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45章 楊恕的手段
出了紫宸殿,陽光有些刺眼,照在宮牆上,映出一片炫目的光暈。
父女倆剛走下玉階,便聽到身後有人呼喚。
“郡主留步。”
回頭一看,正是新任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楊恕。
“多謝郡主這份‘大禮’,楊某銘記於心。”
劉綽淡然一笑:“楊大將軍客氣了,若非你行事果決,動作迅捷,鏟除奸佞,穩固京畿,今日結局猶未可知。”
楊恕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隻再次拱手,便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在陽光下透出一股新任實權人物的銳氣。
劉坤有些發懵,盯著女兒問,“他剛纔是什麼意思?”
“阿耶,家裡頭還等著咱們的訊息呢!到家,我再跟您細說。”
劉坤不傻,自然曉得宮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隻是忍不住又問了句:“綽綽,你什麼時候跟他合作的?這要是晚一步,後果不堪設想啊!”
劉綽挽起劉坤的胳膊,得意道:“就憑他能帶著四兄巡查漕運還完好無損地回到長安,女兒就知道,他不是個凡人!”
對於這一點,劉坤簡直不能更認同了。“此話有理!你四兄就跟他辦了一件差事,如今可是大有長進。”
宮門外,李德裕早已等候多時,與他並肩而立的,還有一身玄色勁裝、氣質疏冷的裴十七。
雖然裴十七逢年過節都往劉家送禮,但因為周身難掩殺氣,劉坤骨子裡其實有些怕他。
劉坤能理解女婿等著他們,卻不知道裴十七守在宮外有何目的。
他僵硬地衝裴十七點頭示意,轉身就拉著女兒的手往馬車上逃。
哪知道身子還沒坐定,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矯健的豹子般跟著鑽進了車廂,幾乎是在瞬間就閃到了近前。
他完全無視了劉坤,一雙眼睛灼灼發亮,隻緊緊盯著劉綽,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與關心:
“郡主!您沒事吧?宮裡沒人為難您吧?我在外麵聽不到裡頭的動靜,心都揪著呢!”
那張慣常疏冷的臉上,寫滿了擔憂,與平日的形象判若兩人。
劉綽微微一怔,隨即莞爾:“我沒事,有勞十七郎掛心。對了,那個清虛子是怎麼回事?”
裴十七這才鬆了口氣,馬上又獻寶般說道:“那個清虛子,是我找到的!我一收到訊息,就帶人翻遍了長安城的犄角旮旯,才知道黑市上有人販賣些不入流的火藥!
那老道弄出的玩意兒雖上不得台麵,但我想,說不定能幫上郡主的忙,就一並抓了。
沒想到碰到那個楊九也在四處查黑火,他說這人對您有用要帶進宮去,我就把人給他了!沒給您添亂吧?”
他語速很快,眼神裡帶著一種孩童期待誇獎般的亮光。
見此情形,劉坤目瞪口呆。
“非但沒添亂,反而幫了大忙。”劉綽真誠道謝,“此事你居功至偉,多謝了,十七郎。”
“郡主千萬彆跟我客氣!”裴十七連忙擺手,臉上竟泛起一絲紅暈,似乎劉綽的一句肯定就是無上的獎賞,“能為郡主效力,是十七的榮幸!您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刀山火海,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好漢!”
劉坤隻好將話題往回收一收,“俱文珍收押了,聖人雖卸了他的職,但他在右神策軍中勢力龐大。若打蛇不死,必有後患。”
李德裕忙安撫他道:“嶽丈放心,他雖不會死,卻也翻不了身了!”
“賢婿為何如此篤定?快說與我聽聽!”
劉綽輕笑出聲,“阿耶,你忘了,抓他的是左神策軍,頂替他位子的是楊恕。就算聖人念在擁立之功,留下他的性命。吐突承璀和楊恕也不會給他翻身的機會。這可都不是省油的燈。何況,楊恕如今算是欠了我一個人情?”
“楊恕?”裴十七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眉頭又擰了起來,有些憤憤不平道:“此人真的可信麼?因為不放心他要把清虛子帶到哪裡去,姓楊的帶人抓那個姓胡的參軍時,我就躲在暗處盯著。那姓胡的倒是識相,主動把證據交出來想換條命。可恨那楊九,問清楚話後直接就把人……”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十分不滿,“留著當人證,不是更能釘死俱文珍那老閹狗嗎?我真不明白他為何要滅口!說不得,他跟那俱文珍關係不錯!這幫沒根......宦官可是抱團得很!”
劉坤驚訝道:“竟有此事?這豈不是欺君?若真是受人指使又主動交代,的確罪不至死!”
李德裕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一個活著的胡參軍,固然可以指證俱文珍,但也會給陛下留下一個印象:俱文珍對右神策軍的控製力也不過如此。但一個死了的胡參軍,傳遞給陛下的資訊就完全不同了。”
“什麼資訊?有何不同?”裴十七追問。
劉綽接著道:“這會讓陛下認為,右軍的人對俱文珍畏懼到了骨子裡,甚至不惜在事情敗露後自行了斷,以保全家人或避免牽連更廣。這種‘忠誠’,是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它會讓陛下感到威脅,覺得該把俱文珍在禁軍中的勢力連根拔起,徹底清除。”
劉坤恍然道:“所以,楊恕殺了那個胡參軍,是為了讓聖人下定決心換掉右軍中尉?”
裴十七聽完,猛地一拍手,眼睛亮得驚人:“原來如此!高!實在是高!郡主您這麼一說,我就全明白了!這楊九果真不是個省油的燈!還是郡主您看得透徹,算無遺策!”
他看向劉綽的眼神,就像在看廟裡的神隻,滿是狂熱。
李德裕隻覺得車廂裡更擁擠了,胸口一陣發悶,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
雖仍舊維持著世家公子的沉穩風度,但握著劉綽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指尖微微用力。
“行了,事情已了。”他略帶警告地瞥了裴十七一眼,“娘子此番辛苦了,我們回家。”
安邑坊劉宅,當劉坤、劉綽與李德裕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院中時,劉春第一個衝了上去。
他抓住劉坤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兄……怎麼樣?銘兒……銘兒他……”
冷氏也撲了過來,眼睛腫得像核桃,死死盯著劉坤的嘴,既盼著訊息,又怕聽到壞訊息。
劉坤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性命……保住了。”
“真的?!”冷氏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旁邊的劉嫻和劉蓉趕緊扶住,她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保住了!銘兒的命保住了!多謝祖宗保佑!多謝大兄!多謝五娘!”
劉春也長長舒了一口氣,老淚縱橫,不住地作揖:“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啊……”
然而,他們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劉坤接下來的話便如同冰水澆頭:
“陛下聖裁:革去一切職務,杖八十,徒三年!所涉贓款,加倍罰沒!我,罰俸一年!”
“杖八十……徒三年?”劉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喃喃重複著,“還要加倍罰沒贓款?這……這……大兄,你不是說就算辭官不做也要保住銘兒的麼?怎麼隻是罰俸......”
冷氏臉上的狂喜僵住了:“八十杖?!那不是要去了半條命?還要坐三年牢?加倍罰錢?大兄!這……這處罰也太重了啊!銘兒他怎麼受得了?!他可是被人陷害的啊!”
她彷彿忘了片刻前還在為兒子保住性命而狂喜,想到兒子要麵臨的皮肉之苦、牢獄之災,和要賠付的錢財,就覺得剜心割肉般疼痛。
劉綽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夫妻倆的反應,心中一片冰涼。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
劉坤見他們如此,心頭火起,厲聲喝道:“重?若不是綽綽運籌帷幄,識破了俱文珍的奸計,拿到反製證據,又在陛下麵前據理力爭,彆說他要死,我們劉家也得滿門抄斬!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你們還敢嫌罰得重?!”
劉春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囁嚅道:“可……可八十杖……三年牢獄……”
“那是他應得的!”劉坤斬釘截鐵,“是他利令智昏,咎由自取!若不是他自個兒把脖子伸進人家的套索裡,旁人又如何害得了他?這頓板子,這三年牢,就是讓他好好長長記性!看看日後還敢不敢如此妄為!”
冷氏還想哭訴,劉綽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如今的結果,已是將多年來我與阿耶的功勞耗光了。二叔母若還覺得不公,莫非是想讓陛下收回成命,按律處置?”
冷氏頓時噎住,臉色煞白,不敢再言。
按律處置?那就是死路一條!她再糊塗,也分得清孰輕孰重。
劉春頹然地坐到椅子上,捂著臉,發出壓抑的哭聲。
曹氏也是氣得不行,卻又不想摻和進劉坤兄弟之間的爭吵,拉起劉綽的李德裕的手,低聲道:“綽綽,二郎,你們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歇吧。”
劉綽點了點頭,對劉坤道:“阿耶,這裡交給您了。我和二郎去看看祖父。”
李德裕攬住她的肩膀,剛走出正廳,就聽到身後劉春帶著希冀的聲音響起:“大兄……既是徒刑,就能贖買。還有那罰沒的款項……能不能……”
劉綽剛要回頭,就被李德裕按住,“回來前,不是已經叮囑過嶽丈了?多說無益!”
果然,劉坤瞪了弟弟一眼,徹底寒了心:“你自己想辦法!若是湊不齊,便賣了你們的產業!否則,銘兒永遠不長這個記性!你們把阿耶氣成這樣,還想讓我給他填窟窿,做夢!”
說完,他拂袖而去,留下劉春夫妻麵如死灰地看向劉嫻,“嫻兒,你可不能不管你親阿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