫暖有力,可伸手一觸,卻又空空如也,隻剩冰冷的書卷與寒風。帳外呼嘯的北風,卷著草原的寒意,吹進金帳,吹動案上的公文,也吹動著拖雷的心,一遍遍殘忍地提醒他:他的父汗,那位橫掃歐亞、威震天下、締造蒙古帝國的成吉思汗,已經永遠離開了,迴歸了長生天的懷抱,再也不會迴來了。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趴在冰冷的案幾上,肩膀劇烈顫抖,壓抑了多日的悲痛、思念、不捨,在此刻徹底爆發,無聲地痛哭起來。淚水打濕了案上的公文,打濕了那捲《大紮撒》,打濕了冰冷的桌麵,他多想再看一眼父汗的麵容,多想再聽一次父汗的教誨,多想再跟著父汗,騎在馬背上,征戰四方,看父汗彎弓射鵰,聽父汗號令三軍,可這一切,都再也不可能了。思念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沒,蝕骨灼心。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親兵輕淺的腳步聲,拖雷才猛地迴過神來。他深知,自己不能這般沉溺悲傷,他是監國,是如今漠北的主心骨,是蒙古的支柱,他若是垮了,整個漠北就垮了,整個帝國就亂了。
他緩緩直起身,伸出素色衣袖,狠狠擦幹臉上的淚水,抬手整理好身上的素色戎裝,抬手抹去眼角的淚痕,眼神瞬間褪去所有悲慼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威嚴與決斷。他轉過身,對著帳外沉聲喝道,聲音冰冷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傳我命令!”
親兵立刻掀開厚重的帳簾,單膝跪地,低頭聽令,神色肅穆,不敢有半分怠慢。
“即刻起,全麵封鎖大汗歸天的訊息,對外一律宣稱大汗在六盤山行宮靜養,身體抱恙,不便見人,依舊以大汗之名發號施令,頒佈政令,調動軍隊。王庭上下、全軍將士、草原所有部落,一律不得私下議論大汗之事,不得交頭接耳,不得麵露悲慼驚擾民心。但凡敢走漏半點風聲,無論身份貴賤,無論宗親勳貴,還是普通士兵、牧民,一律以《大紮撒》論處,淩遲處死,株連族人,絕不姑息,一個不留!”拖雷的聲音,冰冷刺骨,迴蕩在金帳之中,帶著決絕的威嚴。
親兵跪地叩首,高聲應道:“屬下遵命!即刻將監國令,傳遍王庭、大軍、草原各部,絕不泄露半分訊息!”
說罷,親兵起身,快步退出金帳,翻身上馬,快馬穿梭,將這道嚴苛的軍令,傳遍了斡難河王庭的每一個角落,傳遍了每一支駐守的軍隊,傳遍了周邊的草原部落。一時間,王庭上下,人人肅穆,雖滿心悲痛,卻無人敢違背軍令,整個漠北,看似如常,實則戒備森嚴,訊息被牢牢封鎖,滴水不漏,外敵、部落全然不知大汗離世之事。
緊接著,拖雷緩步走到虎皮主座前,抬手撫摸著熟悉的虎皮,深吸一口氣,緩緩端坐其上,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軍政要務。
他先是召來怯薛長,這位跟隨成吉思汗數十年、忠心耿耿的老將,躬身入帳,滿臉悲慼。拖雷親自起身,走到他麵前,眼神凝重,語氣鄭重,一字一句叮囑:“即刻將怯薛軍分作三隊,第一隊,駐守王庭,日夜巡邏,裏外三層,護衛黃金家族所有宗親、妃嬪,不得有半分疏漏,杜絕一切刺客、細作;第二隊,分赴草原各個部落,每部派駐十名怯薛,巡查各部首領動向,傳達大汗政令,安撫部落民心,賞賜牛羊布匹,嚴防有人趁機密謀叛亂,一旦發現異動,即刻斬殺,就地鎮壓;第三隊,即刻趕赴中原邊境,與木華黎之子孛魯匯合,協助孛魯將軍,緊盯金國動向,嚴查金國細作,嚴防金帝趁我蒙古國喪,舉兵進犯!”
拖雷頓了頓,目光愈發凝重,拍著怯薛長的肩頭,沉聲叮囑:“尤其是中原前線,事關重大,萬萬不可鬆懈。金國如今雖國力衰退,精銳盡失,卻依舊坐擁中原大片疆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聽聞我蒙古覆滅西夏,必定寢食難安,定會伺機反撲。你傳令孛魯將軍,堅守陣地,穩固中原佔領區,安撫漢地百姓,不可貿然進攻,也不可輕易退讓,穩住中原局勢,便是穩住了我蒙古半壁江山!”
“另外,即刻清點此次滅夏所得的所有糧草、軍械、牛羊、馬匹、金銀,造冊登記,不得有半分差錯。一部分留存王庭,賑濟草原牧民,補充冬日牧草、糧草;一部分火速運往西域、中原前線,保障前線大軍糧草軍械充足,戰馬喂養得當,不得有半分延誤,不得剋扣,不得私吞!”
怯薛長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語氣堅定,含淚應道:“謹遵監國令!屬下即刻去辦,逐項落實,絕不敢有半分差錯,定不辜負監國信任,不辜負大汗重托!”
待怯薛長退下,拖雷又召來主管民政的官員。那官員身著素服,躬身入帳,對著拖雷行跪拜大禮,不敢抬頭。
拖雷抬手示意他起身,沉聲問道,語氣帶著關切:“如今草原各部,牛羊、牧草、糧草儲備,是否充足?此次滅夏之戰,我蒙古陣亡、受傷的將士,共計多少?其家屬是否都已安撫?生計有無著落?”
民政官員連忙躬身迴話,語氣恭敬細致,一字一句迴稟:“迴監國大人,今年草原風調雨順,雨水充沛,牧草長勢豐茂,各部落牛羊繁衍興旺,糧草儲備尚且充足,足以支撐整個冬日,以及大軍日常所需。”
“隻是此次滅夏之戰,我蒙古將士奮勇殺敵,不畏生死,陣亡兩千三百餘人,受傷近千人。這些將士的家屬,如今都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之中,日日啼哭,尤其是陣亡將士的家屬,多是孤兒寡母,家中失去頂梁柱,牛羊短缺,草場不足,生計極為艱難,看著實在心酸,還請監國大人定下安撫之策。”
拖雷聞言,心中猛地一沉,滿是心疼與愧疚。這些將士,都是跟著父汗、跟著他南征北戰的勇士,為蒙古開疆拓土,拋頭顱灑熱血,絕不能讓他們死後,家人流離失所,受盡苦難。
他當即提筆,握住父汗常用的狼毫筆,蘸足墨汁,以代行大汗之權,親自寫下政令,筆力遒勁,字字懇切:“傳令草原各部,所有陣亡將士,一律按其生前軍功,厚加賞賜,發放撫卹金、牛羊、布匹、草場;其家屬,一律免除三年賦稅、徭役,由王庭每月發放糧草、肉食、布匹,妥善安置,劃分專屬草場,務必讓每一戶將士家屬,都有衣穿、有飯吃、有草場放牧,有居所安居,不得讓任何一戶流離失所!”
“但凡各地官員,有剋扣賞賜、欺壓將士家屬、中飽私囊、貪贓枉法者,一經查實,無論官職大小,無論出身部族,一律斬首示眾,家產充公,族人連坐,絕不姑息!受傷將士,一律交由軍醫妥善醫治,未痊癒者,不得征召出戰,照常發放糧餉,好生安撫,不得怠慢!”
民政官員雙手接過政令,看著上麵字字懇切、心係子民、體恤將士的文字,心中對這位年輕的監國,愈發敬佩,連連叩首:“屬下遵命!即刻遵照監國政令,逐一落實,安撫好所有將士家屬,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送走民政官員,金帳之中,又隻剩下拖雷一人。案頭上,西域的軍情、中原的戰報、草原各部的稟報、糧草軍械的賬目,堆積如山,如同小山一般,幾乎要將他淹沒。拖雷沒有半分懈怠,連夜挑燈,開始逐一閱覽、批閱。
他端坐案前,燈火搖曳,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他消瘦而堅毅的麵容,眼底的血絲愈發濃重,布滿整個眼眶。每一份公文,他都逐字逐句仔細研讀,反複斟酌,不敢有半分馬虎;每一個決策,他都兼顧大局與民生,思慮周全,方纔提筆批複,落筆鏗鏘。
他一邊處理政務,一邊親自撰寫書信,筆墨浸透信紙,字字懇切,情真意切。書信之中,他先是追憶成吉思汗一生的豐功偉績,感念草原各部對大汗的忠誠,隨後講明當下蒙古帝國的局勢,告知各部,將在來年春日,齊聚斡難河,召開庫裏勒台大會,推舉新汗,懇請所有諸王、宗親、部落首領、文武勳臣,以蒙古大局為重,摒棄私心,按時趕赴王庭,共同擁立窩闊台登基,穩固蒙古江山,繼承大汗遺誌。
書信寫罷,他當即派出數十批快馬信使,每批兩人,輪換馬匹,快馬加鞭,分赴草原各個部落、西域、中亞、中原各地,將書信送至每一位諸王、重臣、首領手中,務必確保書信安全送達,不得有誤。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然矇矇亮,晨曦透過金帳縫隙,灑進一縷微光,照亮了滿桌的公文。拖雷依舊沒有歇息,隻是揉了揉酸澀發脹的雙眼,又拿起案上的公文,繼續批閱。連日來,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政,直到深夜三更,方纔閤眼,每日歇息不過一兩個時辰,身形日漸消瘦,臉頰凹陷,胡茬叢生,整個人憔悴不堪,可他依舊強撐著,不敢有半分懈怠,不敢有絲毫馬虎。
這日午後,一名黃金家族的遠房宗親,以商議部落草場劃分之事為由,秘密求見。入帳之後,他先是環顧四周,見帳內隻有拖雷一人,並無旁人,便快步上前,對著拖雷躬身行禮,壓低聲音,蠱惑道:“監國大人,如今您手握蒙古最精銳的怯薛親軍,掌控漠北王庭,監理全國國政,處理政務公正嚴明,體恤牧民,安撫將士,深得全軍將士、草原萬民擁戴,威望無人能及,遠超窩闊台。”
“我蒙古自古便有幼子守灶的祖製,您是大汗最小的兒子,理當繼承汗位,統領蒙古,何必苦苦等待窩闊台?依屬下之見,不如您趁機發難,我聯合草原各部宗親、開國勳臣,直接擁立您登基為汗,名正言順,順理成章,豈不是更好?”
拖雷聞言,原本正在批閱公文的手,猛地一頓,隨即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案幾,“砰”的一聲巨響,案上的筆墨、公文都被震得彈跳起來,墨汁濺落在文書之上,暈開點點墨跡。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散發著冰冷的煞氣,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名宗親,眼神裏滿是震怒、鄙夷與冰冷,厲聲嗬斥,聲音響徹整個金帳,震得帳簾都微微顫動:“大膽狂徒!簡直一派胡言!竟敢說出這般悖逆父汗遺命、離間我兄弟親情、禍亂蒙古根基的混賬話!”
“父汗臨終之前,當著所有宗親、文武大臣、後宮妃嬪的麵,親口立下遺詔,立窩闊台為蒙古新汗,此乃天命,亦是人心所向,不可更改!我拖雷身為父汗的兒子,身為蒙古的臣子,唯有誓死遵從父汗遺命,全心輔佐三哥登基,絕無半分僭越、謀取汗位之心!”
他大步走到那宗親麵前,周身寒氣逼人,語氣冰冷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砸在對方心上:“我監國理政,是為了穩住蒙古大局,是為了等三哥歸來,順利登基,是為了守住父汗一輩子打下來的江山,守護蒙古萬千子民,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覬覦汗位!”
“你今日之言,蠱惑人心,離間宗室,罪大惡極,按《大紮撒》,當斬!我今日暫且念在你是黃金家族宗親,饒你一命,就當作從未聽過!若是你再敢對外吐露半句,再敢蠱惑他人,擾亂朝綱,離間兄弟,休怪我不顧宗親情麵,以《大紮撒》嚴懲,將你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那宗親被拖雷身上的威嚴氣勢徹底震懾,嚇得渾身發抖,麵如死灰,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很快便滲出血絲:“屬下知錯!屬下鬼迷心竅,一時糊塗,才說出這般混賬話!求監國大人恕罪,屬下再也不敢了,絕不敢再提半句!”
“滾出去!”拖雷厲聲喝道,聲音冰冷,沒有半分情麵。
那宗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倉皇退出金帳,頭也不敢迴,再也不敢露麵。
待帳內重新恢複安靜,拖雷才緩緩坐迴案前,胸口依舊劇烈起伏,心中滿是憤慨,更有對父汗的無限忠誠。他並非對汗位沒有半點念想,身為成吉思汗的兒子,誰不想繼承父汗的基業,統領蒙古,征戰天下,完成父汗未竟的大業?
可他更清楚,父汗一生的心願,是讓窩闊台繼承汗位,是讓蒙古帝國穩定強盛,是讓黃金家族兄弟同心,不再重蹈昔日草原部落紛爭、戰亂不斷的覆轍。若是他違背父汗遺命,奪取汗位,必定會導致黃金家族內亂,兄弟反目,諸王紛爭,草原分裂,父汗一輩子的征戰、一輩子的心血,將會徹底毀於一旦,無數將士的鮮血,也會白流。
他不能這麽做,更不會這麽做。父汗的遺命,大於天,蒙古的大局,大於天。
夜深人靜,斡難河的寒風,卷著草原的涼意,呼嘯著吹進金帳,燈火搖曳,忽明忽暗,將拖雷的影子拉長,映在帳壁上,孤單而堅毅。拖雷處理完最後一份公文,放下手中的筆,緩緩抬起頭,看向帳壁上懸掛的成吉思汗畫像。
畫中的父汗,身著金色戰甲,腰佩彎刀,頭戴貂皮暖帽,目光銳利,神情威嚴,俯瞰著草原大地,依舊是那般雄才大略、威震天下、意氣風發的模樣,彷彿隨時都會策馬揚鞭,征戰四方。
拖雷就這樣靜靜看著畫像,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思念、悲痛與不捨,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他輕聲自語,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思念,一字一句,對著畫像訴說:“父汗,您在長生天,還好嗎?兒子好想您……兒子好想再跟著您,騎在馬背上,征戰四方,聽您號令三軍,看您彎弓射鵰……”
“兒子每天走進這金帳,看著您用過的一切,都覺得您還在,從未離開。兒子真的好想您……”
“您放心,兒子一定會守住這萬裏江山,一定會穩住蒙古大局,一定會全心全意,擁立三哥順利登基。兒子一定會帶著蒙古將士,完成您滅金、一統中原的遺願,一定會讓蒙古帝國,越來越強盛,讓您的威名,流傳千古,讓蒙古的旗幟,插遍天下!”
“兒子絕不會辜負您的教誨,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絕不會讓您失望……您在長生天,好好看著您的子孫,續寫蒙古的輝煌。”
他就這樣,靜靜坐在案前,望著父汗的畫像,一夜未眠。思念如同潮水,淹沒了整個金帳,也填滿了他的心底,而那份守護父汗基業的決心,也愈發堅定。
連日來的操勞,讓拖雷身形日漸消瘦,眼底布滿血絲,唇幹舌燥,可他依舊強撐著,不敢有半分懈怠。朝中的開國勳臣,木華黎、博爾術、速不台、哲別等人的舊部與子嗣,皆感念成吉思汗的恩德,敬佩拖雷的忠誠、擔當與公正,全都全力輔佐,各司其職,毫無二心,將王庭政務、軍中事務、民政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西域有窩闊台坐鎮,軍紀嚴明,諸部臣服;中亞有察合台鎮守,防線穩固,震懾四方;中原有孛魯堅守,嚴防金國,局勢安定;漠北有拖雷監國,政令通達,民心安穩。大蒙古國在失去成吉思汗的這段空白期裏,非但沒有陷入混亂,反而依舊穩如磐石,疆域之內,諸部臣服,軍紀嚴明,民政安定,糧草充足,沒有發生一起叛亂,沒有丟失一寸土地。
拖雷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個帝國的重擔,他用絕對的忠誠,守住了父汗的遺命;用過人的擔當,穩住了動蕩的局勢;用公正的理政,贏得了滿朝文武、全軍將士、草原萬民的信服與擁戴。
斡難河畔的草原,依舊遼闊壯美,風吹草低,牛羊成群,蒙古鐵騎依舊嚴陣以待,蓄勢待發。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等待來年春日的庫裏勒台大會,等待窩闊台歸來,登上大汗之位,延續成吉思汗的赫赫霸業。
而拖雷,始終堅守在斡難河王庭,守著父汗的英靈,守著蒙古的根基,日複一日,操勞政務,安撫民心,整頓軍務,籌備大會,從未有半分鬆懈。他隻等那一天到來,將這萬裏江山,完好無損地交到窩闊台手中,不負父汗,不負蒙古,不負天下萬民,不負心中那份對父汗赤誠的孝心與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