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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454章 賜菜與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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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五郎帶回來的西域寶石、毛皮、香料堆滿了錢氏屋子的角落,琳琅滿目,價值不菲。

錢氏一邊愛不釋手地摩挲著,一邊聽著小兒子講述河西道的風沙與見聞,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與心疼。

“還是我兒有出息,”她邊走邊滿足地喟歎,“不像有些人,眼皮子淺,淨給家裡招災惹禍了,這大過年的,在牢裡啃冷饃!”

她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眼角餘光瞟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院落,看到二房那邊愁雲慘淡的景象。

因為挨過冷氏的巴掌,想到她這個年有多難過,錢氏心裡就有多舒坦。

清點完禮物,一家人就去了正廳吃飯。

雖說幾家如今都在長安,但劉翁病體未愈,需要靜養,各家就各自在自己家過年,並沒聚在一起。

好在,都是做了祖父祖母的人,有了小孩子們圍著飯桌嬉笑玩耍,倒也顯得熱鬨。

席間,錢氏的話匣子就沒合上過,從劉銘入獄、劉翁氣病,到劉坤和劉綽如何周旋,再到坊間關於白居易和湘靈的佳話,她添油加醋,說得唾沫橫飛。

“……所以說,這人啊,就得走正道。”錢氏總結道,又給劉昌夾了一筷子炙羊肉,“五郎啊,你如今也回來了,河西道那邊風沙大,人也野,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瞧你曬黑了多少?有了現在的功勞,在五娘那裡也算站穩了腳跟。過了年,就讓你五姐姐在長安給你謀個好差事,安穩下來,也該相看娘子,成家立業了。阿孃還等著抱孫子呢!”

劉昌嘴裡塞著食物,含糊地應著,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心思早已飛到了彆處。

河西道的人,性子的確野,這次回來前,那潑辣的姑娘還想跟著他一起回長安。

“願阿耶阿孃新年安康順遂!”他快速扒拉完碗裡的飯菜,端起酒杯,鄭重地敬了父母。

又對兄嫂道:“三兄,三嫂,這一年,我不在長安,辛苦你們了。”

說罷,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他便站起身:“阿耶,阿孃,你們慢用。我帶些酒菜,去瞧瞧杜家兄長和……和那些安西回來的老人家,他們九死一生纔回到長安過年,家人都不在身邊。我得去陪著。”

錢氏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劉昌已經讓仆人拎起早已準備好的食盒,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哎?這……這孩子……”錢氏舉著筷子,看著小兒子瞬間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有些懵,“大過年的,不在家守著父母兄長,跑去跟那些……外人混在一起算怎麼回事?”

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感覺剛回來的兒子好像跟從前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坐在她身旁,一直沉默寡言、專注吃飯的劉三郎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錢氏從未見過的堅定:“阿孃,過了年,我也想跟著商隊去河西道闖蕩闖蕩。”

“哐當!”錢氏手裡的銀箸掉在了碟子上。

她猛地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你說什麼?三郎,你……你也要去河西道?你不怕吐蕃人......”

劉煒臉上卻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聽了五弟的見聞……兒子覺得很是慚愧。男兒誌在四方。我是做兄長的,本應做弟弟妹妹們的表率。阿孃,兒子想去榷場見識見識,或許……也能做出一番事業。”

一時之間,錢氏百感交集,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這頓除夕宴,後半程吃得她心緒不寧,完全沒了最初的“舒坦”勁兒。

她忽然覺得,孩子們一個個的,都真正地長大了。

杜秋娘宮中,炭火燒得正旺,剛與杜秋娘雲雨過的李純正在試穿除夕宮宴的龍袍,內侍通報李吉甫求見。

“宣。”李純看向一旁服侍的杜秋娘,笑道:“年關諸事繁雜,想不到,李相到得這麼早!”

“陛下有事要談,臣妾先行迴避。”說罷,女人窈窕的身子便退到了內殿。

不一會兒,李吉甫難掩激動的聲音響起:“陛下,臣今日得知一天大的喜事,心中激蕩,特來稟報。”

“哦?何事能讓愛卿如此動容?”李純挑了挑眉,來了興趣。

李吉甫老成持重,鮮少有這般外露的情緒。

“陛下,是安西……安西的兵,回來了!”

李純的手微微一滯,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安西?哪個安西?說清楚!”

“正是陛下所想的那個安西,安西四鎮!”李吉甫深吸一口氣,將杜鵬舉和劉五郎借著商隊帶回十幾名安西老兵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來。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李純臉上先是閃過一抹難以置信,隨即是深深的震動,那雙慣常深邃難測的眼眸中,泛起了複雜難言的光彩。

“四十多年了……他們,竟真的還有人活著……還回來了?”

他大笑著踱步。

安西與北庭,那是帝國輝煌與傷痛並存的記憶。

“他們……現狀如何?”李純的聲音有些沙啞,“郭昕呢?他可還活著?”

“回陛下,據杜鵬舉所言,皆已年老體衰,多有傷殘。琉璃坊也是幾經周轉,才將補給送到安西軍中。郭大都護還活著,隻是身體已大不如前。按之前的計劃,他們招募了一批番邦士兵。這才先送了十幾人回來。”李吉甫回道,“眼下,兵部正在連夜核對他們的軍籍,設法尋找其家人。為免引人注目,對外隻稱是商隊帶回的雇工,暫時……暫時安置在劉宅。”

李純猛地轉身,語氣斬釘截鐵:“傳朕旨意!命兵部、戶部,竭儘全力,查詢其親族,務必使其骨肉團聚,享天倫之樂!若親族無存,則由朝廷奉養終老,一應待遇,參照致仕校尉,務必使其衣食無憂,病有所醫!”

又對吐突承璀道:“承璀,抽調可靠之人封鎖訊息,便衣暗哨,護衛劉宅左右,絕不能讓吐蕃探子嗅到味道!”

“陛下聖明!”李吉甫和吐突承璀齊聲應道。

李純壓抑住興奮感慨道,“朕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所為者何?今聞忠魂歸來,朕心……甚慰!亦甚愧!隻可惜,大事未成,這樣大的喜事不能在今日宮宴上提及!”

他轉過身,眼中的動容清晰可見:“李卿,此事要好生安排。待覈實清楚,朕要親自召見他們!”

“臣,遵旨!”李吉甫深深一拜。

內殿裡,宮燈柔和,帳暖香濃。

雲雨初歇,內侍如常悄無聲息地奉上了一碗溫熱的湯藥,恭敬地放在案頭。

一旁侍立的心腹宮女見狀,嘴唇微動:“娘娘,陛下今日心情甚佳,何不趁此機會,求個恩典……宮中的女子,有了皇子纔有了依仗!”

杜秋娘抬起眼,看了看那碗深褐色的藥汁,又側首望向外頭皇帝那模糊的身影。

他的喜悅是真實的,但這喜悅,與她是否能孕育子嗣,毫無關係。

她唇角掠過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那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涼薄。

隨即,她端起碗,沒有一絲猶豫地將苦澀的汁液飲儘,彷彿這隻是每日必行的尋常事。

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她知道,李純愛她的年輕、美貌、才情。

但這份寵愛,有清晰的界限。

他可以給她妃嬪的名分和物質的優渥,卻絕不會允許一個出身樂籍、毫無根基的女子,誕下流著皇室血脈的子嗣。

他的孩子夠多了!

即便……他真的日久生情心軟了,她自己也不允許。

沒有強大的母族庇護,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孩子生下來便是遭罪的。

公主,或許會成為安撫藩鎮或異族的和親工具。

皇子,則更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在無儘的猜忌與陰謀中,連平安長大都是一種奢望。

與其讓孩子來世間受苦,不如從一開始就斷絕這份可能。

藥汁的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但她臉上的表情卻始終平靜無波。

眼前的恩寵,不知能持續到幾時。

殿外是喜慶的皇城,李純出發赴宴前,重重將她攬入懷中,喟歎一聲:“愛妃,待宴席散了,朕再來陪你!”

棲雲居內,燭火溫馨,熱氣蒸騰。

劉綽正帶著一屋子人涮火鍋。

除了菡萏和薔薇,李誠一家四口也都在座。

忽然,外間傳來一陣喧嘩。

聽到動靜出去查探的連星快步走入內室,臉上帶著一絲激動與惶恐:“郡主,宮裡的天使到了,是吐突承璀大將軍親自前來!”

在菡萏的攙扶下,劉綽起身來到前廳。

隻見吐突承璀一身簇新官袍,麵帶笑容,身後跟著幾名手捧精美食盒的內侍。

“咱家奉聖人之命,特來為郡主賜菜!”吐突承璀聲音裡透著親熱,“聖人於宮宴之上,心念郡主身懷六甲,辛勞功高,特命尚食局備下幾樣補益身子的羹湯,給郡主添添年味兒。”

他示意內侍將食盒一一開啟,裡麵是精巧彆致的禦膳:一道清燉鹿肉(寓意福祿),一盅火腿鮮筍湯(寓意節節高升),一碟晶瑩的蝦仁蒸蛋,還有幾樣適合孕婦食用的甜羹。

這份賞賜,體貼入微,遠超常規。

劉綽作勢要行大禮,吐突承璀連忙虛扶:“郡主快快請起,聖人特意吩咐了,您身子重,一切從簡,心到即可。”

“謝陛下隆恩!勞動大將軍親自跑一趟,實在惶恐。”劉綽就勢起身,示意滿月將早就備好的給三品以上大員的年禮送上。

隨行內侍皆有表示。

吐突承璀笑容更深,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僅容劉綽聽見:“得知安西的訊息,大家今日,心情極佳。席間還特意問起郡主,說……郡主雖有孕在身,然其心亦在社稷。”

“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還請大將軍回稟陛下,臣定不負聖恩。”

吐突承璀滿意地點點頭,又寒暄幾句,便帶著人回宮複命了。

送走天使,看著廳中那幾道禦賜菜肴,菡萏欣喜道:“陛下對郡主真是恩寵有加!”

‘是啊,我如今也是出息了!能讓皇帝身邊手握兵權的大太監親自來送菜。’劉綽在心底長歎一聲,‘想想當年,我還是個在宮宴上得了一點賞賜就高興到不行的愣頭青。伴君如伴虎,難的不是得寵,難的是平安退休。’

“把菜分一分,大家都嘗嘗陛下的恩賞。”她笑了笑,輕聲吩咐,“我們也過個好年。”

宮宴熱鬨非凡,野詩良輔一直沒找到給張安請封的時機。

好不容易纔陪著李經入宮赴宴的張七娘就更加坐立難安了。

接受了群臣一輪輪的敬酒與祝福後,李純在幾名內侍的簇擁下,沿著迴廊走向更衣的偏殿。

“陛下!求陛下開恩!”張七娘也藉故跟了出來,直接跪在了殿外。

她聲音淒切,帶著哭腔,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陛下,妾身的父親為國鎮守邊疆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陛下允準妾身回鳳翔……為父奔喪,儘最後一點孝道!求陛下開恩啊!”

侍衛們上前半步,手已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不住顫抖,將一個失去父親、渴望歸家的女兒角色扮演得淋漓儘致。

“張氏?”殿門開啟,李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深邃,沒有絲毫動容,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是郯王側妃。”李純的聲音冷了下來,“皇家自有皇家的規矩。你父喪訊,朝廷自有卹典。身在長安,於佛前為他誦經祈福,亦是孝心。”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落在張七娘身上:“況且,今日宮宴後,郯王還需閉門思過,你身為側妃,理當在府中侍奉,豈能擅自離京?此事,休要再提!”

這番話,冠冕堂皇。

“是……妾身……遵旨。”張七娘伏在地上,聲音細若遊絲,充滿了絕望。

李純不再看她,對隨行內侍道:“送郯王側妃回席。”

說罷,拂袖而去,腳步沒有絲毫停留。

麟德殿隱約傳來樂聲,李經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看著她慘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神,嗤笑一聲,語氣裡充滿了嘲諷:

“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再看看人家劉綽的風頭,還敢自作聰明,偷跑出來求陛下旨意!你以為鳳翔來了人,就又能在本王麵前擺譜了?丟人現眼的東西!回去本王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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