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62章 驚馬緣
剛入秋,長安的空氣中還浮動著隱隱暑意。
中進士後回彭城報喜的杜鵬舉風塵仆仆歸來,帶著從老家帶回來的特產和見聞,騎馬往安邑坊劉宅而去。
行至東市附近,正是午後熱鬨時分,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杜鵬舉勒馬緩行,目光不經意掃過街邊新開的胡肆,正盤算著給劉家的小孩子們帶些新奇點心,忽聽前方一陣騷亂!
“讓開!快讓開!”
“馬驚了!小心!”
驚呼聲中,一匹棗紅駿馬馱著一抹鵝黃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自西向東狂奔而來!馬上的少女緊攥韁繩,身子伏低,可那馬顯然受了極大驚嚇,根本不聽使喚,四蹄翻飛間撞翻了好幾個攤子,瓜果菜蔬滾了一地。
行人驚恐避讓,場麵大亂。
杜鵬舉瞳孔一縮——那馬直奔的方向,正有幾個幼童在街心玩耍,嚇呆了不知躲避!
電光石火間,他不及細想,雙腿猛夾馬腹,胯下青驄馬長嘶一聲,斜刺裡衝出,竟直直朝著驚馬奔來的方向迎了上去!
“危險!”有人失聲喊道。
兩馬交錯瞬間,杜鵬舉探身、伸手,精準地一把抓住棗紅馬的籠頭,同時另一手疾伸,扣住了馬上少女的手腕!
“鬆韁!”他低喝。
少女下意識鬆手,杜鵬舉趁勢猛拉籠頭,自己胯下青驄馬也通人性般橫身一擋。棗紅馬被這股合力一帶,前蹄揚起,長聲嘶鳴,在原地踏了幾圈,終於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街麵上一時寂靜,隨即爆發出喝彩聲。
杜鵬舉這才鬆開手,翻身下馬,看向馬上驚魂未定的少女:“姑娘可安好?”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鵝黃騎裝襯得膚色如雪,眉宇間猶帶三分驚悸,卻無多少懼色,一雙杏眼亮得驚人。她抿了抿唇,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乾脆漂亮,顯然騎術不錯。
“我沒事。”她聲音清脆,抬頭看向杜鵬舉,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多謝郎君出手相救。方纔好險——你那手控馬的功夫,真是漂亮!”
杜鵬舉微微一怔。
尋常女子遇此驚變,即便不哭,也該是嬌弱後怕模樣,這姑娘倒先讚起他的馬術來。
在河西道,他結交了不少朋友,控馬之術也是那時候練就的。
“舉手之勞。”他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她腰間一塊鎏金銅牌上——上麵隱約是個“高”字。
此時,幾個家仆模樣的人才氣喘籲籲追上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一見少女便急道:“三娘子沒事吧?可嚇死小人了!”
“安叔,我沒事。”少女擺擺手,又看向杜鵬舉,“還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在下杜鵬舉。”
“杜鵬舉……”少女唸了一遍,眼中忽地一亮,“可是今科進士、安邑坊劉家那位杜郎君?”
杜鵬舉有些意外:“姑娘認得在下?”
少女笑了,眉眼彎彎,那股將門虎女的颯爽氣撲麵而來:“我叫高翎歌,祖父是高固。早聽祖父提過杜郎君之名,說你是跟著劉家商隊走過河西道的讀書人,膽識不俗。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渤海郡王高固的孫女。
杜鵬舉心中瞭然,再度拱手:“原來是高娘子,失敬。”
高翎歌卻大大方方打量他——青衫磊落,眉目清朗,雖是個文士,方纔控馬救險時那份果決沉穩,倒比許多武將子弟還強些。
她自幼在祖父身邊長大,見慣了軍中兒郎,最不喜那些酸文假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眼前這人,卻有些不同。
“杜郎君這是要去何處?”她問。
“正要去安邑坊探望長輩。”
“巧了,我也要去安邑坊尋友人說話。”高翎歌眼睛更亮,“不如同行?方纔受了驚,正好壓壓驚。”
她話說得自然,杜鵬舉倒不好推拒。兩人並轡而行,身後跟著高家仆從。
路上,高翎歌話不少,問起河西風物、商隊見聞,杜鵬舉一一答了。
她聽得認真,時不時追問細節,聽到險處還會蹙眉,聽到趣處便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坦蕩,像夏日清泉。
到了劉宅門前,早有門房通報進去。
不多時,曹氏便親自迎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大群孩子,領頭的正是已經十四歲的玉姐兒。
“鵬舉?這位娘子是?”曹氏看到高翎歌,有些驚喜,再看到她身旁的杜鵬舉,笑意更深,“你帶個這麼漂亮的姑娘回來,怎麼也不事先告知姨母一聲,我也好提前準備準備?”
“姨母,你誤會了!她不是跟我一起從彭城回來的......”
沒等他說完,高翎歌三兩步上前,親熱地挽住曹氏的胳膊:“夫人便是杜郎君的姨母吧?我叫高翎歌,對**郡主仰慕已久,今日是特地來登門致謝的——”
她說著,瞟了一眼杜鵬舉,紅著臉笑道,“方纔在東市,我的馬驚了,多虧杜郎君出手相救。”
曹氏聞言,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笑意盈盈:“原來還有這般緣分。快進來喝茶。”
杜鵬舉趕緊道:“姨母,這位高娘子是右羽林統軍高固高將軍的孫女,她是來安邑坊訪友的......”
曹氏哪裡肯依:“日頭還高,在咱們家吃了茶,也不耽誤高娘子訪友。”又對高翎歌道,“這姑娘長得真漂亮,我一見到你啊,就喜歡。隻管來家裡玩,若是誤了時辰,便在家裡住下!”
看著兩個女人有說有笑的進了門,杜鵬舉正發愣呢,就聽一旁的玉姐兒嘖嘖兩聲道:“表舅,我瞧這位高娘子是看上你了,外祖母也看上她了!”
杜鵬舉將專門從彭城給玉姐兒帶的禮物塞給她:“人小鬼大,都快及笄的人了,還這麼口無遮攔!”
廳中落座,奉上茶點。
高翎歌性子活潑,說起話來生動有趣,又愛逗孩子,一會兒抱抱小八,一會兒摸摸小十一的頭,把小孩子哄得咯咯直笑。
杜鵬舉坐在一旁,靜靜聽著,目光偶爾掠過她神采飛揚的側臉。
曹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微動。
閒談間,高翎歌說起過幾日曲江池有馬球賽:“我們高家和程家約了場子,祖父讓我也上場。杜郎君可有空來看?你馬術如此好,眼光定然毒辣,到時幫我瞧瞧排兵布陣有沒有疏漏也好!”
她說得坦蕩自然,杜鵬舉卻有些遲疑:“在下於馬球隻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也比那些隻會瞎嚷的強!”高翎歌杏眼一瞪,隨即又笑了,“來吧來吧,你是新科進士,隨便一指點就比我那幾個兄長強上百倍——我高家的勝敗可就全仰仗杜郎君了!玉小娘子還有你們幾個,也一起來玩啊!”
孩子們歡呼起來。
話說到這份上,杜鵬舉隻得應下。
曹氏抿茶微笑,心道這高家丫頭,倒是會尋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