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是小年。小城裏年味已經很濃了，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空氣裏飄著炸丸子的油香和燉肉的香味。裁縫鋪也貼了對聯，是蘇晚自己寫的，紅紙黑字：“金剪裁來春意暖，銀針引出福氣長。”橫批：“家和萬事興”。字不算好，但工整，透著喜氣。
蘇晚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像扣了個小鍋，行動不便。陳默不讓她多動，裏裏外外的活都攬下來。打掃屋子，擦窗戶，洗被單，忙得腳不沾地。蘇晚坐在爐子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裏又是甜，又是酸。甜的是，這個男人，是她的依靠。酸的是，他太累了，才十九歲，肩膀就壓了這麽重的擔子。
“歇會兒吧，喝口水。”她倒了杯熱茶，遞給他。
陳默接過，一口氣喝了，抹抹嘴：“不累。等收拾完了，咱們也炸點丸子，包點餃子。過年了，得有過年的樣。”
“嗯。”蘇晚點頭，但心裏盤算著，麵還有多少，油還有多少，肉夠不夠。錢不多了，得省著用。但過年，總不能太寒酸。她想了想，說：“丸子少炸點，包點素餡餃子。白菜豆腐的，也好吃。”
“那怎麽行，你懷著孩子，得吃好的。”陳默不同意，“我去買點肉，再買條魚。年夜飯，得有魚有肉，年年有餘。”
蘇晚還要說，陳默已經穿上外套出門了。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裏，歎了口氣，但眼裏是暖的。這個男人，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對她，對孩子，卻從不吝嗇。
陳默去了菜市場。人很多，擠擠挨挨，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喧囂。他買了二斤五花肉，一條鯉魚，又買了點豆腐，白菜，蔥薑蒜。拎著沉甸甸的籃子往回走，心裏盤算著，肉剁餡，包餃子。魚紅燒，豆腐燉白菜。再炸點丸子，雖然費油，但過年嘛，總要有點油水。
回到鋪子，蘇晚已經把麵和好了，醒在盆裏。陳默洗了手，開始剁肉餡。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響，節奏沉穩。蘇晚在旁邊擇白菜，一片一片，仔細得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的都是家常。
“王嬸下午送了幾個雞蛋，說是自家雞下的，新鮮。”
“劉大爺的棉襖補好了，我下午送過去。”
“趙師傅說，過了年，百貨大樓可能要進批新縫紉機，讓咱們留意，有活兒接。”
“嗯，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爐子上燉著水，咕嘟咕嘟響，熱氣氤氳，模糊了窗玻璃。屋裏有麵粉的香，有肉的香，有過年特有的、忙碌而喜慶的氣息。
餡剁好了，蘇晚調好味，兩人開始包餃子。陳默手笨，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還露餡。蘇晚笑他，手把手教。捏邊，打褶，一個個元寶似的餃子在蓋簾上排成行。蘇晚包得快，手指翻飛，像變魔術。陳默學得認真，慢慢也像樣了。
“你手巧，像你媽。”陳默說。
“我媽手更巧，能包出花邊來。”蘇晚說著，眼神黯了黯，“可惜，她看不到了。”
陳默握住她的手，很緊：“沒事，她在天上看著呢。看著咱們，看著孩子，看著咱們把日子過好。”
蘇晚點頭，眼裏有淚光，但笑了：“嗯。”
包完餃子，炸丸子。油很金貴，蘇晚捨不得多放，隻倒了小半鍋。丸子是小肉丸，炸得金黃，撈出來，瀝幹油，香氣撲鼻。陳默趁熱拿了一個，吹了吹，遞到蘇晚嘴邊：“嚐嚐，鹹淡怎麽樣？”
蘇晚咬了一小口，外酥裏嫩，鹹淡正好。“好吃。”她說。
陳默自己也吃了一個，確實香。但他隻吃了一個，就不吃了。省著，給蘇晚吃。
傍晚，天暗下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性急的孩子在放。陳默把魚收拾幹淨，紅燒。豆腐切塊，和白菜一起燉。爐火很旺，鍋裏咕嘟咕嘟響，香味彌漫了整個鋪子。蘇晚在燈下縫一件小衣服，是給未出生的孩子準備的，柔軟的棉布，細細的針腳。
“等孩子出生，正好穿。”她說，臉上是溫柔的光。
“嗯。”陳默應著，把菜盛出來，擺上桌。四菜一湯：紅燒魚，白菜燉豆腐，炸丸子，拍黃瓜，還有一大盤餃子。雖然簡單，但熱騰騰的，是過年的味道。
兩人對麵坐下，陳默給蘇晚倒了杯熱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以水代酒，舉杯。
“過年了，”他說，聲音有點啞，“這一年，咱們不容易。但你在我身邊，孩子要來了，我就覺得，值了。往後，咱們好好過，把日子過紅火。”
蘇晚舉起杯，眼淚掉下來，掉進杯子裏，漾開小小的漣漪：“嗯，好好過。”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兩人仰頭，喝了。水是溫的，但心裏滾燙。
開始吃飯。陳默把魚肚子上的肉夾給蘇晚，自己吃魚頭魚尾。蘇晚要分他，他不肯，說就愛啃骨頭。又把丸子往她碗裏夾，自己隻吃白菜豆腐。蘇晚看著他，心裏酸酸的，也暖暖的。這個男人，把最好的都留給她，自己吃苦，卻從不抱怨。
“你也吃。”她夾了塊魚背給他，“別光吃菜。”
陳默接了，慢慢吃。魚很鮮，但他心裏想的是別的。想明年的日子，想孩子出生後的開銷，想怎麽多掙點錢。但看著蘇晚滿足的臉，那些憂慮，好像暫時遠了。至少此刻，此刻是團圓的，是溫暖的，是值得珍惜的。
吃完飯，收拾碗筷。外麵鞭炮聲密集起來，劈裏啪啦，此起彼伏。夜空被偶爾升起的煙花照亮，紅的，綠的，黃的，綻開，又消散。蘇晚站在窗邊看，手輕輕摸著肚子。
“寶寶，你看，放煙花了。過年了，你又長大一歲了。”她輕聲說，像在跟肚子裏的孩子說話。
陳默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手也放在她肚子上。兩人就這麽站著，看窗外的煙花，聽遠處的鞭炮。屋裏爐火很旺，暖洋洋的。蘇晚靠在他懷裏，覺得很踏實，很安穩。
“陳默，”她輕聲說，“等孩子出生了，咱們每年都這樣過。包餃子，看煙花，守歲。一家人，在一起。”
“嗯，每年都這樣過。”陳默吻了吻她的頭發，“等孩子大了，帶他放鞭炮，看舞龍，逛廟會。把咱們小時候沒玩過的，都帶他玩一遍。”
蘇晚笑了，眼裏映著煙花的彩光，亮晶晶的。“好。”
夜深了，鞭炮聲漸漸稀落。兩人洗漱了，上床睡覺。被窩裏放了熱水袋，暖烘烘的。蘇晚躺下，肚子太大，怎麽躺都不舒服。陳默幫她調整姿勢，墊高枕頭，揉揉腰。很細心，很溫柔。
“睡吧，”他輕聲說，“明天初一，咱們去給趙師傅拜年，再去江邊看看你媽。”
“嗯。”蘇晚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她太累了，懷著孩子，又忙了一天。但睡得很安穩，嘴角還帶著笑。
陳默沒睡。他睜著眼，看黑暗。窗外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遠遠的，像夢裏的回響。他想起去年的除夕，他在深圳，在工業區的宿舍裏，聽著遠處的煙花聲，想蘇晚，想家。那時覺得，團圓是那麽遠，那麽難。
現在，團圓就在身邊，在他懷裏。雖然日子清苦，但心是滿的，是踏實的。
他想，這就是過年吧。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錦衣華服，而是有家可歸，有人可等，有愛可守。是爐火，是熱飯，是彼此依偎的溫暖，是對未來共同的期盼。
窗外的風小了，雪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露出來，清輝如水，靜靜流淌。遠處傳來寺廟的鍾聲，當——當——當——，悠長，渾厚，是辭舊迎新的聲音。
陳默閉上眼，在心裏許了個願：願蘇晚平安生產，願孩子健康長大，願往後餘生，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然後，他也睡著了，在蘇晚平穩的呼吸聲中，睡得沉，睡得香。
除夕夜，萬家團圓。而這一方小小的裁縫鋪裏，兩顆緊緊依偎的心，在寒冬裏，燃著最暖的爐火，做著最甜的夢。
新年，就要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