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41章 俱文珍的後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透過窗欞灑入桃花塢的閨房。
李德裕率先醒來,臂彎裡是依舊沉睡的劉綽。
她蜷縮在他懷中,呼吸均勻,但即便在睡夢中,眉宇間也籠著一層淡淡的疲憊與愁緒。
他目光憐惜地流連在她臉上,昨夜她的熱情與近乎失控的索求,與平日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宣泄。她壓力極大,需要一個出口。
他輕輕動了動,想讓她睡得更舒服些,卻不料驚醒了淺眠的劉綽。
她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眸中初時帶著些許迷濛,待看清眼前人以及所處的環境後,昨夜的記憶連同現實的沉重一同回籠。
“醒了?”他的手臂依舊環著她,沒有鬆開。
“嗯。”劉綽低低應了一聲,將臉埋在他頸窩,貪戀著這一刻的溫暖與安寧。
沉默片刻,她忽然悶悶地開口:“祖父病重,家中又是多事之秋……我們昨夜那般……是不是很不孝?”
李德裕聞言,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篤定地回道:“大戰在即,犒賞三軍。無妨!”
劉綽被他這話逗得耳根微熱,輕輕捶了他一下,卻沒反駁。
她靠著他,目光沒有焦距地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我不是怕俱文珍……而是不知道,劉銘的命,到底該不該保?”
前世她沒有大家族生活的經驗,不知道宗族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李德裕心中一動,他之前竟然完全想錯了。
俱文珍手握兵權,即便聖人也要忌憚。本以為她是擔心鬥不過。
沒想到,她單純為營救與否,營救到何種地步煩惱。
“你在擔心什麼?是怕保不住,還是……怕保下之後?”
劉綽深吸一口氣,終於將盤旋在心頭一整夜的顧慮說了出來:“若是此番我們費儘心力,甚至不惜損及自身,將他從倒賣軍械的死罪下救了出來……那往後呢?
彭城劉氏,族人眾多,難免再出幾個如他這般利令智昏、膽大包天之徒。
今日是倒賣軍械,明日會不會是彆的?難道每一次,我和阿耶都要如此殫精竭慮去保他們的命嗎?
這算不算徇私枉法、包庇縱容?他如此行事,焉知不是仗了我的勢?普通人若做了同樣的事,必死無疑。若是其他族人從此以後有恃無恐、有樣學樣、仗勢欺人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憤懣。
“保了,家風何在?律法何存?不保?大義滅親說起來簡單,血脈親情,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我知道,就算是為了讓祖父安心,阿耶也是一定要保下他的命的。況且,不管怎麼說,俱文珍設局是衝著我來的……”
李德裕靜靜地聽著,終於完全明白了她的顧慮。
“所以,你纔在二叔和二叔母麵前說,要把冰務司也交出去?因為隻有這樣,才能讓劉家人知道,就算你成了郡主,凡事仍要謹言慎行,否則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整個家族的前程!”
“你看出來了?”劉綽有些驚訝。
“從前你被多方攻訐都不曾怕過。此事棘手的地方,不過在如何免除二兄的死罪上。”李德裕笑了笑,“如今朝廷征討藩鎮,軍費無憂,冰務司有幾分功勞,聖人豈會不知?
你手上賺錢的產業那麼多,若要讓你見財起意,怕是得把整個右衙的軍械都賣了。何況,你本就有座禦賜的硝石礦,何必冒險倒賣外麵的?
既然俱文珍在你的硝石礦埋的釘子被發現了,那就更不用怕了。你一入京就進了廣陵王府,應當知道聖人對父親的信任。
以你為朝廷立下的功勞,即便二兄真的倒賣了些許軍械,隻要沒因此招致重要戰事大敗,聖人知道了也會網開一麵。補上虧空,最多訓誡嶽丈一句‘治家不嚴’。”
“猜對了一半!”劉綽捧起他的臉,“還有麼?”
李德裕目光深邃:“俱文珍並非善類,他之所以如此自信你會登門求饒,不可能不留後手。他知道,聖人雖信任你,卻並不喜歡革新派。
我想,一旦你不配合,他的第一步棋便是設法讓聖人相信你是革新派的餘孽,還想繼續推行新政。以聖人對新政的厭惡程度,一旦確認了這一點,你立刻便會失了聖心。”
劉綽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引導學生般問道:“可二十八叔本就是革新派的骨乾,河東先生又指點過四兄學問,我暗中資助他們,打親情牌和友情牌也完全解釋得通啊!”
“所以,那個指認你跟革新派實為一黨的證據,會跟其他幾個人有關。”
劉綽笑了,“那二郎覺得應該是誰?”
剛問完,卻又跟李德裕異口同聲道:“王叔文!”
兩個人相視一笑。
劉綽感覺到一種心中大石頭落了地的輕鬆感。
“為何?”她問。
“先帝病重廢朝時曾委政於王叔文,身邊隻留了牛昭容和宦官李忠言侍候。百官呈上的政務,其實都由他決定取捨。那時百官請立太子,他卻怕皇太子代政會影響新政推行,故而堅決反對。而他要打倒的俱文珍,反倒是有擁立之功。可以說,革新派中,聖人最厭惡的就是王叔文。”
“所以,昨日午後你派出去的人也是去查王叔文的?”
“嗯!”李德裕點頭,“他雖然已經死了,但門生故舊眾多,貶謫各地。裡頭難免有想通過攀附俱文珍回到長安的。隻要在近日進京的人中找到他們的蹤跡,就不愁找不到對策。”
劉綽狡黠一笑,坐了起來,“其實,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你知道?”李德裕再次被自己娘子的運籌帷幄給驚到了,“是誰?”
他以為自己考慮得夠多了,不曾想她卻已經確定了人選。
“房涵!”
“房家二孃子?”李德裕先是皺眉思索,繼而忍不住拍掌,“對啊,她嫁給了王叔文的小兒子王瑜。房啟也受了親家連累,被排擠去嶺南做了容管經略使。
可她為何要冒險針對你?此事若讓王瑜知道了,非但不會領她的情,反倒會怪她辱沒先父!難道是為了讓房啟調回長安?”
“或許吧!我與房涵曾有舊怨,之前俱文珍挑中李經對付我,就是因為知道我與他不睦。”
李德裕從背後抱住她道:“所以娘子昨日派人出去查的是房二孃子入京的時間和入京後的行跡?”
“知我者二郎也!”劉綽靠在他懷裡,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她入京後,定然就住在俱文珍安排的地方。等韓風他們回來,我就可以跟阿耶入宮了。你既說了是第一步棋,還有第二步棋呢?”
李德裕拿著她一縷頭發撩撥她的脖頸,說出的話卻異常凶險,“第二步棋纔是真正的殺手鐧。他應是要借二兄的案子,把火藥配方外泄的罪名扣到你的頭上。
而要證明火藥配方外泄,就得在城中引起幾場出人命的事故!”
夫妻二人再次相視而笑,親了一口才同聲道:“所以,你也派人去找裴十七了?”
劉綽道:“誰讓他是黑市之主呢!”
李德裕道:“要是他找不到,就要等楊九郎的訊息了。”
劉綽歎了口氣:“是啊,俱文珍的老底,他可比我們清楚多了!”
“綽綽,雖說他們都擁立聖人有功,可楊誌廉已經死了,你真覺得楊九郎鬥得過俱文珍?”
“要是再加上吐突承璀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也是如此。”劉綽當即便把入宮畫像時發生的事跟李德裕說了一遍。
“你是說俱文珍跟郭貴妃聯手了?”
“可我並不覺得他們的同盟有多堅固。俱文珍無旨擅殺東川節度使李康,又在聖人眼皮子底下使手段,早就讓聖人十分不喜。一旦被宦官集團排擠失勢,郭貴妃會第一個拋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