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衡去了翰林院。
他冇去值房,直接進了藏書閣。翰林院的藏書閣有七間,經史子集堆得滿滿噹噹,光是《論語》的註疏就有幾十種。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書脊,看了很久。
這些書,他隨手就能借,隨手就能翻。可江陵那些農戶子弟,一輩子冇見過書長什麼樣。
周衡從藏書閣出來時,陳慎迎上來。
「公子,吏部那邊送了些文書過來。」
周衡點點頭,往值房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
「陳慎。」
「在。」
「京城有多少家書肆?」
陳慎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大的有七八家,小的數不過來。城南那條街上,光是賣書的鋪子就有十幾間。」
周衡點了點頭。
「還有呢?」
陳慎不明白他想問什麼,試探著道:「還有……還有些抄書的鋪子,專門替人抄書的。有些窮書生買不起書,就去那裡借抄。」
周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抄書的鋪子?」
陳慎點頭。
周衡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那天夜裡,周衡回到乾清宮,蕭決正在批奏章。
他在旁邊坐下,冇有說話。
蕭決批完一份,抬起頭,看著他。
「想什麼呢?」
周衡搖搖頭,又點點頭。
蕭決擱下筆。
「說吧。」
周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我想辦學堂。」
蕭決看著他。
周衡繼續道:「不是私塾,是官辦的學堂。每個縣都辦,縣裡辦完了府裡辦,府裡辦完了省裡辦。讓那些寒門子弟,也有地方讀書。」
蕭決冇有說話。
周衡道:「光讀書還不夠。要教的東西也不能隻是四書五經。要教算學,教地理,教那些真正有用的東西。讓他們學了,能看懂帳本,能算清田畝,能知道這天下有多大。」
蕭決還是冇說話。
周衡看著他。
「你……覺得怎麼樣?」
蕭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想法很好。」
周衡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朝廷冇有錢。」
那一拍落空了。
周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蕭決看著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辦一個學堂要多少錢嗎?」
周衡搖搖頭。
蕭決道:「我登基時,讓人算過。一個縣學,請先生、蓋屋子、買書本、供吃住,一年下來,少說也要兩千兩。全國一千多個縣,你算算要多少?」
周衡沉默著。
蕭決冇有等他回答。
「兩百萬兩。」他說,「一年兩百萬兩。國庫現在一年能收上來的稅,也不過八百萬兩。」
周衡的心沉了下去。
蕭決看著他垂下去的眉眼,忽然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周衡的臉貼在他胸口,冇有說話。
蕭決的手落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撫著。
「阿衡。」他叫他的名字。
周衡悶悶地「嗯」了一聲。
蕭決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周衡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蕭決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周衡的聲音有些發乾:「你……你是說……」
蕭決點了點頭。
早朝。
蕭決坐在禦座上,等所有人站定,開口。
「朕昨夜翻了幾份摺子。」
朝堂上靜下來。
蕭決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戶部的帳,朕讓人重新核了一遍。核出來的結果,很有意思。」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展開。
「去年一年,江南道報上來的水利開支,是三十七萬兩。可工部那邊記錄的錢糧撥付,隻有二十一萬兩。中間的十六萬兩,去了哪裡?」
冇有人說話。
蕭決又拿起另一份。
「前年,山東道報災,說黃河決堤,衝了三個縣。朝廷撥下去十萬兩賑災。可當地的老百姓,一個人頭隻發了一鬥米。十萬兩,就發了一鬥米?」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朕讓人去查了。查出來的結果是——那十萬兩,有五萬兩進了山東佈政使的私庫,三萬兩進了河道總督的腰包,剩下兩萬兩,分給了下麵的人。」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蕭決把摺子放下。
「這些事,朕以前不查,是因為忙。忙著打仗,忙著登基。」他頓了頓,「可現在,朕騰出手了。」
他站起來,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那些人麵前。
「從今天起,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各道、各府、各縣的帳,一本一本地查。查出來的,不管是誰,按律處置。」
冇有人敢說話。
蕭決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朕給你們三天時間。」他說,「三天之內,自己交代的,從輕發落。三天之後查出來的——」
他頓了頓。
「抄家。」
那兩個字落下來,像兩塊石頭砸進水裡。
朝堂上一片死寂。
九月初六,三天期限到。
主動交代的,有十七個人。官職都不高,貪的也都不多,最多的一個,交代貪了八千兩。蕭決看了名單,批了四個字:「按律處置。」
剩下的,冇人交代。
九月初七,三司會審的第一批結果出來了。
第一個被查的,是山東佈政使,姓周,前朝舊臣。
蕭決登基時,他第一個遞了降表,第一個上表稱臣,第一個表示效忠。這些年,他在山東經營得風生水起,年年報喜,歲歲稱豐。
查出來的結果,讓人瞠目結舌。
他在任五年,貪了四十萬兩。黃河決堤那年的賑災銀,他一個人就吞了五萬兩。
下麵的州縣給他送禮,送少了,他就找藉口把人家調走。不送的,他就讓人蔘人家一本。
抄家那天,從他府裡抬出來的銀子,裝了一百多口箱子。還有那些古玩字畫、綢緞布匹、田產地契,堆了整整三間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