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46章 祁國公府的葬禮
劉翁的身體稍有好轉,但依舊口歪眼斜,吐字不清。
兩個人探病完,一踏進桃花塢的院子,就聽到房中傳來瑞兒咯咯的笑聲。
劉綽驚喜地看向李德裕,就聽他道:“知道你擔憂祖父的身體,我就讓人把瑞兒接了過來,這段時日咱們就在桃花塢住。”
“阿家和阿翁那裡可會為難你?”
“這就是父親和母親的意思。我祖父故去多年,如今咱們兩家就屬劉翁輩分高!做小輩的自然該好好儘孝。”
劉綽這才歡歡喜喜進屋看兒子。
夫妻倆住回桃花塢,最開心的莫過於胡纓了。
她想念劉綽,又極喜歡瑞兒,沒事就往桃花塢跑,恨不得直接住下。
弄得出長差歸來不久的劉謙很是吃味。
幾次下值回自己院子都沒看到愛妻後,他索性先繞去妹妹的桃花塢,再把自家娘子抓走。
他性子跳脫,進屋前先放輕腳步,在院子裡聽會兒女人們之間的悄悄話。
“說起來,‘杖八十,徒三年’還是判的太輕了。杖刑,每十下贖銅一斤。杖八十,八斤銅就能免刑。徒刑,一年贖銅二十斤,三年六十斤。二郎......兄這兩項罪過加起來,也隻要六十八斤銅。”胡纓忍不住吐槽,“這點錢對二叔一家來說算什麼?”
胡纓嫁人後在對劉家人的稱呼上,總是一不小心就用上奴仆對主人的叫法。
劉綽聽她及時改了口滿意地誇獎:“這就對了,四嫂,你是四兄明媒正娶的娘子,以後不能再用尊稱,就是二兄和二叔!說多了就習慣了!”
“六十八斤銅……”菡萏喃喃道,飛快地在心裡折算。
唐代銅錢與銅掛鉤,理論上“一貫錢”重六斤四兩,但實際流通中錢帛並行,折算複雜。
大體上,這六十八斤銅,約合十一貫錢左右。
“十一貫錢……的確有些少了!就是我自己攢的小金庫都能贖......”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二十多個呢!那個房二孃子才三十杖,豈不是半貫錢就能免刑?銘二郎君總不至於這麼快就把錢全花光了吧,為何還要三娘子貼錢?”
劉綽看她嘟嘴嘀咕的樣子,笑起來,“哎吆,我們菡萏原來這麼有錢,是個小富婆啊!”
菡萏認真道:“郡主您就彆拿奴婢取笑了!奴婢是跟在您身邊,才這麼有錢。這十一貫錢,尋常人家兩三年也不一定攢的下。奴婢是替您氣不過,銘二郎君也就罷了,好歹是自家人。要是那房涵交點錢就免了刑罰,您就不生氣?”
劉綽道,“陛下明旨,‘所涉贓款,加倍罰沒’!那筆罰金,纔是大頭!我雖沒看過賬簿,但看那日二叔和二叔母的反應,二兄這次貪墨所得怕是不少!更何況,並非所有罪責、所有身份之人都可贖!按律,隻有官員及其家眷可以贖刑。”
胡纓點頭道:“是啊,二兄好歹是彭城劉氏的子弟,誘惑不大,打動不了他。俱文珍做局的時候自然下了重餌。”
“郡主,房涵不就是官眷?她阿耶可是經略使啊!”
“君無戲言。他們是聖人欽定的刑罰,是不可贖的。”
菡萏這才滿意道:“這我就放心了!她包藏禍心,都貶出長安了,還跑回來陷害您,就這麼讓她囫圇個走了,奴婢咽不下這口氣!”
劉綽指著她笑起來:“胡纓快看,菡萏的氣性比你都大!”
胡纓板著臉道:“不,按我的意思,應該把她直接宰了!斬草除根!”
三個人正說笑著,就見劉謙快步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凝重,目光直接落在胡纓身上,聲音乾澀:
“纓娘,快,收拾一下,隨我去祁國公府。”
胡纓見他神色不對,心中莫名一緊,站起身問道:“夫君,怎麼了?”
劉綽也問:“出什麼事了?”
劉謙歎了口氣:“祁國公……薨了。”
“什麼?”胡纓愕然怔住,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祁國公郭曙,她的義父,若沒有他的照拂,她跟劉謙無論如何也無法破除門戶之見走到一起。
“何時的事?為何我們一點風聲都未聽到?”劉綽蹙眉問道。
“前日夜裡突發疾病,因為祖父也病著,祁國公府……這才沒派人來通知纓娘。誰能想到,今天人就沒了。剛才我在大門口,正巧碰到了國公府來送白事帖子的管事。說是老毛病了,這些年,祁國公也一直在服用你的速效救心丸。”
郭曙的葬禮,極儘哀榮。
府門前白幡招展,車馬絡繹不絕,滿長安城的勳貴高官、皇親國戚皆來送行。
劉綽和李德裕與祁國公府有些交情,也來送他最後一程。
靈堂正中,棺槨肅穆,裴氏一身孝服,哭得幾乎昏厥。
劉綽與李德裕上前焚香奠酒,行禮拜祭。
起身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跪在孝子賢孫佇列中的郭銛。
他比上次見到時清瘦了許多,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低垂著頭,機械地隨著旁人叩首還禮,整個人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與周圍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泣截然不同。
劉綽心中暗暗歎息。
郭銛與顧若蘭那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她是知道的。
當年少年意氣,兩情相悅,卻終究敵不過門第之見。
昇平公主眼高於頂,瞧不上並非頂級門閥的顧家。
顧若蘭嫁人後,郭銛從此心灰意冷,搬離了公主府,住到叔父郭曙這裡,終日借酒澆愁,婚事也一拖再拖,成了長安城裡一樁著名的“情癡”軼事。
就連昇平公主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對顧若蘭居然用情至此。
如今,唯一能讓他暫且棲身、躲避母親逼婚的叔父也去了,他最後的避風港,塌了。
弔唁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然而,就在儀式接近尾聲,賓客們準備稍作休息時,一陣並不算高,卻異常清晰的爭執聲,打破了靈堂應有的肅靜。
聲音的來源,正是昇平公主與郭銛。
“銛兒,喪儀已畢,你隨我回公主府去。”昇平公主看著兒子那副頹唐的樣子,眉頭緊鎖,既有心痛,更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郭銛跪在原地,沒有動,隻是低低地說:“母親,叔父新喪,孩兒想留在祁國公府,為叔父守孝。”
“守孝?”昇平公主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尖銳,“守孝之事自有鍔兒這個嗣子承擔!你是我的兒子,常年住在叔父府上像什麼樣子?你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整日這般消沉,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跟我回去……”
“母親!”郭銛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我說了,我要為叔父守孝!三年之內,不談婚嫁!”
吃瓜是人類的本性。不少尚未離開的賓客都停下了腳步,或明或暗地看了過來。
“你……”昇平公主被他當眾頂撞,臉上頓時掛不住了,她何曾受過這等忤逆?她強壓著怒火,壓低聲音道:“郭銛!休要胡鬨!曆來都是九個月,哪有為叔父守孝三年的道理?”
“叔父待我如子,怎就不能了?”郭銛眼圈泛紅,倔強道,“母親眼中,除了門第、權勢、聯姻,可曾真正在乎過兒子想要什麼?若蘭的事,您逼我!如今叔父剛走,您又要逼我!難道在您心裡,兒子的意願,就一文不值嗎?”
“放肆!”昇平公主徹底被激怒了,也顧不得場合,指著郭銛厲聲道,“你這個逆子!竟敢如此跟母親說話!為了那個小門小戶的女子,你還要忤逆我到幾時?我讓你回去,你就得回去!我讓你娶妻,你就得娶妻!由不得你任性!”
“我偏不!”郭銛梗著脖子,淚水終於滑落,混合著多日來的悲傷與憤懣,“我就在祁國公府守孝!哪裡也不去!誰也彆想逼我!”
母子二人當著眾多弔唁賓客的麵,激烈地爭吵起來。
賓客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開始蔓延。
有人同情郭銛,覺得昇平公主太過專橫;也有人覺得郭銛不識大體,在叔父的葬禮上如此頂撞母親,實屬不孝。
裴氏在一旁看得焦急,想勸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郭鍔更是尷尬無比,上前試圖緩和:“叔母,銛弟也是一片孝心,不如……”
“你閉嘴!”昇平公主正在氣頭上,連侄子的麵子也不給,“我管教自己的兒子,輪不到彆人插嘴!”
劉綽與李德裕站在人群外圍,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她看著郭銛那痛苦而執拗的身影,彷彿看到了世間無數被門第、禮教、父母之命所束縛的男女。
顧若蘭已覓得良緣,開始了新的生活,而郭銛卻始終困在原地,畫地為牢。
最終,這場爭執以郭銛重重磕了幾個頭,然後一言不發,踉蹌著衝出靈堂而暫告一段落。
昇平公主氣得臉色鐵青,在眾人的勸慰和異樣的目光中,勉強維持著公主的儀態,但眼底的怒火與挫敗,卻清晰可見。
在這皇親國戚、高門大族的光鮮背後,又有多少無奈與心酸?
“怎麼了?”見妻子有些失神,李德裕問。
劉綽深吸了一口氣,歎道:“幸虧韋家今天來弔唁的不是若蘭和韋七!”
李德裕握緊了她的手,輕聲道:“不是誰都有我這般運氣的!要是娶不到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比四郎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