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53章 歸客與故人
長安城西的延平門外,冬日的夕陽將餘暉灑在蒼茫的官道上,為積雪染上一層淒迷的金紅。
一隊風塵仆仆的人馬,在杜鵬舉和劉五郎的引領下,緩緩接近這座巍峨如山、連綿不絕的巨城。
當城牆終於清晰地映入眼簾時,隊伍瞬間停滯了。
十幾個商隊老夥計從載滿了皮貨的驢車上跳下。
他們的頭發胡須大多花白,唯有一雙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中依然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那是曆經生死、看透絕望後仍未完全泯滅的信念之火。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他們摘掉了帽子、頭巾,露出失去了的左耳和臉上猙獰刀疤,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指向那夢中的輪廓,數次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肆無忌憚地奔湧而下。
“長……長安……”終於有人喊出了這個名字,然後一聲接一聲“長安”響起。
老夥計們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彷彿要將這刻入骨髓的名字,再次確認千遍萬遍。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站著,望著。
沒有人催促,杜鵬舉和劉五郎也勒住了馬,沉默地陪在一旁。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巨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風掠過枯枝和遠處城門口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終於,那個看起來年紀最大、須發皆白,被眾人隱隱圍在中間的老者,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不堪的衣襟,然後深吸一口氣,用沙啞的聲音下令。
“列隊……”
雖然沒有光鮮的衣甲,卻有著整齊的軍容。
老夥計們儘力挺直了那早已被歲月和苦難壓彎的脊梁,排成無比肅穆的佇列。
麵向長安城,用儘全身的力氣,轟然跪倒在冰冷的官道上。
額頭深深抵著凍土,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
沒有嚎啕大哭,隻有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受傷老狼般的嗚咽,和那被風帶走的、破碎不成調的誓言與思念:
“陛下……安西……第四鎮……陌刀隊……王二狗……回來了……”
“阿耶,阿孃……不孝兒蔣有財……回來了啊……”
“四十年……整整四十年了……”
杜鵬舉彆過臉去,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劉五郎仰頭望天,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城門口進出的人群漸漸注意到了這奇怪的一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有好奇,有疑惑,但當聽到這些人的身份時,目光瞬間變了,充滿了震驚、憐憫,以及難以言說的敬意。
“是安西來的……是咱大唐的安西兵!他們還活著!”
“天爺啊……這得多少年了……”
“這都是哪家的……也不知道家裡還有人沒有……”
老兵們似乎對外界的目光毫無所覺,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用最卑微也最崇高的禮節,向著這座他們闊彆大半生的帝國都城長跪不起。
良久,在杜鵬舉和劉五郎的輕聲勸慰下,他們才顫巍巍地重新站起身。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雲朵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
當他們穿過高大的門洞,真正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刻,喧囂的聲浪、繁華的街景、熟悉又陌生的鄉音撲麵而來。
老兵們如同剛出生的嬰兒,貪婪又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酒肆的旗幡、往來的車馬、身著各色服飾的行人、坊間飄出的食物香氣……這一切都與記憶中的片段重疊,又顯得如此光怪陸離。
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傳來陣陣麥香,失去左耳的老兵猛地吸了吸鼻子,眼圈又是一紅,低聲對同伴說:“是……是這味兒……沒變……”
他們蹣跚而行,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有孩童好奇地想靠近,卻被大人急忙拉回,低聲告誡。
但也有一些年紀較長的市民,似乎明白了什麼,默默讓開道路,投去複雜難言的目光。
這條回長安的路,很長,他們走了一生。
他們回來了。
少年離鄉,白頭方歸。
回到的,是夢裡的長安,也是一個早已物是人非的家園。
也不知是曹氏滿長安寺廟供香火起了作用,還是扶搖貸真的帶來了無上功德,又或許是年關裡福氣盈門,劉翁神誌恢複了清明,可以到院子裡走動走動了。
見到遠行歸來的親人,一家人自是歡喜,但更讓他們心緒複雜的是那十幾個安西老兵。
聽著他們用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講述著自己的家鄉以及可能聯係到的親友,便是高遠和卜智道這般見慣世麵的男子,也不禁紅了眼眶。
李吉甫聽聞此事後,沉默良久,吩咐道:“告訴兵部,想儘一切辦法也要找到他們的家人,實在找不到的,也要另辟館舍妥善安置,絕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
立時便有幕僚領命而去。
登門報信的杜鵬舉恭敬道:“相爺,時間倉促,今夜就先讓老兵們在劉宅過節吧!一路相伴,他們跟我和五郎相熟些!”
“大善!就這麼辦吧!他們便是今夜隨我入宮麵聖都使得!”李吉甫點頭,見杜鵬舉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問,“杜郎君,可還有旁的事?”
杜鵬舉這才道:“晚輩這裡還有些琉璃坊的賬本想交給郡主……”
兒子跟劉綽那點戀愛心事李吉甫早從李忠那裡打聽的清清楚楚,一聽杜鵬舉要求見劉綽,立時便提高了警惕。
兒子不在家,他得替他守好門戶。
當即笑著道:“杜郎君有所不知,五娘這回懷的是雙生胎。上午見客累得昏倒過一次,你放心,人已經醒了。不過,太醫叮囑過要她靜養,眼下怕是不便見客。你將賬本放下,我會讓人送過去的。”
見杜鵬舉的臉色一點點黯淡下去,他又有些於心不忍,若不是兒子是個小氣的,他也不願如此打擊年輕人。
“五娘說這是她小時候的老毛病,許多年都沒有犯過了。修養好了,絕不會耽誤幾日後的回孃家。到時,你們表兄妹再好好敘話,如何?”
與此同時,棲雲居內卻是另一番溫馨景象。
“郡主!”一見著臥榻靜養的劉綽,綠柳便欲行大禮。
她眉宇間添了幾分婦人的乾練與風霜,言行舉止卻依舊保持著對劉綽的恭敬。
“快起來!你如今也是官家娘子了,不必如此。”劉綽跳下床,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笑道,“在鳳翔過得可好?野詩將軍待你如何?怎麼不帶孩子一起過來?”
綠柳臉上飛起一抹紅霞,點頭道:“勞郡主掛心,夫君他……待我極好。孩子還小,您年前事多,等過了年,我再帶夫君和孩子一起給郡主拜年。”
她頓了頓,神色轉為凝重,“奴婢此次隨夫君入京,一是代鳳翔軍朝正,二來……也是有事需向郡主稟報。”
劉綽示意菡萏給綠柳看座,又屏退了左右,隻留菡萏在旁伺候。
“可是鳳翔那邊出了什麼事?”劉綽心中已隱隱有所預感。
野詩良輔是張敬則麾下悍將,此時入京,絕非單純朝賀那麼簡單。
綠柳壓低了聲音:“郡主明鑒。節帥……已於半月前,在鳳翔府病逝了。”
“張敬則死了?他去得可安詳?”
“節帥是舊傷複發,纏綿病榻數月後去的。去時,家中兒孫皆在身旁,算是……安穩。”
“什麼叫算是安穩?”
“節帥重病期間便命人往長安送信,要朝廷派人接掌鳳翔軍。這樣,張七娘也能離開長安了。可大郎君將送信的人給扣下了。”
綠柳回道,隨即話鋒一轉,“夫君此次入京,首要之事,便是想請朝廷下旨,允準節帥的長子承繼節度使之位,以安鳳翔軍心。此外……”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節帥在長安留了人,知道如今張七娘……處境尷尬。節帥臨終前曾有遺言,希望她能逃離長安這個是非之地。夫君想借著讓她回鳳翔奔喪的機會,設法幫她……”
劉綽聞言,瞳孔微縮。
張敬則一死,鳳翔軍的歸屬立刻成為朝野焦點。
皇帝也不是不允許藩鎮世襲。
若是張七娘老老實實在宮中待著,張敬則長子張安繼任節度使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
可如今她去十六王宅做了李經的側妃,皇帝怕是不會讓張家人繼續接掌鳳翔軍了。
“此事怕是難辦,且風險極大。”劉綽緩緩道,“在新節帥定下之前,聖人絕不會輕易放人。野詩將軍可有萬全之策?若是做不到,回去會如何?”
綠柳搖頭:“夫君是個粗人,隻知忠義。朝政什麼的,哪裡懂得。他感念節帥知遇之恩,不忍張七娘在長安受磋磨,故而想冒險一試。具體的法子,還未想得周全,他去十六王宅送信了。奴婢也是想請教郡主,可有良策?”
劉綽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問道:“你方纔說,有事需向我稟報,指的便是此事?”
“不全是。”綠柳定了定神,從禮盒中取出幾本小巧卻顯然經常翻看的賬冊,“郡主,這是近兩年來,奴婢跟郭淩嶽以鳳翔府為據點,向河西道和回鶻各部走私琉璃的賬目。利潤……比明麵上的榷場交易,還要豐厚數倍。”
劉綽接過賬本,快速翻看,心中亦是微驚。
她知道綠柳在鳳翔幫著野詩良輔打理一些庶務,卻不知她竟將這條暗線經營得如此之好。
這龐大的利潤,不僅能為她積累巨額財富,更能編織一張滲透西北的情報與人脈網路。
有了這筆錢,她才養得起李誼留給她的守捉郎們。
畢竟明麵上的收益,除了分給吐蕃人的,貼補安西軍的,她還要再分出三成給李寧。
至於李寧把錢留下自用還是老實地交給皇帝,那就不是她要考慮的事了。
她需要有一支聽自己命令的軍隊。
不是為了謀反,而是受夠了動不動就被掌握兵權的人威脅。
她堅信教員的一句話:槍杆子裡頭出政權!
有了自己的部曲,說話才能硬氣。
以後,她不想看任何一個心術不正之人的臉色,管他是大宦官還是皇帝。
綠柳繼續道:“馬匪猖獗,虧了馮氏姐妹帶著守捉郎們護衛著商隊。這兩年,借著賣貨的機會,他們暗中聯絡各地退隱或失散的舊部和後人,頗有成效。奴婢懷疑,……怕是有近萬人了。她們的意思是,走私護衛用不了那麼多人,是否要分一部分人去安西?”
劉綽合上賬本,心中波瀾起伏。
琉璃是暴利奢侈品,要不然一年近百萬貫的花費她還真是支撐不起。
她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裡麵兩個小生命的悸動,目光卻投向窗外積雪的庭院,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蒼茫的西北與浩瀚的南海。
“不”她收回目光,“告訴她們,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安西那邊我自有安排。他們要隱藏好行跡,待安西起事時,直接在河西舉兵,纔有奇效。”
“是,郡主。”
“至於這些賬目……”劉綽沉吟片刻,“你做得很好。這條線,就靠你幫我打理了。至於野詩將軍,讓他先不要輕舉妄動。正月裡,新節帥的人選就能定下來。到時,他帶著張七娘回鳳翔,也算是能交差了。”
“奴婢明白。”綠柳鄭重應下。
送走綠柳後,劉綽獨自靠在軟枕上,沉思良久。
“菡萏,”她輕聲喚道,“讓咱們的人,仔細打聽一下朝中對鳳翔節度使繼任人選的議論。再讓,裴十七過來一趟。”
“是,郡主。”菡萏眼圈紅紅的,臨出門又嘮叨起來,“太醫都說了,讓您好好靜養,您這才醒了多久,又開始忙了。”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庭院的每一寸土地,也將長安城中的一切明爭暗鬥暫時掩埋。
新的一年,必將風波再起。
“行了,說了是老毛病犯了。腦子多用用能預防老年癡呆!”
十六王宅,野詩良輔麵色沉痛道,“七娘子……節哀!節帥他……月前舊傷複發,藥石罔效,已然……薨了。”
張七娘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彷彿整個世界都塌陷了。
父親……死了?她最大的依仗,沒了?
“那……那我兄長他們……他們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她抓住最後一絲希望,顫聲問。
嫁給李經這數月,她受儘了冷眼與嘲諷。
李經貪花好色,內帷混亂,她這個側妃空有名頭,實則連得臉的侍妾都不如。
今日宮宴,有鳳翔朝正使在,李經一定會帶她入宮。
到時,她就可以求陛下開恩,回鳳翔奔喪了。
片刻的悲傷過後,她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激動道:“這麼說,我終於可以回鳳翔了?阿耶死了,也就不用再將我扣在長安了!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對不對?阿孃讓你帶我回去,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