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37章 倒賣軍械
窗外日頭正毒,曬得棲雲居庭院裡的樹葉都有些蔫蔫的。
劉綽剛哄睡了瑞兒,正翻閱著市舶司送來的新一季度賬目,指尖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心思卻有些飄忽。
冰務司是不是該放手了?
接下來,她要專心處理市舶司的事。
最好能去一趟嶺南。
雖說可以用雇傭兵,可安西軍裡也不能沒有年輕的唐人。
海船把年輕人送過去,再帶老兵們回來。
不快一點,老人家們還能等多久?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五娘子,五娘子!”來的是曹氏身邊的張嬤嬤。
“張嬤嬤,你怎麼來了?家中出了什麼事?”劉綽忙將人迎到外間問。
薔薇守在瑞兒身邊沒有出來。
張嬤嬤帶著哭腔,顫聲道:“老太爺……老太爺他突發風疾,病勢沉重,怕是……怕是不好了!”
劉綽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周遭的聲音瞬間遠去,隻剩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慌亂地跳動。
祖父……病重?
那個在她年幼時,會把她扛在肩頭看社戲,會偷偷塞給她蜜餞,會摸著她的頭說“我家五娘有出息”的祖父?
那個聲名極好,用略顯佝僂的身軀為兒孫撐起一片天的祖父?
記憶中,來到長安後的祖父,一直嗓門洪亮,精神矍鑠。
每次拜年,也總是說自己身體硬朗,讓他們勿念。
怎麼突然就……病勢沉重?
“到底怎麼回事?”
張嬤嬤看了看門口的李家下人,眼神閃爍,“今早,老太爺在院子裡散步,走著走著......突然暈厥,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大夫診脈後連連搖頭,隻說是年事已高,風邪入腑,藥石罔效,讓準備後事。”
劉翁的身體一直調理得極好,若不是受了什麼刺激,絕不可能中風。
“好端端的,怎麼會......”劉綽頓了頓,忽而問,“今早有誰入府了?”
張嬤嬤結巴道:“二老爺和二夫人今早入府給老太爺請過安......”
“備車!立刻回府!”劉綽聲音發緊,甚至來不及換下家常的軟緞裙子,接過菡萏遞過來的藥箱,便往外衝。
李德裕剛從衙門回來,恰在二門處遇上臉色煞白、步履匆匆的劉綽,聞訊亦是神色一凜,當即對身後的誠管事道:“拿我的帖子去請太醫,直接去劉宅!”
“還是你想得周到!我都忘了這茬事了......”
李德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娘子彆慌,我與你同去!”
馬車在長安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轆轆聲。
劉綽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人群、店鋪、車馬……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她長大了,成婚了,生子了,手握權柄,名動天下。
而與此同時,她也到了那個必須要目送親人一個個陸續離開的年紀。
那些她親近的人,終將一個又一個躺在病榻上,生命如同風中殘燭,搖曳將熄。
可她明明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還有很多事想跟祖父分享,想讓他看看瑞兒咿呀學語的樣子,想告訴他朝堂上的風雲變幻,想聽他再洪亮地喊一聲“綽綽”……
她總覺得自己還沒做好準備。
準備不好麵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告彆,準備不好承受這生命輪回中必然的失去。
“知道他們跟老太爺說了什麼嗎?”
張嬤嬤侷促地坐在車廂角落裡,聞言,尷尬地看了看李德裕,意思是,這話當著姑爺的麵不好說。
劉綽催促,“直說便是,沒什麼好瞞的,我不怕丟人!”
李德裕聞言,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算是安撫。
張嬤嬤這才紅著臉道:“其實是......是銘哥兒出事了。他如今在神策軍中做事,管著軍械、和糧草。”
“倉曹參軍?何時去的?”劉綽忍不住追問。
張嬤嬤道:“老奴也不懂,好像就是這麼個官名。日子不短了,約莫是先帝登基那會兒,一去就是倉曹參軍,二夫人還特地登門誇過這事......”
劉綽腦子又是嗡的一聲,俱文珍——這老小子在這等著我呢!
李德裕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問道:“嬤嬤可知二兄是在左衙還是右衙?”
張嬤嬤道:“右衙!這個老奴聽得很清楚。”
“衝我來的!”劉綽閉了閉眼,“說吧,二兄犯了什麼罪過?”
“倒賣......軍械......”
馬車在劉府門前尚未停穩,劉綽便掀簾跳下,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府內。
府中一片壓抑的悲慼氣氛,下人們步履匆匆,麵露哀容。
劉坤和劉珍正守在劉翁的病榻前,夏氏、曹氏和餘氏在一旁默默垂淚。
看見劉綽和李二進門,劉春和冷氏目露喜色,而胡纓則是身體不受控製地行了一禮。
床榻上,劉翁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麵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祖父……”劉綽撲到床前,握住那隻枯瘦的手,聲音哽咽。
似乎是聽到了最引以為傲的孫女的聲音,劉翁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點模糊的嗬嗬聲,卻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
劉坤紅著眼圈,啞聲道:“你祖父前兩天,還唸叨著你和瑞兒……說……說要去李宅探望,親眼看看重外孫……阿耶,是綽綽,綽綽回來了!”
聞聽此言,劉綽的淚水瞬間決堤。
她把了老人家的脈,情況很不妙,忙取出藥箱裡的華佗再造丸給劉翁服下。
李德裕默默走到她身邊,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無聲地傳遞著支撐的力量。
六神無主的夏氏激動得拉著劉綽的手,不住聲地重複著:“綽綽,你可回來了!這可怎麼辦哦!小的還沒救出來,老的又倒下了!哎呀,這可怎麼辦纔好!”
“祖母,彆怕,太醫一會兒就到,一定會有辦法的!”
“你回來了就好,你回來了就好,你回來了,祖母就安心了!”嘴上這樣說,夏氏的手還是緊緊地抓著劉綽,哪有半分放鬆?
冷氏忍不住道:“五娘,你可不能不管你二兄啊!阿家,大兄,你們倒是說句話啊,銘兒可是你們的親侄子、親孫子啊!”
聞言,劉綽轉身,盯著冷氏和劉春,“我隻問你們,倒賣軍械的事,他到底做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