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47章 離彆與懷孕
沒多久,南下巡查稅務的人選就定了下來。侍禦史程異為主官,李德裕也在隨行之列。
桃花塢內,劉綽聽了李德裕的訊息驚訝道:“程異?永貞革新時他改革鹽稅,降低鹽價,很有成效。革新失敗後,被貶為郴州司馬,是“八司馬”之一。聖人竟能摒棄前嫌重新重用?這是好事啊!難道二十八叔他們也快要複職了?”
李德裕伸出長臂從後麵攬著妻子,十分不捨道:“是巽阿兄舉薦的。東南諸道經戰事不久,稅賦征收雖有起色,然隱戶、漏稅之事仍存,鹽鐵茶冰四稅多有可厘清之處。程異精於理財,明於吏事,尤善厘清積弊。聖人正是用人之際,自然就虛心納諫了。娘子,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劉綽這才慌了,“因為要一起巡查冰務,聖人這是要你去監工?”
李德裕小雞啄米似的狠狠親了她幾口才道:“父親位居宰相,我靠門蔭入仕,資曆尚淺,不知多少人眼紅。此次隨程異一同南下,協理巡查,觀摩地方政務,積攢實實在在的功績,方能堵住悠悠眾口。自然了,也有監工這層意思在。”
南下巡查,路途遙遠,事務繁雜,更難免觸及地方豪強與官吏的利益,其中艱辛與風險,不言而喻。
程異明經科出身,又是革新派骨乾,沒有顯赫的家世可倚仗。
而李德裕是宰相之子,又是新帝寵臣,其震懾作用可想而知。
劉翁的病情已經穩定,為了讓李德裕能多陪陪自己家裡人,一家三口搬回了李宅。
是夜,棲雲居內燈燭溫馨,卻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離愁。
瑞兒已在乳母懷中熟睡。
內室裡,劉綽不放心地為李德裕查點行裝,檢查了常服、官袍,又檢查了藥囊中的丸散膏丹是否齊全。
李德裕從身後擁住她,下頜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綽綽,此去快則數月,慢則半載。新年怕是不能陪你過了。家中一切,祖父還有瑞兒,都要辛苦你了。”
劉綽轉過身,將臉埋在他胸前,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悶聲道:“說什麼辛苦,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你在外才更要小心,江南雖富庶,卻也關係複雜,程異身份特殊,你們此行必定引人注目,凡事需謹慎,莫要強出頭。”
“我曉得。”李德裕撫著她的背,承諾道,“我會定期寫信回來。你……在家要好生照顧自己,莫要過於操勞。冰務司和市舶司的事,能放則放,身子要緊。悶了就去找若蘭說說話。”
“嗯。”劉綽點頭,仰起臉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卻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你放心,你娘子我不是那等柔弱之人。倒是你,到了南邊,注意飲食,小心水土不服。”
她說著,又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塞進李德裕手中:“這裡麵是我新配的香藥,提神醒腦,驅避蚊蟲,你隨身帶著。”
“娘子忘了,我孩童時就天南海北地跑了,怎麼會水土不服?”李德裕握緊那尚帶著她體溫的錦囊,心中暖流湧動,又夾雜著酸楚。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鼻尖,最後深深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不似往日纏綿,帶著濃濃的眷戀與不捨,彷彿要將彼此的氣息刻入骨血。
紗帳落下,紅燭搖曳,這一夜,夫妻二人極儘繾綣,彷彿要將未來數月的分離,都在此刻補償回來。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安邑坊李宅門外,車馬已備。
李德裕一身青色官袍,更襯得身姿挺拔。劉綽抱著瑞兒,與李吉甫、薛氏等家人將他一同送至門外。
“阿耶……”懵懂的瑞兒似乎察覺到離彆的氣氛,伸出小手要李德裕抱。
李德裕接過兒子,用力親了親他嫩乎乎的小臉,低聲道:“瑞兒乖,在家聽阿孃的話。”
他將孩子交還給劉綽,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千言萬語,終化作一句:“我走了。”
“一路保重。”劉綽抱著孩子,微笑著,目送他翻身上馬,彙入程異等人的隊伍,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長安街巷的儘頭。
她一直站在那裡,直到再也看不見那熟悉的身影,才覺得心頭空落落的,彷彿被挖走了一塊。
李德裕離開後的日子,劉綽強迫自己忙碌起來。
冰務司和市舶司的政務雖多,但具體事務大多交予得力下屬。作為一把手,她隻負責獲知各方資訊,做決斷即可。
她每日都會帶著瑞兒去劉宅探望祖父劉翁。老人的病情略有起色,雖口齒不清,但看到重外孫,渾濁的眼中總會泛起一絲光亮。
隻是,不知是否因夫君遠行、心中掛念所致,她總覺得精神有些不濟,時常感到疲憊,胃口也不似往常。
這日清晨,她在薔薇和菡萏的服侍下起身,剛穿上外衫,一陣莫名的惡心感突然湧上喉頭,讓她忍不住乾嘔了幾下。
“郡主,您怎麼了?”薔薇連忙遞上溫水,麵露擔憂,“可是昨夜著涼了?”
菡萏心思更細,她看了看劉綽略顯蒼白的臉色,又想到她月信似乎遲了幾天未至,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郡主……您的小日子,是不是……遲了?”
劉綽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她身體康健,月事一向規律,這次確實遲了數日。
先前隻當是近來憂心祖父病情、又逢夫君離彆,心緒不寧所致,並未深想。
如今被菡萏點破,再結合這莫名的惡心乏力……
她深吸一口氣,對菡萏道:“去,把府醫叫來,先不要驚動老夫人。”
菡萏心領神會,立即應聲而去。
仔細診脈之後,府醫臉上露出篤信的笑容,起身向劉綽道賀:“恭喜郡主,賀喜郡主!您這是喜脈,已然一月有餘了!脈象流利有力,定是個康健的孩兒!”
儘管已有預感,但聽到確切的診斷,劉綽的心還是猛地一跳,隨即被巨大的喜悅淹沒。
她又有了身孕!
離彆前夜,他們做了多少次來著?
薔薇和菡萏更是喜形於色,連連道賀。
驚喜過後,劉綽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湧起對李德裕濃濃的思念。
他剛剛離開一個月,若知曉這個訊息,該是何等欣喜?
吩咐薔薇去給李吉甫和薛氏報喜後,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信箋,研磨提筆。
“二郎卿卿如晤:自君彆後,不過一月,卻恍若三秋。家中一切安好,瑞兒乖巧,祖父病情亦稍穩,勿念。”
她頓了頓,臉上泛起溫柔的紅暈,繼續寫道:“今晨請醫診脈,方知已懷娠月餘。想我兒知父遠行,特來相伴,以慰母心……實乃天賜之喜。”
寫到此處,她彷彿能看到李德裕讀到信時,那素來沉穩的臉上會露出怎樣驚喜交加的神情,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細致地寫下近日家中瑣事後,在信末再次叮囑他保重身體,方纔擱筆。
將信紙仔細封好,交給心腹家人,以最快的驛傳送往李德裕南下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劉綽才輕輕靠回軟榻,手覆在小腹上,感受著那裡孕育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