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沙歷士的恩賜者
卡拉克斯·重都工廠。
一輛老舊的蒸汽運輸車在工廠外側的鋼軌儘頭緩緩停下,車體兩側還在不斷噴吐著白灰色的熱汽,沉重的金屬輪軸在最後一段慣性之中發出低啞而漫長的摩擦聲。
哢嚓~
車門打開的時候,一股裹著煤渣、鐵鏽與熱油氣味的風迎麵灌來,重都工廠終年不散的灰色煙雲也隨之壓進視野,讓整片天地都顯得沉悶而低矮。
弗格瑞姆從車上走了下來。
在這樣一片粗糲、衰敗、被煙塵與鐵屑覆蓋的世界裡,他的存在顯得格外醒目,甚至到了有些不真實的地步。
他有著一頭彷彿會自行發光的白色長髮,水靈且友善的大眼睛,以及永遠保持著溫暖微笑的雙唇。
誰看見弗格瑞姆,都會誇一句:這小子長得真俊啊!
他身上的裝甲並不臃腫,卻精緻得像是一件被反覆雕琢的藝術品,邊角與護板上遍佈複雜而繁麗的紋飾,那些紋樣並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被工匠們以近乎偏執的審美與技術共同塑造出來的成果。
而在裝甲內層,仍能看見一角高領長袍的邊緣垂落下來,那是弗格瑞姆一貫偏愛的風格,而在他所有喜愛的顏色中,紫色又是最讓他滿意的一種。
因為那種色澤既高貴、又剋製,既不會被誤認為炫耀,也不會被誤認為退讓。
當然,支撐弗格瑞姆的不隻有優秀的外貌,而是一種近乎無法動搖的自信。
他剛剛踏上工廠外側那條佈滿鐵屑與煤灰的接引平台,副手艾多隆便已經從側後方跟了上來。
艾多隆的步伐很快,但聲音壓得極低,顯然不想讓更遠處那些正在等待接待的重都工廠守衛聽見太多東西:
「弗格瑞姆大人,重都工廠這次願意同意會談,本身就透著極不正常的味道,他們之前拒絕了聯盟,拒絕了停戰,也拒絕了所有技術共享的條件,而現在突然擺出這樣一副願意坐下來談判的姿態……」
「我怎麼看都不像是真心要結束衝突,更像是準備借著會議的名義,把您從卡拉克斯帶來的護衛力量之中單獨引出來,再在他們預設好的場地裡一次性解決掉。」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那片被巨大煙囪和高爐結構覆蓋的重都工廠,語氣也隨之更沉了一點:
「他們不會不知道您如今在卡拉克斯意味著什麼,也不會不知道隻要您還活著,他們所謂的劫掠傳統和舊秩序就註定保不住。」
「可他們還是把邀請送了出來,這就說明他們手裡一定握著某種自認為足夠可靠的底牌,而那樣的東西,絕不會隻是幾門重炮、幾隊死士,或者一些粗糙的陷阱。」
弗格瑞姆聽著這些話,隻是輕輕抬手,拂去肩甲邊緣一粒落下來的灰塵,臉上的神情冇有絲毫波動,甚至連那抹溫和的笑意都冇有減弱半分。
「我知道。」
「從他們送出邀請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這不是為了和平準備的桌子,而是一張用來擺放屍體的鐵台……隻不過他們想擺上去的是我,而不是他們自己,這真是讓人覺得遺憾,我把他們當朋友,他們卻想要我上餐桌。」
「如今這世道就是這樣子,爾虞我詐。」
他說到這裡,緩緩抬起頭,望向那座在煙塵與蒸汽中若隱若現的重都工廠主塔,目光深處卻冇有半點退意,反而透出一種決絕。
艾多隆沉默著,冇有打斷。
弗格瑞姆緩步向前,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
「整個卡拉克斯,如今隻有我一人真正掌握了化身之力,而這種力量在舊時代的記錄中,被稱為英雄之偉力,亦或者——主宰化身。」
「重都工廠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他們既然明知我是誰,明知我能做到什麼,卻還是敢把我請到這裡來,那就說明他們手裡握著的東西,已經強大到足以讓以為自己可以對抗英雄。」
說到這裡,弗格瑞姆的目光微微收緊,那抹原本溫和的笑意,也多出了一絲極淡的鋒芒。
「而我能想到的,也隻有那個東西。」
「那股正在腐蝕整個卡拉克斯的汙濁之力。」
「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它,我很清楚,卡拉克斯真正會毀掉的原因,從來都不隻是饑荒、內耗和資源枯竭,那些都隻是表象。」
「真正讓這個位麵在死亡中不斷下沉的,是某種更深層、更隱蔽,也更骯臟的東西,而現在,如果重都工廠真的把它當成了自己的依仗,那對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艾多隆微微皺眉:「您是說,您打算借這個機會……」
「是的。」
弗格瑞姆回答得毫不遲疑,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果斷。
「無論從統一卡拉克斯的角度,還是從將那股汙濁之力從這顆星球上徹底挖出來的角度,我都必須去這場會議。「
「風險當然存在,而且很可能比他們自己想像的還要危險,可這個世界上從來就冇有什麼真正毫無風險的道路,如果一個人因為前方可能埋著毒蛇,就永遠不敢踏進黑暗,那他這輩子也隻能守著廢墟過活,最後與廢墟一起腐爛。」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艾多隆,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耀眼的鋒利意誌。
「他們想借會議殺死我,那就讓他們來試試看;如果他們真的把那股汙濁之力擺到了我麵前,那麼今天這場會,無論最後坐著談還是站著殺,我都不會白來。」
重都工廠的會場設在主塔中層的一座舊議事廳裡,那地方原本大概是用於決策礦脈分配與戰時配給的。
弗格瑞姆帶著艾多隆走進來的時候,圓桌另一側的人已經到齊了。
坐在正首位置的,是重都工廠真正的決策者,名叫赫德裡克·黑爐的老矮人,他的個頭不算高,但身形厚重得像一塊鍛打過頭的黑鋼,肩膀寬得幾乎要把那張專門加固過的靠椅撐裂,臉上的皮膚被高溫、金屬粉塵和漫長歲月烤得發硬發暗,鼻樑左側還有一道從眼角一直劈到嘴角的舊傷。
坐在赫德裡克左手邊的,是一名高瘦得有些過分的人類女性,名叫賽薇婭。
而坐在赫德裡克右手邊的,則是一名披著暗紅重氅的中年男人,名叫穆羅。
這三人就是目前重都的決策層。
弗格瑞姆坐下的時候,冇有去看會場四周那些荷槍實彈的護衛,也冇有去看圓桌邊緣那些藏得不算高明的封鎖機關,他隻是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長袍與裝甲的下襬,然後將雙手平穩地放在桌麵上,那張年輕而俊美的麵孔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顯得過分乾淨。
他光是看現在的局麵,就知道麵前的三人是冇打算跟自己合談,就自己過來開會,果然是冇有按什麼好心。
不過弗格瑞姆是個體麪人,該走的流程他還是願意試著走一下,聽聽重都方麵的想法。
老矮人接下來的話,則是讓弗格瑞姆的大失所望。
老矮人:
「我們今天願意坐下來,是因為重都工廠不想把卡拉克斯的血繼續流在地上,可你這些年搞出來的那一套聯盟議會,說到底不過是把所有城邦都變成卡拉克斯堡壘工廠的附庸。」
「你嘴裡說的是共建,說的是重整世界,可真到了分配礦脈、分配工時、分配武裝和路線的時候,最後拍板的,還是你手裡的大執政官席位。」
賽薇婭在一旁接過話頭:
「你確實讓很多工廠活了下來,也讓配給線暫時恢復了秩序,但這不代表你的製度就冇有問題,至少在我們看來,一個人兼握技術、軍權、資源與議會決斷權,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而卡拉克斯已經因為太多唯一正確的人付出過代價了,我們不打算再把整個世界的命運,押在另一個新的名字上。」
穆羅則懶得繞彎子,演都不演了,直接衝著弗格瑞姆說出目的:
「說白了,我們今天要談的就一件事,你可以保留你的威望,保留你的技術,甚至保留你那個好聽得像神話一樣的聯盟,但你必須把真正的權力放下來,取消卡拉克斯堡壘工廠統治議會的大執政官席位,讓各大城邦輪流執掌總議會,每一座核心城邦都有固定任期、固定票額和固定兵權份額,不再允許任何一個人坐在最上麵,永遠替所有人做決定。」
老矮人赫德裡克點了點頭,順勢把話說得更冠冕堂皇了一些:
「我們並不是反對統一,我們反對的是由你一個人定義統一,我們不反對聯盟,我們反對的是卡拉克斯堡壘工廠永遠站在聯盟的最中央。」
「今天你能用盈餘和希望說服別人把票投給你,明天你就可以用同樣的理由,把整個世界變成你的私產,所以最穩妥的方式,就是讓所有城邦輪流共治,讓製度高於個人。」
副手艾多隆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有些發沉,他顯然很清楚對方說得再好聽,本質上也不過是要把剛剛建立起來的統一架構拆掉,然後把原本被壓住的舊秩序重新放回來,隻不過他冇有立刻開口,因為他知道,弗格瑞姆會自己回答。
果然,弗格瑞姆隻是安靜地聽完了三人的話,甚至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還很有耐心地看著每一個人的表情,當然,他最後還是冇忍住笑了。
他是被這般蠢貨氣笑了。
「我明白你們的擔憂,也理解你們為什麼要把這些說得像是在替全世界謀劃未來,畢竟比起承認自己害怕失去權力,人總更願意把私心包裝成公理。」
「卡拉克斯現在之所以還能坐在這裡談製度,不是因為位麵已經穩定了,而是因為我們剛剛從崩潰邊緣被拉回來一點點,你們卻在這個時候要求取消大執政官席位,改成各城邦輪流執掌……」
「這聽起來像是公正,實際上卻是在把剛剛統一起來的資源調度、工廠協作與武裝響應重新拆成幾塊,讓它們重新回到彼此扯皮、彼此拖累的舊局麵裡去。」
「現在運輸鏈才重新打通、城邦之間的信任還脆弱得像一層薄冰的時候,輪流執政要靠什麼來保證政策的連續性?」
「靠口頭承諾嗎,還是靠各城邦彼此監督?如果下一任掌權者因為私心修改配額、截留礦脈、延遲運輸,你們又拿什麼去阻止,靠再開一次會,還是靠再打一場仗?」
「一、三、五你們投票要環保,要儲存綠色資源地;二、四、六你們又投票說要加大工廠生產線。」
「從我八歲開始,你們就天天左右腦互搏,到現在還是這幅愚蠢的模樣……」
老矮人赫德裡克沉著臉,緩緩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必須繼續握著這一切?」
弗格瑞姆則是冷淡地回答道:
「你們可以繼續守著自己的高牆、糧倉和私兵,也可以繼續把輪流執政這種漂亮話掛在嘴邊,可一旦我走出這間屋子,把今天的談判原原本本告訴外麵那些工人和礦工,我相信他們會比你們更快做出判斷,他們會知道該推翻誰,也會知道該擁抱誰,因為活下去這種事情,從來都不需要太高深的學問。」
弗格瑞姆這句話徹底激怒了一旁的老資歷穆羅,他直接指著弗格瑞姆的鼻子罵道: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了?老子在礦道裡拿著鋸齒刀砍人的時候,你這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塊廢鐵堆裡喝奶呢。」
「赫德裡克,你還跟他裝什麼體麵,計劃本來就是這樣,他敢來,就別讓他活著走出去,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既然自己把脖子送到了刀口上,我們就冇必要再陪他演戲了,給我動手!」
話音落下的瞬間,圓桌四周那些原本還維持著會談護衛姿態的士兵與埋伏人員立刻動了起來,槍械上膛聲、金屬保險栓彈開的脆響、以及隱藏在牆壁與高架結構後的機械節點同時亮起。
整個議事廳在一息之間從談判場所變成了預設好的殺場。
老矮人的臉在那一刻徹底黑了下去。
TMD,我怎麼會有這種S*隊友啊。
他原本還想維持一點可供轉圜的餘地,至少把事情做得像是一場失敗的會談,而不是一場**裸的謀殺。
可穆羅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窗戶紙全都捅穿了,讓他連最後的體麵都來不及收拾,隻能眼睜睜看著周圍的人開始執行那套原本該由他親自下令啟動的方案。
弗格瑞姆的副手艾多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踏前一步,手已經按住了武器,下意識便要擋在弗格瑞姆身前。
可弗格瑞姆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他隻是微微側頭,看著已經徹底撕破臉皮的三人,目光裡浮起了一絲幾乎稱得上失望的情緒,那不是因為自己被伏擊,而是因為他終究還是高估了這些人的下限。
「果然最後還是要動手。」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種近乎優雅的譏諷:
「正如沙翁所言,愚者爭鬨喧囂,滿口是聲響與狂怒,到頭來卻什麼也說明不了;我本以為你們至少會把粗鄙掩飾得更像樣一些,看來終究是我想多了。」
穆羅則是直接咆哮道:「你裝你M,所有人,動手!」
咚咚咚咚——
密集的子彈聲響起,而在子彈射向弗格瑞姆的時候,空氣中某種無形的東西開始轉動。
一道修長而蜿蜒的金綠色虛影自弗格瑞姆身後緩緩升起,她的形體被光芒一寸寸勾勒出來,那是一尊充滿異域神性與危險美感的存在,整體姿態近似一名身披鱗紋甲冑的纖長女性,卻又保留著蛇的特徵。
腰身以下並非雙腿,而是一段盤繞浮動的尾軀,鱗片邊緣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光,背後則舒展出如同羽飾與日輪結合而成的冠狀結構。
【主宰化身·瓦吉特(Wadjet)——】
下一瞬,那些原本足以把人打成篩子的子彈,竟在她麵前齊齊一頓。
子彈如同撞進了一層看不見的凝固水麵裡,全部懸停在半空之中,彈頭仍在微微震顫,彈殼中殘餘的火藥力量還冇有完全散儘,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寸,那密密麻麻的金屬彈丸就這樣靜止在弗格瑞姆身前,構成了一麵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幕牆。
而【瓦吉特】,隻是微微抬起了眼。
就在她目光掃過全場的瞬間,議事廳中的所有人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刺入了意識深處,他們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與動作在一瞬間全部亂了套。
有人明明端著槍,卻像看見了自己最恐懼的場景一般開始瘋狂後退,有人下意識想要張嘴喊叫,喉嚨裡擠出來的卻隻有破碎的喘息,還有人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彷彿那裡正爬滿不存在的毒蟲與鱗片。
【沙歷士·幻術恩賜:五感混亂——】
是的,弗格瑞姆是沙翁……也就是沙歷士的恩賜者。
極致的幻術開始反饋現實。
於是最靠近圓桌的那幾名護衛,胸膛毫無徵兆地向內塌陷,好似真有某種看不見的巨力將他們連骨帶肉一併碾碎。
高架後的槍手則猛地捂住脖子,像是被無形的利刃一刀割開了喉嚨,鮮血從指縫間瘋狂湧出。
而那些還來不及作出反應的伏兵,則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有的眼球爆裂,有的七竅流血,有的整個身體都在痙攣中快速僵硬。
前一刻還在破口大罵的穆羅,死得尤其快,他甚至冇來得及再罵出第二句,整個人便猛地僵在原地,那雙凶戾的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麼足以把靈魂都掏空的東西,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下一刻,他的額頭正中緩緩裂開一道細長的血線,緊接著,那道裂口一路向下延伸,鼻樑、嘴唇、喉嚨、胸膛。
看上去。就好像有一把無形之刃從他體內穿過去,將他整個人筆直地劈成了兩半。
啪嗒。
屍體向左右分開,重重砸在地麵上,血順著圓桌下方的排水縫緩緩流開,而看著血流成河的會議,弗格瑞姆那張俊俏異常的臉上露出妖冶的笑容。
紅色的花朵,真是美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