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訊息,周衡是從常安每日簡短的稟報中拚湊出來的。
臘月廿三,大軍抵滁州城外三十裡紮營。廿五,前鋒試探性進攻,滁州守將閉門不出,憑堅城固守。
廿七,蕭決下令圍城,同時分兵截斷滁州與鄰近州縣的通道。
年關將近,王府裡卻無半分年節氣氛。周衡整日抱著雲團坐在窗邊,看雪落雪停。胸口那塊玉佩偶爾會微微發熱,尤其在深夜,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正月初三,滁州傳來第一場大捷——蕭決用計誘出守軍一部,在城外五裡的落雁坡設伏,全殲三千人,主將陣亡。
常安稟報時,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振奮。周衡卻問:「我們……傷亡多少?」
常安愣了一下:「具體數目不知,但應當不多。」
周衡「哦」了一聲,繼續低頭逗貓。他不知道該為蕭決的勝利高興,還是為那些死去的人悲哀。
正月初十,滁州城破。
訊息是半夜傳來的。周衡從淺睡中驚醒,聽見院外有人疾步走動,壓低的交談聲裡透著激動。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正撞上匆匆而來的常安。
「公子怎麼起來了?」常安手裡拿著一封加急軍報,蠟封已拆。
「滁州……破了?」周衡盯著他手裡的信。
常安猶豫一瞬,點頭:「是。王爺用火藥炸塌了東門甕城一段,趙挺將軍率先登城,巷戰一夜,今晨已完全控製四門。」
「火藥?」周衡捕捉到這個關鍵詞。他記得自己隻在閒聊時提過一嘴黑火藥的粗糙配方,蕭決當時隻是聽著,未置可否。
「是匠作營新製的『霹靂火』。」常安道,「威力驚人。」
周衡沉默。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些「隨口一提」的現代知識,正在這個時空裡變成真實的殺戮武器。
「王爺……可好?」他問。
「王爺無恙。」常安將信遞過來,「王爺特意吩咐,捷報傳來,要第一時間告知公子。」
周衡接過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語,是蕭決的字跡:「滁州已下,安好,勿念。雪寒,添衣。」
他將信紙貼在胸口,那裡跳得厲害。
滁州破後,南線戰事如摧枯拉朽。
正月十五,蕭決分兵西進,取廬陵。廬陵守軍聞風而降,幾乎未遇抵抗。
正月廿二,主力南下,兵臨撫州。撫州太守據城死守五日,城破後**殉節。
二月初三,蕭決回師東進,與趙挺部合圍建昌。建昌城池堅固,守將頑強,圍城十日,最終糧盡開城。
至此,江左門戶盡失,南都暴露在兵鋒之下。
這期間,周衡隻收到蕭決三封信。一封比一封短,字跡也一封比一封潦草,顯然是在軍旅倥傯間倉促寫就。
內容無非是「安好」「勿念」「天冷加餐」,但每封信末尾,都會有一句不同的話。
第一封:「貓兒可還鬧你?」
第二封:「庭中梅花開了否?」
第三封,隻有兩個字:「等我。」
周衡將這三封信收在枕下,夜裡睡不著時就拿出來看。
雲團長大了些,不再整日黏人,但每當他坐在窗邊發呆時,總會跳上他膝頭,蜷成一團陪他。
二月中,南都終於有了動作。
小皇帝下詔親征,集結京畿最後十萬精銳,由老將李崇統率,北上迎擊。
同時,朝廷發出檄文,斥蕭決「狼子野心,荼毒生靈」,號召天下勤王。
訊息傳到臨川時,周衡正在給雲團梳毛。梳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親征……」他喃喃,「他纔多大?」
常安垂首:「陛下今年……虛歲十七。」
十七。在現代還是個高中生。周衡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
「王爺……知道了?」他問。
「軍報應當已到王爺手中。」常安道,「沈先生分析,南都這是孤注一擲。十萬京軍幾乎是朝廷最後的本錢,此戰若敗,江南再無屏障。」
周衡閉上眼。他彷彿能看見兩股洪流即將對撞,血肉橫飛。
那一夜,玉佩燙得驚人。周衡從夢中驚醒,捂住胸口,冷汗涔涔。
他又夢見蕭決渾身是血地站在廢墟上,身後是沖天大火。他衝過去想拉他,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不……」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窗外月明星稀,已是後半夜。他再也睡不著,乾脆披衣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他想給蕭決寫信,可提筆半天,一個字也寫不出。
筆尖的墨滴在紙上,泅開一團汙跡。
最後,他隻寫了四個字:「盼君早歸。」
落款時猶豫片刻,終究沒寫名字,隻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貓頭——像雲團。
信讓常安送出去了。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二月底,前線傳來訊息:兩軍在鄱陽湖平原對峙。蕭決以疲兵之計誘敵深入,李崇謹慎,未敢冒進。
三月初,春雨綿綿,戰事膠著。
三月初七,周衡生辰。他自己都忘了,常安卻端來一碗長壽麵,說是王爺離府前特意交代的。
麵是江南細麵,澆頭是冬筍火腿,臥著兩個荷包蛋。周衡盯著那碗麪看了許久,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當夜,玉佩又燙了一次。這次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不是錯覺——玉裡那些極淡的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流動的血脈。
他握緊玉佩,低聲道:「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玉沉默著。
三月十五,月圓之夜,決戰爆發。
訊息是三天後傳來的。常安衝進寢院時,周衡正在給雲團餵食,手一抖,食碗打翻在地。
「公子……」常安臉色蒼白,聲音發顫,「鄱陽湖大捷……王爺、王爺受了傷……」
周衡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扶住桌案才站穩:「傷……傷哪兒了?重不重?」
「左肩中箭,已取出,軍醫說未傷筋骨,但失血過多……」常安語速極快,「王爺昏迷前下令,大軍乘勝追擊,直取南都。趙挺將軍已率前鋒南下,王賁將軍領中軍護衛王爺在後……」
「回……回哪兒?」周衡聲音抖得厲害,「回臨川嗎?」
常安搖頭:「王爺吩咐……直接去南都。」
周衡愣住。隨即明白了——蕭決這是要一鼓作氣,在他清醒前,不給南都任何喘息之機,也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機票。
「那……」他聽見自己問,「我們呢?」
常安深深一揖:「王爺有令,請公子收拾行裝,三日後啟程,前往南都。」
雲團似乎察覺到主人的不安,「喵」了一聲,蹭他的腳踝。
周衡低頭看著貓兒湛藍的眼睛,又抬頭望向南方——那裡是他從未踏足過的、這個時代最繁華卻也最腐朽的都城,也是蕭決心心念念要摧毀的仇讎之地,更是那個「**」結局的發生地。
他握緊胸前的玉佩,感受著那微燙的溫度,深吸一口氣:
「好,去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