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回舊時岸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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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瞥都冇瞥那封信,反而歪頭看她:“既然你說你是沈老師的妻子,那我可要考考你。”他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你知道沈老師最喜歡什麼畫派嗎?你要是答得上來,我肯定幫忙。”
畫派?
她記得那個晚上,她燒了他的畫,畫紙在火焰裡捲曲成灰,他的眼睛黯淡下去。
“是山水畫?”
“山水畫?”男生微微蹙眉,語氣不可思議,“山水畫是一個畫科,不是畫派呀。沈老師鑽研的是潑墨山水,他常說要在傳統筆墨裡找到現代表達,你怎麼會”
又有一個男生湊過來,聽說是在考驗沈師兄的妻子,好奇地圍攏。漸漸地,個男生圍成了半個圈。
“那你知不知道,”又一個聲音加入,帶著點求證的意思,“沈老師的《晨霧》曾經得過全國美展金獎?”
顧溪慈愣住。她從未聽說過這幅畫。
“《晨霧》用的就是典型的潑墨技法,”男生看她語塞,便自顧自說下去,“沈師兄說了,那是他記憶裡最溫柔的北京,水汽淋漓,朦朧又有骨力。”
圍觀的學生中發出輕輕的嗤笑。有人小聲嘀咕:“連沈師兄的鑽研方向和代表作都不清楚”
“那你總該知道沈老師最推崇誰吧?”另一個男生不甘示弱地追問。
顧溪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範寬的《溪山行旅圖》,”男生見她愣在原地,語帶譏誚,“他臨摹過多少遍,你可知道?”
冇等她反應,又一個聲音響起:“莫奈的《睡蓮》也是。看你這個樣子,不會是這兩幅畫,都冇見過吧?”
圍觀的學生髮出輕輕的嗤笑。
有人小聲說:“連這都不知道,還敢說是沈老師的愛人。”
有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那她肯定更不知道德拉克羅瓦了。”
“還有莫羅的《幽靈出現》”
笑聲很輕,卻異常刻薄。
顧溪慈站在這些年輕的學生中間,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
他們談論的東西,他們眼裡閃爍的光,他們隨口提起的名字,構成了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沈屹川,就在這個世界的中心。
她猛地想起,當年組織介紹他們認識時,領導拍著她的肩膀說:“屹川可是京北美院的高才生,就是家裡成分不太好。你根正苗紅,正好互補。”
她那時是戰鬥英雄,得了一堆獎章。
見他第一麵,他穿著素淨的的確良襯衣,脖頸白皙,雙眼沉靜。
她確實覺得他好看,像電影《早春二月》裡的男教師,但心裡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嫌棄。
資產階級少爺,畫那些不能吃不能穿的東西。
他那麼聰明,很快就察覺了。
他抱著被子默默走向隔壁房間,背影單薄卻倔強。
她竟也由著他,甚至暗暗鬆了口氣。
這些年,她隻知道他會畫畫。
在她根深蒂固的觀念裡,保家衛國纔是正經事,畫畫?那是繡花枕頭,是可有可無的裝飾。
可現在,站在他的世界裡,聽著這些年輕學生如數家珍地談論他的成就、他的品位、他的藝術追求,她第一次意識到:她嗤之以鼻的東西,原來如此厚重。
她曾經俯視的丈夫,在這個由美學、知識和精神構築的京北,是被仰望的存在。
鈴聲響起,學生們說說笑笑地散了。
最後離開的那個男生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冇有惡意,隻是純粹的好奇,好奇這個與沈師兄格格不入的軍人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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