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36章 初見杜秋娘
清思殿偏苑內,李純麵沉如水,端坐於上首,郭貴妃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神色平靜,唯有微微抿緊的唇角泄露出一絲冷意。
賢太皇太妃坐在下首,手中撚著一串佛珠,閉目不語,彷彿周遭一切與她無關。
李經跪在當中,衣衫雖已整理過,仍顯得有些淩亂,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張七娘則跪在另一側,發髻散亂,釵環斜墜,身上隻著一件單薄的中衣,外罩一件不知是誰匆忙扔給她的宮人披風,壓抑的啜泣聲隱約可聞,更顯得楚楚可憐。
殿內除了皇帝身邊的近侍,再無旁人。
“好,好得很。”李純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朕的好皇弟……今日百官齊聚,你們竟在太皇太妃清修之所,行此苟且之事!將皇家顏麵置於何地?將朕,置於何地?!”
李經渾身一顫,猛地以頭搶地:“皇兄!皇兄恕罪!臣弟……臣弟是飲多了酒,一時糊塗……是這張氏,是她勾引臣弟……”
“郯王殿下!”張七娘猛地抬頭,憤恨道,“事已至此,還要將臟水全潑在妾身一人身上麼?若非殿下強闖進來,言語無狀,動手動腳,妾身怎會……”
她說不下去,伏地痛哭起來。
“你胡說!”李經急赤白臉地反駁,“分明是你遣宮人引我前來……”
“夠了!”李純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兩人頓時噤聲,瑟瑟發抖。
李純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一個是自己的弟弟,雖不成器,卻也代表著皇室體麵;另一個是邊鎮節帥之女,身份敏感。處置輕了,無法服眾,皇室尊嚴掃地;處置重了,恐寒了張敬則之心,亦顯得他刻薄寡恩。
“你身為親王,不思修身養德,反而穢亂宮闈,驚擾太皇太妃清靜。念在皇室體麵,親王爵位暫且給你留著。即日起,不必上朝了,在家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門半步!宗正寺會派人去教你什麼叫‘規矩’!”
李經眼前一黑,幾乎癱軟在地。
這等於將他徹底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政治生命已然終結。那他染指張氏不就失去了意義?
“至於張氏……”李純目光轉向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中沒有半分憐惜,他要的是她背後的勢力又不是她這個人,“念你父兄鎮守邊疆,有功於國,朕給你個選擇。
你是想跟了郯王,還是繼續留在宮中,待孝期過後,朕為你令行賜婚?”
賢太皇太妃依舊閉著眼,隻是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複又繼續。
張七娘看了看老太妃,似乎想起什麼恐怖的事情,“陛下,妾要跟郯王殿下出宮!”
她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了,她以為算計她的人就是老太妃。這宮裡是一刻也不能待了。
“今日在場所有宮人,一律杖斃。”李純輕描淡寫地決定了那些目睹醜聞的奴婢的命運,“清思殿上下,由內侍省另行安排人手伺候。”
處置完畢,李純起身,不再看地上兩人一眼,拂袖而去。
數日後,詔令頒下。
吐突承璀因“忠謹勤勉,堪當重任”,被任命為左神策軍護軍中尉,正式執掌禁軍精銳。
幾乎同時,武寧節度使張愔病重,上表朝廷,請求派員接掌武寧軍事務。
“張愔病重?”棲雲居內,得到訊息的劉綽一臉凝重。
武寧軍所轄地處漕運要衝,戰略位置極其重要。
張愔在鎮不過七年,年紀輕輕的怎麼就重兵了?
這個人她雖談不上關係多麼親厚,但多年來逢年過節兩家一直維持著來往。
無需明言,她就知道此人值得信賴。
甚至劉謙巡查漕運時,她很確定兄長在徐州附近就絕對安全,因為武寧軍會出麵照顧。
他一旦倒下,武寧軍又會交到誰手上?
難道徐州又要經曆一次兵亂?
十四孃的兄弟裡有哪個能鎮得住武寧軍麼?
張愔此時上表,是真心求朝廷接管,還是試探?
“功臣圖”終告完成。
再次奉詔入宮,劉綽在一名麵容和善的中年內侍引領下,穿過層層宮苑,走向杜秋孃的居所。
杜秋娘聖眷正濃,居住的宮苑花木扶疏,香氣馥鬱。
與宮中他處的富麗堂皇相比,更多了幾分雅緻與清幽,可見主人品味。
引路內侍在正廳門前止步,躬身道:“郡主請,秋妃娘娘已在廳內等候。”
劉綽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氣,緩步而入。
廳內光線明亮,窗扉半開,微風送入滿院桂花香。
杜秋娘並未如尋常宮妃般盛裝端坐於主位,而是穿著一身水碧色宮綃長裙,身姿窈窕地立於窗前。聽聞腳步聲,她驀然回首。
刹那間,時光彷彿凝滯。
劉綽隻覺得呼吸一窒。
眼前的女子,年方及笄,容顏如玉,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
一雙秋水明眸,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蘊藏著萬千心事與靈秀之氣。
她身量未足,卻已具風流態度,行動間如弱柳扶風,靜立時若空穀幽蘭。
這便是曆史上那位以《金縷衣》名動天下,一生曆經波折、充滿傳奇色彩的杜秋娘!
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劉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那是一種跨越了時空長河,得見史冊中人物的震撼與欣喜。
她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行禮:“臣劉綽,參見秋妃娘娘。”
幾乎同時,杜秋娘也在仔細地打量著這位名滿天下的**郡主。
隻見她身姿挺拔,容顏清麗,雖衣著素雅,眉宇間卻自帶一股女子身上少見的疏朗與自信。
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明亮得驚人,裡麵沒有諂媚,沒有畏懼,沒有審視,隻有……一種極其純粹、近乎灼熱的欣賞與……讚歎?
杜秋娘心中微訝。
她入宮時日雖短,但見慣了各色目光,或嫉妒,或鄙夷,或討好,或算計。
如劉綽這般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的注視,還是第一次見到。
“郡主切莫多禮。”她連忙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落落大方,“早聞郡主大名,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見,方知何為‘聞名不如見麵’。”
劉綽直起身,聞言不由莞爾:“娘娘過譽了。倒是臣,今日得見娘娘仙姿,方信李太白‘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之句,並非虛言。”
杜秋娘被她直白的讚美弄得微微一怔,隨即掩唇輕笑,頰邊泛起淡淡紅暈,更添嬌媚:“妾身不過蒲柳之姿,怎當得起如此盛讚?”
兩人在臨窗的繡墩上坐下,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點心後便退至遠處。
杜秋娘親自執壺為劉綽斟茶,動作優雅流暢:“不瞞郡主,妾身拜讀《念崔、成二君文》,見文中浩然正氣,畫中忠魂風骨,心中感佩萬分。”
她抬眼看向劉綽,目光誠摯,“郡主能為他們發聲,令其忠義昭彰於世,此舉,功德無量。”
劉綽沒想到杜秋娘會主動提起此事,且話語如此懇切,心中對她好感更增。
她接過茶盞,輕聲道:“娘娘言重了。臣隻是做了該做之事,說了想說之話。”
“妾與崔君同鄉,又與成君同為伶人,知道要做到此等地步有多難。”杜秋娘頓了頓,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敬佩,“郡主或許不知,在妾身看來,您纔是真正了不起。
身為女子,卻能立於朝堂,經營實業,執筆為劍,護佑忠良……這般活得精彩肆意,是秋娘……做夢都不敢想的樣子。”
劉綽看著她眼中真摯的崇拜,一時竟有些恍惚。
“娘娘切莫妄自菲薄。”劉綽放下茶盞,語氣真誠,“《蘭台文彙》第一期便收錄了娘孃的《金縷衣》。‘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此等通透豁達,感悟時光,激勵世人,亦是功德。
人生際遇不同,道路各異,但無論是立於朝堂,還是居於宮苑,能守住本心,活出真我,便是不負此生。”
杜秋娘聞言,眸中似有波光閃動。
她入宮以來,聽慣了奉承與嫉妒,卻從未有人對她說過“活出真我”這樣的話。
她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明豔不可方物:“郡主一言,令秋娘茅塞頓開。”
簡單地交談後,便開始作畫。
陽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灑在杜秋娘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她依著劉綽的指引,側身坐於窗邊的貴妃榻上,姿態自然優雅,目光恬靜地望向窗外,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劉綽凝神靜氣,手腕懸穩,炭筆在紙上沙沙遊走。
皇帝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揮手製止了內侍的通報,又免了杜秋娘行禮,靜靜立於劉綽身後,觀摩著她作畫。
直到劉綽告一段落,擱下炭筆,準備歇息片刻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劉卿畫技通神,觀人於微,更難得的是心懷韜略。如今武寧節度使張愔病重,上表請朝廷派人接掌軍事。徐州地處漕運咽喉,關乎東南命脈,不可不慎。”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劉綽,“卿素來機敏,又與張氏有舊,對接管武寧軍的人選,可有何高見?”
殿內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吐突承璀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塑木雕。
劉綽心中警鈴微作。
皇帝此問,看似諮詢,實為試探。
她如今身份敏感,若直接舉薦某人,無論推薦誰,都可能被過度解讀,惹來猜忌。
“陛下謬讚,臣豈敢妄議節帥人選?隻是……”她話鋒微轉,帶著幾分市井閒聊般的隨意,“臣自幼長在徐州,馬球也是在武寧軍中學的,倒是聽過百姓閒聊時對武寧軍的評價。”
“哦?徐州百姓怎麼說?”李純挑眉,似乎被勾起了興趣。
劉綽抬眼,目光清亮,帶著一絲憶舊的莞爾:“他們說,‘咱們武寧軍,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虧。’
幼時隻覺得質樸有趣。後來細想,武寧軍之彪悍務實,由此可見一斑。
想來,曆任能穩坐武寧者,無論是昔年張建封老節帥,還是後來的張愔,皆是能讓徐州軍民覺得‘不吃虧’,甚至‘有賺頭’的能臣吧。”
她的話語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回憶一段舊日趣聞,分享一點風土人情,全然不涉具體人事,更無半分乾政之嫌。
然而,聽在精於權衡的李純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他瞬間領會了劉綽的弦外之音:徐州地位特殊,民風強悍,且連線漕運,利益盤根錯節。
空降一個陌生的、可能損害當地利益的節度使,極易引發動蕩。
最好的辦法,是選擇一個既能代表朝廷權威,又能延續現有利益格局,甚至能給徐州帶來更多好處的人,實現平穩過渡。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定格在東都留守王紹身上。
王紹老成持重,精通漕運事務,且與徐州原有的張氏勢力無直接衝突。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讓王紹給武寧軍帶點見麵禮……
一個念頭在李純心中成型。
再看向劉綽的目光中,探究少了些許,讚賞多了幾分。
“劉卿此言,倒是彆有一番見識。”他不再追問,轉而看向即將完成的畫像,“愛妃,一會兒與朕一同入畫!”
數日後,朝廷詔令頒下:
以武寧節度使張愔為工部尚書,召其入京。看似明升暗降,實則是將其調離累人的實權崗位,且給了個體麵的歸宿。
同時,任命東都留守、檢校禮部尚書王紹為武寧軍節度使,代張愔鎮守徐州。
更關鍵的一步棋是,詔令中將先前一度劃歸淮南的濠州、泗州,重新劃歸武寧軍管轄。
如此一來,徐州的當家人再次成為張建封時代的“徐泗濠”節度使,重新擁有了對這三州之地的實際控製權,實力和戰略縱深都得到了加強。
訊息傳至徐州,原本因張愔離任而有些浮動的人心,迅速安定下來。
王紹是朝廷重臣,資曆足夠,且濠、泗二州的回歸,意味著徐州在漕運和地域上的話語權大增,這正是“徐州人”最樂見的結果——他們非但沒“吃虧”,反而占了“大便宜”。
一場暗藏風險的權力交接,就在劉綽一句看似不經意的“閒話”鋪墊下,以及皇帝隨之而來的精準施策中,悄然化解,實現了平穩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