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是在夜裏悄悄落下的。陳默被凍醒，睜開眼，屋裏一片漆黑，隻有窗戶泛著灰白的光。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夾著雪粒子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外麵白茫茫一片，屋頂，街道，梧桐樹，都蓋了層薄薄的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他關好窗，回身看床上的蘇晚。她睡得沉，側躺著，肚子已經很大了，像扣了個小盆。被子裹得緊緊的，隻露出半張臉，呼吸均勻，噴出小小的白氣。陳默給她掖了掖被角，又去檢查爐子。爐火還旺著，但煤塊不多了，得省著用。他添了兩塊，用火鉗撥了撥，火星劈啪炸開，映亮了他平靜的臉。
天快亮時，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陳默早早起來，掃雪。從鋪子門口掃到街口，又掃了隔壁王嬸家門口。手凍得通紅，嗬口氣，搓搓，繼續掃。掃完雪，天才矇矇亮。他回屋，蘇晚已經醒了，正艱難地坐起來。
“別動，我來。”陳默走過去，扶她坐好，又拿衣服給她披上，“下雪了，天冷，多穿點。”
“嗯。”蘇晚應著，手輕輕摸著肚子，“小家夥昨晚動得厲害，像知道下雪了，興奮。”
“調皮，像你。”陳默笑著說，但心裏是緊的。蘇晚的預產期就在下個月，天這麽冷，他怕。怕她受凍，怕生孩子受罪，怕……怕萬一。他不敢想，甩甩頭，把那些念頭甩掉。
“早飯想吃什麽？我去買。”他問。
“不想吃，沒胃口。”蘇晚說，臉色有點蒼白。
“多少吃點，不然沒力氣。”陳默倒了杯熱水，遞給她，“我去買豆漿油條，熱乎的。”
街上人少，雪後的清晨，冷清清的。豆漿攤剛支起來，大鐵桶冒著白氣，豆香混在冷空氣裏，格外誘人。陳默要了兩碗豆漿，四根油條。攤主是個老頭，認得他，多給了一小袋白糖：“給你媳婦的，補補身子。”
陳默道了謝，拎著早餐往回走。青石板路結了薄冰，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路過百貨大樓，看見櫥窗裏擺著小孩的棉衣棉褲，紅彤彤的，繡著小老虎。他站住了，看了很久。心裏盤算著，這個月掙的錢，交了房租，買了煤，還剩一點。要不要給未出生的孩子買一件？可萬一是女兒呢？女兒穿紅的也好看。但錢……
他搖搖頭，走了。等孩子出生了，是男是女，再買不遲。現在，每一分錢都得用在刀刃上。
回到鋪子，蘇晚已經起來了，在爐子邊烤火。見他回來，笑了笑：“買了什麽？”
“豆漿油條，還熱乎。”陳默把早餐擺上桌，又拿出那袋白糖，“攤主大爺給的，說給你補身子。”
蘇晚接過白糖，小小一袋，用紅紙包著，很喜慶。她捏了一小撮，撒在豆漿裏，攪了攪，喝了一口。很甜，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好喝。”她說，又喝了一口。
陳默看她吃得香，心裏也鬆快了些。自己也端起碗，大口喝豆漿，咬油條。油條炸得酥脆，在豆漿裏泡軟了，別有一番風味。兩人就著爐火，吃簡單的早餐，屋裏暖洋洋的，窗外的寒冷彷彿隔了很遠。
吃完飯，陳默去趙師傅那兒。今天有台電視機要修，是縣政府辦公室的，彩色電視機，稀罕物。趙師傅一個人弄不了，叫陳默一起去。蘇晚在家，繼續做那件沒做完的小孩棉襖。爐火很旺，但她還是覺得冷，腳冰涼。她放下針線，起身活動了一下，走到窗邊，看外麵的雪。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像鹽，像糖，無聲地飄落。街上沒什麽人，偶爾有自行車駛過，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遠處江麵上，有船在緩慢行駛，像個黑點，在蒼茫的天地間，渺小，但執著。
蘇晚摸著肚子，輕聲說：“寶寶，你看，下雪了。這是你出生前，第一場雪。以後每年冬天，媽媽都帶你堆雪人，打雪仗，好不好？”
肚子裏的孩子動了一下，像在回應。蘇晚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濕了。她想起母親。母親生她時，也是冬天，也下雪。後來母親常說，那天特別冷，產婆的手都是冰的，但她聽見蘇晚的第一聲啼哭，覺得整個世界都暖了。
現在，輪到她做母親了。她也會聽見孩子的第一聲啼哭，也會覺得，所有的寒冷，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隻是，母親不在了，看不到了。蘇晚擦了擦眼睛，轉身回到爐邊，拿起針線，繼續縫。一針，一線，密密地縫，把所有的愛，所有的期盼，都縫進這小小的棉襖裏。
中午，陳默回來了，臉色不太好。蘇晚問：“怎麽了？電視機沒修好？”
“修好了，但……”陳默頓了頓，“趙師傅說，縣政府那邊，以後可能不找咱們修了。說是要統一采購，找國營維修點。”
蘇晚心裏一沉。縣政府是大客戶，一個月總有幾台機器要修，能掙不少。要是斷了，收入就少了一大塊。
“沒事，”她強笑著安慰，“咱們還有別的活。街坊鄰居的收音機，縫紉機，總有人修。”
“嗯。”陳默應著，但眉頭沒鬆開。他走到爐邊，烤了烤手，又去添煤。煤塊不多了，得省著用。他算了算，這袋煤還能燒幾天，下一袋煤的錢在哪，他不知道。
下午，雪下得更大了。鵝毛似的，紛紛揚揚，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陳默沒活，在鋪子裏看書，但看不進去。眼睛盯著書，心思卻在別處。蘇晚在縫紉機前做活，噠噠噠的聲音在靜寂的雪天裏格外清晰。兩人都沒說話，屋裏隻有縫紉機的聲音，和爐火偶爾劈啪的炸響。
傍晚，雪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踝。陳默去後院抱柴火，準備做晚飯。柴火是夏天囤的，曬得幹透，燒起來劈啪響，很旺。他生了火，熬粥，炒白菜。很簡單，但熱乎。
吃飯時，蘇晚說：“明天，我去趟衛生所，再做次檢查。快生了，得勤看著點。”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王嬸說陪我去，她熟。”
陳默點點頭，沒堅持。他知道，蘇晚是不想耽誤他幹活。但他心裏愧疚，覺得沒盡到丈夫的責任。
夜裏，更冷了。爐火漸漸弱下去，陳默又添了煤，但煤塊濕，燒不旺，屋裏冷颼颼的。蘇晚縮在被子裏，還是冷，手腳冰涼。陳默把她摟進懷裏，用身體暖著她。兩人緊緊挨著，像兩株在寒冬裏互相依偎的樹。
“陳默。”蘇晚在黑暗裏叫他。
“嗯。”
“等孩子出生了，咱們照張相，寄給深圳的林姨吧。謝謝她借錢給咱們，讓她看看，咱們過得挺好。”
“好。”陳默說，心裏暖暖的。蘇晚總是這樣，記得別人的好，哪怕自己過得艱難，也不忘感恩。
“還有，等開春，天暖和了，咱們去江邊看看你媽。帶孩子去，讓她看看孫子。”
“好。”
“等孩子大點了，咱們帶他去深圳看看。看看你待過的地方，看看高樓，看看海。”
“好。”
蘇晚不說話了，靠在他懷裏，漸漸睡去。呼吸均勻，綿長。陳默沒睡，睜著眼，看黑暗。窗外有風聲，嗚嗚的，像哭。他摟緊蘇晚，手輕輕放在她肚子上。那裏，有一個小生命，正在熟睡。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他往後餘生，全部的指望和軟肋。
他想起在深圳時，夜班後看到的日出。那麽大，那麽紅，從高樓後麵跳出來，照亮了整個工業區。那時他想，總有一天，他要帶著蘇晚，看一次這樣的日出。
現在，日出還在遠方，但懷裏的人，肚子裏的孩子，是實實在在的，是觸手可及的溫暖和希望。
這就夠了。
窗外的風更大了，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地響。但屋裏，爐火還亮著，雖然微弱，但頑強地燃燒著，發出橘紅的光，溫暖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冬夜很長，很冷。但春天總會來，雪總會化，日子總會一天天暖起來。
而他，要守著這爐火，守著懷裏的人，守著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把這個冬天，熬過去。
然後，等春天來，等花開，等孩子出生，等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覆蓋了整個世界，也覆蓋了所有的艱難和困苦。隻留下這一屋的溫暖，和兩顆緊緊依偎的、對未來充滿期盼的心。
冬夜雖寒，但心有暖，便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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