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啟程的命令,執行起來卻拖了五日。
臨川城裡突然湧入了大批從北邊逃難來的百姓——都是聽說靖北王重傷、擔心戰局反覆的富戶和膽小的平民。
街道上塞滿了馬車、牛車和挑著家當的行人,王府的車隊根本擠不出去。
常安請示是否要清道,周衡看著車窗外那些惶惶不安的麵孔,搖了搖頭:「等一天吧。」
這一等,就等來了蕭決的第二道命令。 追書就上,ᴛᴛᴋs.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命令是陳慎親自送來的,他風塵僕僕,眼裡布滿血絲,顯然是從前線晝夜兼程趕回。
帶來的不是書信,而是一枚小小的玄鐵令牌,正麵刻「靖北」,背麵刻「如見王」。
「王爺口諭,」陳慎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請公子持此令,一路南下,沿途若有阻礙,可憑此令調動地方駐軍、徵用物資。另……」
他頓了頓,「王爺說,南都不比臨川,龍蛇混雜。公子進城後,勿輕易露麵,一切待王爺抵達再議。」
周衡接過令牌。玄鐵冰冷沉重,稜角硌著掌心。他沒問蕭決的傷勢,陳慎這副模樣已經說明瞭一切。
「王爺……還說了什麼嗎?」他問。
陳慎低頭:「王爺說,讓公子……路上小心。」
周衡捏緊令牌,點了點頭。
次日淩晨,天還未亮,車隊悄悄從王府側門駛出,繞開擁堵的主街,從西門出城。周衡坐在馬車裡,懷裡抱著雲團。
貓兒似乎感受到離別的不安,一路都很乖順,隻偶爾伸出爪子扒拉車窗的簾子。
馬車是特製的,比尋常車輛寬敞許多,內壁襯著軟墊,設有固定的小幾和儲物格。
常安隨行伺候,另有八名精悍護衛騎馬前後拱衛——都是陳慎親自挑選的暗衛好手。
離了臨川,官道漸漸開闊。早春的江南,田野間已有淺淺綠意,遠處的山巒籠在薄霧裡,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可這幅畫卻被沿途的景象破壞了——
廢棄的村落,燒焦的田埂,路邊偶爾可見倒斃的牲畜屍體。
越往南,戰爭的氣息越濃。有時能看到成隊的輜重車輛往北去,押運的士兵麵無表情;有時能遇見三三兩兩的潰兵,衣衫襤褸,眼神空洞。
周衡放下車簾,不想再看。
「公子,」常安遞過溫水,「喝點水吧。今日要在路上過夜,下一個驛站在八十裡外。」
周衡接過水囊,抿了一口:「我們……要走多久?」
「若是順利,日夜兼程,七八日可到南都城外。」常安道,「但如今路上不太平,恐怕要十日左右。」
前兩日還算平靜。第三日黃昏,車隊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支路——這是陳慎規劃的隱秘路線,繞開了幾處可能駐有殘兵的關卡。
暮色四合時,他們抵達了一處廢棄的驛站。驛站早已無人打理,院牆半頹,屋瓦殘破,但好歹能遮風擋雨。護衛們迅速清理出兩間相對完好的屋子,生火做飯。
周衡抱著雲團下車活動筋骨。驛站後院有口枯井,井邊雜草叢生。他正望著井口出神,忽然聽見牆外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夜鳥驚飛,又像是枯枝被踩斷。
懷裡雲團猛地弓起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幾乎是同時,牆頭閃過數道黑影!
「敵襲——!」
護衛首領的厲喝劃破暮色。箭矢破空之聲驟起,黑暗中寒星點點,直撲車隊!
「公子進屋!」常安一把將周衡推向驛站主屋,自己反手抽刀,格開一支射向周衡後心的冷箭。
八名護衛瞬間結陣,將主屋門戶護得嚴嚴實實。但來襲者顯然有備而來,人數遠超他們,且個個身手矯健,配合默契,不是尋常流寇。
箭雨稍歇,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撲入院中,刀光在暮色裡潑出一片雪亮。金屬碰撞聲、悶哼聲、利刃入肉聲瞬間炸開。
周衡被常安推進主屋,踉蹌著站穩,回頭隻見窗外人影交錯,血光飛濺。一名護衛被三人合圍,拚死砍倒一人,後背卻被另一人長刀貫穿,重重倒地。另一名護衛怒吼著撲上,與那持刀者同歸於盡。
「他們……是沖我來的?」周衡聲音發顫。這條路線隻有陳慎和少數幾個心腹知道,怎會泄露?
常安臉色鐵青,持刀守在門邊:「公子,後窗!」
主屋後牆有扇破舊的木窗。常安一腳踹開窗板:「快走!沿屋後小路往東,三裡外有片蘆葦盪,躲進去!」
「那你——」
「別管我!」常安將他推出窗外,「令牌貼身藏好!走!」
周衡摔在屋後雜草中,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往東跑。身後傳來常安的怒喝和兵刃交擊聲,隨即是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心裡一揪,卻不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