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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463章 訂婚宴·老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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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曲江池畔馬球場。

杜鵬舉如約而至。他到得早,場邊尚未熱鬨起來,隻見高翎歌一身朱紅騎裝,正帶著幾個高家子弟在場中熱身。她控馬靈活,擊球精準,一杆揮出,木球劃過弧線直入門洞,贏得一片喝彩。

“杜郎君來了?”高翎歌瞥見他,策馬過來,額上沁著細汗,笑容明媚,“正好,咱們再練一輪,你幫我瞧瞧。”

她遞過一杆球杖。杜鵬舉接過,翻身上了仆從牽來的馬——那是高翎歌特意為他備的,一匹溫馴的栗色馬。

兩人並騎行在場中,一個細細講著陣型打法,一個聽得認真,偶爾問幾句,皆是關鍵。

杜鵬舉雖不精馬球,但讀過不少兵書,又走過河西道,眼界開闊,幾句話便點出高家陣型一處薄弱。

高翎歌眼睛一亮:“是了!程家大郎最擅從此處突破!杜郎君,你考什麼進士,真該來我軍中做個參軍!”

她說得半真半假,杜鵬舉失笑:“高娘子說笑了。”

此時,程家子弟也陸續入場。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高大,見到高翎歌便揚聲道:“高三娘子,今日可要手下留情啊!”

高翎歌哼了一聲,策馬上前:“程大郎,嘴上討饒可沒用,場上見真章!”

比賽開始,擊鼓聲聲。杜鵬舉在場邊靜觀,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那抹朱紅身影。

她衝鋒時一往無前,回防時迅疾如風,呐喊聲中透著蓬勃生氣。有一瞬她被程家兩人夾擊,險險失球,卻硬生生控住馬,一個漂亮的迴旋將球傳出。

朱衣白馬,神采飛揚。

看著那自信、明亮、肆意的笑容,杜鵬舉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賽後,高翎歌策馬到杜鵬舉麵前,額發微濕,頰染紅暈:“多虧了杜郎君指點,今日這馬球打得儘興!”

看台上,高家女眷也被這一幕奪了目光,為首的老夫人問:“那邊的就是杜進士?還真彆說,這後生長得俊,三娘眼光就是毒!”

高家兒媳會意:“那兒媳回絕了程家?”

老夫人道:“回了吧,我瞧著三娘喜歡的是這杜進士,文武雙全的,多好!回去我就跟老頭子提!”

回去的路上,曹氏將杜鵬舉叫到自己牛車上,開門見山道:“今日,高家老夫人話裡話外的意思是瞧上你了,想跟咱們結下姻親之好。那高三娘子也是個爽快人,姨母看得出來,她喜歡你呢。鵬舉,你怎麼想的?我可跟你說,今日馬球場上那程家大郎也看上了翎歌,你要是不抓點緊,這樣好的娘子可就讓彆家給搶去了!”

杜鵬舉紅著臉,拱手行禮,“但憑姨母做主!”

曹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喜笑顏開道:“哎,這就對了,這樣好的親事,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明日,我便去慈恩寺上香算個好日子。再讓你姨丈跟你大姐夫陪你一塊兒去高家提親。放心好了,你是新科進士,你大姐夫又在軍中任職,跟那高將軍相熟!這婚事啊,一準能成!”

八月,天高雲淡,庭中丹桂飄香。

劉宅處處張燈結彩,賓朋滿座——杜鵬舉的父母特地從彭城趕來,參加嫡子與渤海高氏的訂婚宴。

新科進士與將門千金的佳話,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到了。

宴至半酣,酒過三巡。

忽聽主桌處傳來一陣洪亮笑聲,眾人望去,卻是高固持盞起身,聲若洪鐘:“今日老夫孫女定親,諸位賞光,老夫高興!來,滿飲此杯!”

他穿了身深紫常服,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一雙虎目掃視全場時,仍透著征戰多年的威儀。

說罷仰頭一飲而儘,又招呼仆從:“再添酒來!”

高老夫人無奈地拽他衣袖,低聲道:“你慢些,一把年紀了……”

“年紀怎麼了?”高固眼睛一瞪,聲音更響,“老夫一頓還能吃三斤肉、飲一鬥酒!不信?”

高老夫人笑著圓場:“梁郎君要登台了,你彆耽誤大家聽曲子!”

高固忽然起身,大步走到庭中空地處,對眾人拱手:

“這有什麼?今日老夫高興,耍一套拳給諸位助助興!”

話音未落,已擺開架勢,一套拳法虎虎生風施展開來。

雖年過花甲,但拳風淩厲,步法沉穩,騰挪間竟隱隱有風雷之勢。

一招“猛虎下山”時,震得腳下方磚微顫;一式“鶴翔九天”,又輕靈飄逸,全然不似老者。

席間喝彩聲雷動。

高固收勢,麵不紅氣不喘,朗聲笑道:“郡主覺得如何?老夫還未老吧?”

他目光炯炯,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劉綽身上時,笑意微斂,大步走了過去。

滿庭喧鬨稍靜。

劉綽一頭霧水,端酒起身,含笑看向高固:“高郡王好武藝,寶刀未老。”

高固盯著她,忽然歎了口氣,又飲下一杯酒。

一老一少飲過酒,梁六郎也已登台。席上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老頭兒快要回到自己座位了,又折返回來,將聲音壓低了些,卻足夠讓近處幾人聽清:“**郡主,老夫有一事,耿耿於懷多日,今日趁著酒意,想當麵向你問個明白。”

劉綽臉色微變,一瞬間想到了什麼,輕聲問:“郡王請講。”

高固深吸一口氣:“安西換將之事,老夫都聽說了——你向陛下舉薦了郭家那個四郎?”

他眼中閃過痛色,“為什麼不能是老夫?是覺得老夫太老了?拿不動刀了?方纔那套拳你也看到了!還是覺得老夫享福太久,已經忘了怎麼打仗?”

他拍了拍胸膛,砰砰作響,“郡主,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可還能開三石弓,日行百裡!河西道的地形、吐蕃人的戰法,老夫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敬則兄年前病故,臨終前最掛唸的也是河湟故地!”

劉綽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緩聲道:“郡王之心,晚輩感佩。張將軍若知,也必欣慰。”

“那為何——”

“郡王,”劉綽打斷他,聲音清朗,“您可想親眼看見大唐旌旗重新插上石堡城?”

“那自是做夢都想!”

“郡王放心,不出兩年,一定讓您有仗可打。”劉綽目光灼灼,附在高固耳邊,“安西在西,河湟在東。郭老將軍從西往東打,而您——”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難道不想從東往西打,完成張帥遺願,收複河湟嗎?”

高固瞳孔驟縮,激動得恨不能與她稱兄道弟了。

劉綽扶著高固回席,邊走邊繼續道:“安西路遠,需年輕將領長途跋涉,且重在穩守、聯絡諸胡,徐徐圖之。郭銛年輕,有銳氣,又是郭家人,正合適。而河湟——”

她望向高固,“纔是大唐腹心之患,吐蕃東線的精銳皆駐於此。此戰若開,必是硬仗、惡仗,非經驗豐富、威望足以統帥諸軍的老將不可。”

她微微傾身,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若能成為東線主將,那真是求之不得。如此說來,不去安西接替郭昕倒成了好事。

高固怔怔站著,胸膛起伏。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罷,重重一拍桌案:“好!好!老夫明白了!郡主,是老夫心急了,今日唐突,莫怪!”

回家的馬車上,李德裕攬住劉綽的肩,輕聲道:“廉頗老矣,尚能飯否。難怪高將軍今日如此,你那些話是真有把握,還是安撫之詞?”

劉綽靠在他懷中,緩緩道:“半真半假。若要東征,高將軍確是上佳人選——隻是何時動兵,能否成行,變數太多。”

她頓了頓,“但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尤其是高將軍這樣的老將,若覺得自己無用武之地了,那口氣一泄,人就真的老了。有這念想撐著,他至少還能精神矍鑠地,看著翎歌出嫁,看著曾孫出世。”

李德裕低頭吻了吻她的臉頰:“你總是想得周全。”

劉宅庭中桂花簌簌落下,香氣愈濃。

府門外,杜鵬舉正送高翎歌上車。少女忽然回頭,衝他眨了眨眼:“三日後,老地方見?”

杜鵬舉失笑:“定親宴才過,你就惦記馬球?”

“定了親就不能打球了?”高翎歌挑眉,“祖父今日高興,答應把他那匹‘烏雲踏雪’送我做嫁妝——那可是真正的戰馬!你來,我讓你先試試!”

說罷,她鑽入車中,車簾落下前,還探出半張笑臉,明媚如花。

杜鵬舉站在原地,目送馬車遠去,唇角笑意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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