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43章 你哪兒都不能去!
俱文珍雖被楊恕拿出的鐵證打得措手不及,麵色灰敗,但他終究是曆經風雨、在宮中沉浮數十年的老狐狸,豈會甘心就此認輸?
眼見皇帝目光中的寒意越來越盛,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困獸猶鬥的厲色,聲音也失控地有些尖利:
“陛下!老奴禦下不嚴,罪該萬死!然老奴對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表!楊常侍所言之事,老奴確不知情,定是那起子小人背主妄為!”
“但劉銘一案,證據確鑿!”話鋒一轉,他目光灼灼地盯向劉綽,彷彿要將她看穿:“**郡主,你名下硝石礦之賬目,敢不敢拿出來查證?近三個月來,除了軍中所失,劉銘賬上可還有一千三百斤的硝石找不到來源!真以為老奴今日入宮是信口胡謅,全無實證?”
此言一出,李純微微蹙眉,看向劉綽。
若硝石礦的賬目真有問題,那劉綽之前的“以退為進”就顯得可疑了。
俱文珍見皇帝神色動搖,心中暗喜,趁熱打鐵道:“陛下!此乃其一!其二,老奴還有人證,可證**郡主與永貞逆黨王叔文之流,從未斷絕往來!”
“人證?何人?”李純聲音低沉,帶著審視。
“帶人證!”俱文珍高聲道。
片刻後,一名身著素淨衣裙、麵容帶著幾分憔悴的女子被引入殿中,正是房涵。
她跪倒在地,不敢抬頭直視天顏,聲音顫抖卻清晰:“民婦房涵,參見陛下。民婦……民婦可以作證,**郡主劉綽,曾多次暗中接濟已故逆臣王叔文之子王瑜,並……並曾言及,永貞新政若能持續,天下當是另一番光景……其言其行,對陛下罷黜新政,多有……多有微詞……”
劉坤氣得渾身發抖,卻礙於君前不敢失儀。
俱文珍臉上露出一絲得色,彷彿已然勝券在握:“陛下!劉綽官職雖低,卻手握冰務、市舶重權,更知火器機密,若其心向逆黨,又指使族人倒賣軍械與火器,圖謀不軌……陛下!老奴扣下那劉銘卻一直引而不發,就是想要查明其背後之人。老奴做這一切,皆是為國除奸,雖有不當,然忠心可鑒啊陛下!”
麵對俱文珍的淩厲攻勢和房涵的指證,劉綽臉上卻未見絲毫慌亂。
“哼!”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陛下,俱大將軍與房二孃子所言,真是環環相扣,用心良苦。尤其是房二孃子,為了指正臣的險惡居心,甚至不惜揭發枕邊人!”
“誰聽了不得讚一句,大義滅親、高風亮節啊!”她先是對著房涵豎起了大拇指,又向皇帝躬身一禮,語氣平和:“臣,可否一一回應?”
李純看著她鎮定自若的模樣,心中的天平又微微傾斜:“準。”
“謝陛下。”劉綽直起身,先看向俱文珍,目光清亮如泉:“不瞞大將軍,今日我入宮也並非毫無準備……卜管家,將我們礦上的賬冊呈上來。”
一直候在殿外的卜智道應聲而入,恭敬地將一本厚厚的賬冊交給內侍,轉呈皇帝。
劉綽從容解釋道:“陛下,臣之硝石礦,除了供自家製冰、製藥使用外,確有流向市場的。但向來管理嚴格,每筆出入皆有記錄,三日一核,半月一彙總。
大將軍所說的一千三百斤‘損耗’,實乃月前礦道內一處小型塌方,掩埋了一批待運硝石所致。此事有當地裡正及礦工百餘人可作證,損失數目、原因,皆記錄在冊,清晰可查。大將軍將損耗斤兩說得如此準確,若非派人細查,僅憑臆測,是絕對做不到的。”
李純快速翻閱賬冊,果然看到相關記錄,時間、地點、證人、處理方式,一應俱全,毫無破綻。
他瞥了俱文珍一眼,眼神更冷。
俱文珍臉色一白,他的確沒想到劉綽是帶著賬本來的!
“焉知你這本帳上的記錄不是作假?又不是查抄後封存而來!”
“彆急!你說的那種賬本,我也帶來了!”
劉綽不再看他,轉向跪在地上的房涵,語氣帶著一絲惋惜:“房二孃子,一彆數年,不想再見竟是如此光景。你指認我接濟王瑜,並非議朝政?”
房涵低著頭,咬牙道:“是……確有此事!”
劉綽歎了口氣:“王瑜乃罪臣之後,你是他的妻子,能好端端出現在這兒,說明朝廷並未株連其家小。他如今隻是一介平民,你若熬不住尋常百姓的苦日子,大可以去衙門打官司與他恩斷義絕,何必把人往死裡整?你知不知道,你今日這番說辭是在謀殺親夫?”
房涵身體一顫,卻仍嘴硬道:“逆臣之子,不知悔改,我不願與他有絲毫瓜葛,今日所言句句屬實!”
劉綽冷笑一聲,“好,那我問你,我接濟王瑜,可有具體時間、地點?我議論朝政,又是什麼時候,可有書信為證?”
房涵眼神閃躲,支支吾吾道:
“年初,王瑜染病,就是你派雲舒布莊的人送去的藥材和銀錢,此事……街坊裡正都可以作證!”
劉綽盯著她的眼睛:“是麼?那些話也是我派人送東西時說的麼?”
“正是!”
“街坊裡正也可以作證?”
房涵點頭,“這是自然!”
“那樣大逆不道的話,我不親自貼著王瑜的耳朵說,讓一個布莊的夥計大庭廣眾地喊出來?是我傻,還是你傻?”劉綽一臉認真地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我……我記錯了,是那夥計把藥送進家中時私下說的,夫君將人都打發了出來,並不是當眾說的。”
“哦!”劉綽拉長了聲音,“既然他將人都打發了出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隻是將不相乾的人打發了出來,我……我自然是在屋子裡聽到的。”
“哦,王瑜他住在王叔文的貶謫之地渝州,你住在嶺南容州的經略使府邸,這些話你是在哪間屋子裡聽到的?”
劉綽突然厲喝一聲,“房涵,你受人指使,構陷於我,可對得起你房氏門風?”
“我……我沒有……”房涵被問得啞口無言,身體抖得更厲害。
劉綽怎麼知道她沒跟王瑜父子一同被貶,而是去嶺南投奔了自己孃家?
她這次入京分明十分隱蔽的!
劉綽不再逼問她,而是對皇帝道:“陛下,臣昔日與這位房二孃子有些過節。實在想不到她竟能懷恨在心這麼多年!要判定她是從渝州而來還是容州而來,隻需檢視她沿路過所即可!”
吐突承璀立刻心領神會,走到房涵麵前道:“房二孃子,可否告知你如今在京中的住處?咱家好派人將你的過所取來!”
就算是王家被貶,逃離渝州去投奔孃家的路上,她都是被陪嫁的仆人周全照顧的。哪知道過所長什麼樣子?
回到家中,被父親好生責備了一番,她受不住委屈才又跑了出來。
這次來長安的路上,為了不引人注意,俱文珍派去接她的人就沒讓她跟任何人打過交道,她哪裡來的過所?
但她好歹是官家小姐,猜也猜得到,劉綽說的是通關文牒。
她假扮人家的娘子纔回到長安,沿路各處都沒留下痕跡,一查便知是有人指使啊!
不行,此刻絕對不能讓人去住處搜查!
她得拖延時間,隻盼著這段時間裡,俱文珍手下的人能把手續齊備的過所偽造好。
房涵驚叫一聲:“不是的,陛下!民婦得知劉綽和王瑜的勾當後,不恥與他們威武,這才......去了容州......投奔孃家。但每每想到此事,民婦便夜不能寐。這才......不遠萬裡回到長安,想要......揭發他們的罪行!”
這下不止劉綽,就連李純臉上都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劉綽搖了搖頭,“從渝州去容州,再從渝州來到長安,且不說在路上要耗費多少時間,你來不來得及將‘年初’得知的訊息輾轉多地送回來。
我更佩服的是王瑜的心胸和愚蠢,能讓你帶著足夠砍他三次頭的隱秘之事,平安離開渝州。
你們成婚的時候,我去喝過喜酒。這雖是我與王瑜打過的唯一一次交道,但我記得很清楚,他生的孔武有力,一看就弓馬嫻熟。
就算他病得不能動,王家人也沒有死絕。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劉綽不再看她,而是麵向皇帝,深深一拜:“陛下,臣這硝石礦一直由管家卜智道打理。半月前,他發現並控製了礦上被收買、意圖篡改賬目製造假證的管事王三及其接頭人。人贓並獲,現就押在殿外,聽候發落!幕後之人為構陷臣,不惜指使義子私藏火藥、謀害京城百姓,其心……何其毒也!請陛下聖裁,還臣一個公道!”
真相大白,高下立判!
俱文珍麵如死灰,徹底癱軟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
李純緩緩起身,聲音冷厲:
“俱文珍,你身為右衛大將軍,不思報效,反而構陷忠良,私藏火藥,危害京畿!削去一切官職,押入內侍省大牢,嚴加審訊,其黨羽一並查辦!”
“陛下!陛下開恩啊!”俱文珍涕淚橫流,磕頭不止,但很快便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了下去。
殿內殿外的侍衛全是吐突承璀的人。
“房涵,不思恪守婦道,竟敢在朕麵前信口雌黃,誣陷功臣,本應重懲,以儆效尤!”
冰冷的語氣讓房涵幾乎暈厥。
“念你是名門之後,又未釀成大惡……朕便法外施恩。著,杖責三十,逐出長安,遣返渝州,交由地方官嚴加看管,非詔不得離開!此事朕會明發詔諭,告知房啟,讓他知道,自己教出了怎樣的女兒!”
三十杖足以讓她數月下不了床,留下終身印記甚至殘疾。
遣返回渝州並被地方官監視,形同軟禁。
她這回不僅徹底得罪了夫家,還讓整個房氏家族蒙羞,房啟在官場上將更加艱難。
處置了俱文珍和房涵,李純目光掃過楊恕,讚許地點點頭:“內侍省少監楊恕,臨機決斷,處置得當,消弭大禍於未然,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擢升為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總掌右衙軍事,賜紫金魚袋!”
“謝陛下!”楊恕躬身領命。
最後,李純的視線回到劉綽和劉坤身上。
“劉銘之事,雖係俱文珍構陷為主,然其自身不謹,觸犯軍規,本應流放三千裡。念在兩位愛卿為國效力,功在社稷,又深明大義,不徇私情,主動請罪,著革去其一切職務,杖八十,徒三年,所涉贓款,加倍罰沒,以儆效尤!劉坤,你治家不嚴,罰俸一年,以示懲戒。”
這處罰,對於倒賣軍械的重罪而言,已是格外開恩,顯然是看在劉綽和劉家往日功勞的份上。
“臣謝陛下隆恩!”劉坤和劉綽再次拜謝,心中都鬆了一口氣。
劉銘的命,總算保住了。
唐代五刑為笞、杖、徒、流、死。
劉綽也早就料到了,隻要能把俱文珍設局構陷的罪證做實,劉銘就絕對死不了。
即便真的被判流刑,也可以花大錢贖買。
現在,直接是徒刑,已經不能更好了。
李純沉吟片刻,又道:“劉綽。”
“臣在。”
“這次你受委屈了!”
“謝陛下體諒!”
李純突然話鋒一轉,“你說不想再接掌冰務司了,可有繼任的人選?”
劉綽恭敬道:“臣以為度支鹽鐵使李巽最為合適!”
李巽就是李德裕那個年過花甲的族兄,是個錢生錢的天才。
李純笑了笑,“你倒是舉賢不避親!不過,他還兼著兵部侍郎,身上的擔子夠重了。能者多勞,冰務司仍需你打理。”
“臣遵旨!陛下,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恩準。”
“何事?”
“嶺南氣候炎熱,冰務需求日增,管理或有疏漏。臣想請命前往嶺南道巡查冰務,整飭章程,安撫地方。”
李純意味深長地看了劉綽一眼,“嶺南……也是市舶司重要口岸,你是想親自去看一看吧?”
劉綽也不裝了,笑著道:“陛下聖明!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不允!”
“啊?”
李純正色道,“若在從前,你想去哪裡朕都不攔著。如今,各處藩鎮都對火器虎視眈眈,你哪兒都不能去,就在長安好好待著。巡查冰務的事,朕另有安排!”
說完,他瀟灑轉身,嘴角微動:房啟,你女兒房涵入京配合俱文珍構陷劉綽的事,你又參與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