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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多麗人 第455章 上元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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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佳節,長安城火樹銀花,朱雀大街人潮如織,燈市如晝。

這個日子對夫妻二人來說,意義非凡。

因為李德裕還要在外耽擱數月才能返回長安,劉綽連逛燈市的心情都沒有了。

她很想他。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如此想念一個人。

薛媛和裴十七、顧若蘭和韋七都來邀請過她同遊,可她不想當電燈泡,自然全都婉拒了。

棲雲居內,她正唱著王菲那首《明月幾時有》自娛自樂呢,宮裡就來了聖旨。

接見過安西老兵後,興奮的皇帝特地送來了軟轎接她參加上元節宮宴。

她不得不挺著大肚子奉詔入宮。

“這似乎不是去麟德殿的路?”覺察到路線不對,她忍不住問。

“離開宴還早,陛下正在紫宸殿等著郡主呢!”跟在軟轎旁的內官笑著回答。

紫宸殿側殿暖閣內,隻餘帝妃與近侍數人。

杜秋娘侍坐一旁,容顏在宮燈下更顯絕俗。

李純並未著龍袍,隻一身常服,顯得隨意許多。

“**,”李純開門見山,“安西之事,你做得很好,於國於民,皆有大功。朕心甚慰。”

他話鋒一轉,語帶調侃,“為了白湘二人,你特地入宮教唆秋妃給朕吹‘耳邊風’。怎的,是怕朕問責,還是……心虛,連宮宴都躲著不來?”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敲打的意味。

杜秋娘聞言,捧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

劉綽卻並未驚慌,她扶著腰,微微欠身,語氣坦然:“陛下明鑒。長恨歌一詩波及到了秋妃娘娘,臣不過恰逢其會,知道了白湘二人的故事,這才入宮為娘娘提供了些訊息。娘娘心地純善,憐憫他們的遭遇,願在陛下麵前陳情,乃是娘娘仁德。教唆二字,臣實不敢當。至於躲著陛下……”

她抬眼,目光清亮,“陛下天威浩蕩,臣每見陛下,皆如沐春風,何來‘躲’字一說?隻是臣如今有孕在身,怕禦前失儀罷了。”

李純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輕笑一聲:“還是這般能言善辯。罷了,此事揭過。”

他頓了頓,“聽聞,你對此詩評價頗高。既然你說白居易沒有影射朕與秋妃,關於玄宗皇帝與楊妃的事,朕倒想聽聽你的見解。”

劉綽心知這纔是正題,略一沉吟,反問道:“陛下,在回答之前,臣鬥膽先問陛下一句。若讓您在一位年方十五、如秋妃娘娘般靈秀動人的女子,與一位年屆五十、曾是名動天下的絕色美人之間選擇,您會如何選?”

李純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身旁青春正盛的杜秋娘,再想想五十老婦,即便風華絕代也已成過往雲煙,答案不言自明。

他失笑搖頭:“**,你這話問得……刁鑽。”

“臣並非刁鑽,隻是陳述人之常情。”劉綽平靜道,“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在臣看來,玄宗皇帝對楊妃,歸根結底,不過八個字:見色起意,強取豪奪。”

此言一出,暖閣內空氣彷彿凝滯。

吐突承璀垂眸觀鼻,微微屏息。

杜秋娘也忍不住為劉綽捏了一把汗!

劉綽卻似未覺,繼續道:“而楊妃對玄宗皇帝也不過四個字:身不由己。她先是壽王妃,與壽王年貌相當,夫妻恩愛,後被強納入宮。麵對皇權,連壽王都不敢說半個不字,她可有選擇的餘地?時間久了,或許會有依賴,或許會有習慣,卻絕無愛情可言。”

她頓了頓,“可白樂天寫的《長恨歌》,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分明是在宣泄他與湘靈被迫分離、近二十載愛而不得的痛苦與憤懣!他在質問,為何玄宗與楊妃都可以被人津津樂道,而他與湘靈,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卻因門戶之見,便不能被成全?”

李純聽得怔住了。

他自幼讀史,聽慣了“君王情深”、“紅顏禍水”的論調,從未有人如此**又犀利地剝開那層華麗的外衣,直指核心——權力與**。

身為一個皇帝,他知道她說得對。

玄宗和楊妃之間哪來的什麼愛情?不過就是貪圖傾國之色罷了!

倫理綱常這些東西在皇權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那世人會如何看他與杜秋娘呢?

緊接著,就聽劉綽話鋒一轉道:“而陛下身為天子,英俊瀟灑,年富力強。無論年紀還是身份地位,都比行將就木的逆賊李錡強百倍。那日詩會,臣的兄長就在當場。李錡老賊見色起意、強取豪奪,秋妃娘娘迫於權勢、身不由己,而陛下正是傳奇話本裡那個救美人脫離苦海的大英雄。臣實在不知,與玄宗皇帝和楊妃哪裡相似了?”

李純臉上並無怒色,反而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有驚愕,有深思,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好一個‘見色起意,強取豪奪’!好一個‘身不由己’!劉綽啊劉綽,滿朝文武,也就你敢在朕麵前如此直言不諱。”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儘忠直言。”劉綽躬身道。

“朕欣賞你的坦率。”李純被誇得通體舒暢,臉上的笑紋壓都壓不住。

吐突承璀在心底給劉綽大大地喝了一聲彩!

頭一次見有人在陛下麵前褒貶他的祖宗,不但沒掉了腦袋,還把陛下給誇開心了的。

李純看向一旁還有些愣怔的杜秋娘,牽起她的手,柔聲道:“愛妃心中可是如此想的?”

杜秋娘臉頰泛紅,羞澀低頭:“陛下!”

李純心情大好,笑著將話題引向了更實際的方麵,“既然你眼光如此獨到,那朕再問你一事。鳳翔節度使張敬則病故,其子張安請襲,朝中亦有薦其部將野詩良輔者。你以為,何人可接掌鳳翔軍?”

劉綽心念電轉,果然來了,還有完沒完了?

她沉吟片刻,決意再次直言:“陛下,臣以為,野詩將軍恐非上選。”

“為何?朕聽聞,你的貼身婢女嫁給了他。”

“臣如此說,非因其能力或忠誠有虧。他作戰勇猛,重情重義,此乃其長處,卻也正是其短處。他受張帥恩惠甚重。若接掌鳳翔,行事決策時,易受人情牽絆,恐無法約束張氏子弟。”

“那張安呢?子承父業,亦是常例。”

“臣上次去關中,並未見到張安。但他身為張帥長子,隨父征戰多年,其能力威望必定不凡。隻不過……”劉綽抬眼,目光澄澈,“張七娘子已為郯王側妃。若再讓張氏子弟繼任節度使,怕是不妥。”

李純目光微閃,她這話說到了他心坎裡。

張氏與宗室聯姻,若再掌強鎮,確是他心頭之忌。

“那你之意是?”

“鳳翔地處要衝,需一位既能鎮撫軍隊,又精通民政,且對陛下忠心不貳的能臣。”劉綽緩緩道,“具體人選,臣不敢妄議。但臣以為,此人需熟知西北事務,且文武兼備。如此方可實現平穩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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