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裏的陽光是金貴的，懶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上，融化了積雪，留下濕漉漉的水跡。裁縫鋪的生意淡得像白開水，正月裏不做新衣，不修電器，這是老規矩，圖個吉利。陳默閑了下來，卻更心慌。閑一天，就少一天的收入，而蘇晚的預產期一天天近了。
他坐在鋪子門口，手裏拿著趙師傅給的《無線電原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睛盯著書，心思在別處。算著日子，算著錢，算著孩子出生後的開銷。奶粉，尿布，衣服，哪樣不要錢？可他這個月，隻修了兩台收音機，掙了十塊錢。房租還沒交，煤也快燒完了。
“想什麽呢？”蘇晚從裏間走出來，手裏拿著件小衣服在縫。她臉色不太好，有些浮腫，但精神還好。
“沒想什麽。”陳默合上書，站起來，“坐久了，腿麻，我出去走走。”
“去吧，別走遠。天冷，早點回來。”
陳默應了聲，走出鋪子。街上人不多，都窩在家裏過年。陽光很好，但風很硬，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他沿著江邊慢慢走，看渾濁的江水緩緩流著，看對岸的蘆葦枯黃一片，在風裏瑟瑟地抖。江上有漁船，慢吞吞地劃著，船頭站著人，在撒網。一下，兩下，網撒出去，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又沉進水裏。
他想起在深圳時，和勇哥、阿浩在江上撈廢品。也是這樣冷的天，江風刺骨，但心裏是熱的，因為能掙錢，因為覺得有奔頭。現在，回到小城，守著蘇晚，守著即將出生的孩子，心裏卻空落落的，像這冬天的江麵，茫茫一片，看不見岸。
“小陳師傅！”有人叫他。是街口的周叔，推著自行車，車後座綁著個麻袋，鼓鼓囊囊的。
“周叔，過年好。”
“好好。”周叔停下車子，從懷裏掏出包煙，遞過來一根。陳默接了，就著周叔的火點著。煙是便宜的大前門，很嗆，但抽著，心裏好像踏實了點。
“你家媳婦快生了吧？”周叔問，自己也點了一根。
“嗯，就這個月。”
“好事啊，添丁進口。”周叔吐出口煙圈，“不過，養孩子可費錢。奶粉，尿布，樣樣要錢。你有手藝，不怕，總能掙到。”
陳默苦笑，沒說話。手藝是有，可沒活幹，手藝也變不成錢。
“對了，”周叔像是想起什麽，“我有個表弟，在縣運輸公司開車。說他們那兒有幾台舊發電機，老壞，沒人會修。你要不要去看看？修好了，能給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三百。”周叔壓低聲音，“但得修好，修不好，一分沒有。”
三百。陳默心裏一跳。夠交幾個月的房租，夠買幾袋煤，夠孩子出生後一段時間的開銷。他掐滅煙：“我去看看。什麽時候？”
“明天吧，我帶你去。”周叔拍拍他肩膀，“好好幹，年輕人，機會有的是。”
陳默道了謝，看著周叔推著車子走遠。手裏的煙燃盡了，燙了手指，他才驚醒，把煙蒂扔進江裏。煙蒂在水麵上漂了一下，沉了。他站在江邊，看著江水，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快步往回走。
回到鋪子，蘇晚還在縫衣服。見他回來，抬頭笑了笑：“回來了？走得快，臉都凍紅了。”
“蘇晚，”陳默在爐子邊坐下，烤了烤手，“明天，我跟周叔去趟縣運輸公司，修發電機。修好了，能給三百。”
蘇晚手停了，針紮在手指上，沁出一顆血珠。她沒察覺，隻是看著他：“危險嗎？”
“不危險，就是機器，跟修電視機差不多。”
“那……小心點。”蘇晚低下頭，繼續縫，但針腳亂了，歪歪扭扭的。她拆了，重新縫。拆了縫，縫了拆，心是亂的。
夜裏，蘇晚做了噩夢。夢見陳默在修機器，機器忽然活了，伸出鐵臂，把他卷進去。她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陳默也醒了，摟住她：“怎麽了？做噩夢了？”
“夢見你……你被機器……”蘇晚說不下去，隻是哭。
“傻，夢是反的。”陳默拍著她的背，輕聲哄，“我明天小心，修好了就回來。為了你，為了孩子，我也會好好的。”
蘇晚靠在他懷裏，哭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但心是懸著的，放不下。她知道，陳默必須去，為了錢，為了這個家。可她怕，怕萬一。萬一修不好，萬一出事，她和未出生的孩子怎麽辦？
“陳默，”她輕聲說，“等孩子出生了，咱們好好過，不圖大富大貴，就圖個平安。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
“我答應你。”陳默吻了吻她的額頭，“好好的，陪著你，陪著孩子，一直到老。”
第二天一早，周叔來了。陳默收拾了工具，跟蘇晚交代了幾句，出了門。蘇晚送到門口，看著他走遠，消失在巷子口。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纔回屋。坐在縫紉機前，卻做不了活。心懸著，像吊在半空，晃來晃去。
縣運輸公司在城郊，很大一個院子，停著十幾輛大卡車。幾台舊發電機堆在倉庫角落，鏽跡斑斑，像一堆廢鐵。周叔的表弟是個黑壯漢子，姓李，說話嗓門大：“就這幾台，老壞，一壞就停擺。你會修？”
“我看看。”陳默放下工具包，蹲下身檢查。是柴油發電機，型號很老，但原理相通。他拆開外殼，裏麵線路老化，接頭鬆動，還有幾個零件磨損嚴重。問題不少，但能修。
“能修，但需要換零件。有些零件，縣城可能沒有，得去省城配。”陳默站起來，手上沾滿了油汙。
“隻要能修好，零件你去配，錢公司出。”李師傅說，“但醜話說在前頭，修好了，三百。修不好，一分沒有，零件錢還得你出。”
陳默心裏掂量了下。零件錢不便宜，萬一修不好，他賠不起。但三百的誘惑太大，他需要這筆錢。他咬了咬牙：“行，我修。但得給我時間，有些零件得慢慢配。”
“給你半個月，修好兩台就行。”李師傅拍拍他肩膀，“好好幹，修好了，以後有活兒還找你。”
陳默點頭，開始幹活。先清理，再檢查，把需要換的零件列了單子。周叔陪他去縣城五金店，有些零件有，有些沒有。沒有的，記下來，等去省城時再配。
忙到傍晚，纔回了家。蘇晚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鬆了口氣，但看見他滿手的油汙，又紅了眼眶。陳默洗了手，換了衣服，纔敢碰她。
“怎麽樣？能修嗎？”蘇晚問，聲音還有點抖。
“能，就是麻煩點。”陳默故作輕鬆，“零件不好配，得去趟省城。等修好了，三百就到手了。”
蘇晚沒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陳默感覺到她的手在抖，心裏一疼，摟住她：“別怕，我能修好。為了你，為了孩子，我一定能修好。”
夜裏，陳默在燈下看圖紙，研究那些老舊的發電機。蘇晚在旁邊陪著，不說話，隻是看著他。燈光下，他的側臉專注，眉頭微皺，像個真正的師傅。她忽然覺得，這個才十九歲的男人，已經長大了，能扛事了。可這長大，讓她心疼。
“陳默，”她輕聲說，“等孩子出生了，咱們照張相，寄給你深圳的林姨。讓她看看，你當爸爸了，咱們過得挺好。”
“好。”陳默應著，眼睛沒離開圖紙。
“等孩子大點了，咱們帶他去深圳看看。看看你待過的地方，看看高樓，看看海。”
“好。”
“等咱們老了，就在江邊蓋個小房子，種點菜，養隻貓。你修修收音機，我做做衣服。太陽好的時候，搬個椅子在門口曬太陽，看江水慢慢流。”
陳默終於抬起頭，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柔和，眼裏有光，那光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平凡但溫暖的夢。他握住她的手，很緊：“好，都聽你的。等咱們老了，就在江邊蓋房子，種菜，養貓。我修收音機，你做衣服。太陽好的時候，曬太陽，看江水。”
蘇晚笑了，靠在他肩上。兩人就這麽坐著，在昏黃的燈光下，在寒冷的正月夜裏，說著很老很老的將來。那些艱難，那些憂慮，好像暫時遠了。至少此刻，此刻是相依的，是溫暖的，是有盼頭的。
窗外的風還在吹，很冷。但屋裏，爐火還旺，燈還亮，兩顆心靠得很近，很暖。
正月裏，日子還長，但春天總會來。而他們，要一起，把這個冬天，熬過去。然後，等孩子出生，等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