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20章 一切都變了!
眼看就要開宴,門房再次高聲唱喏:“鄧王殿下到——”
這一聲通報,讓原本喧鬨的花廳靜了一瞬。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年僅十二歲的鄧王李寧,身著親王常服,舉止間已初具天家威儀,在一眾內侍護衛的簇擁下穩步走入。
他麵容清秀,眼神明亮,雖年紀尚小,卻已無多少孩童的跳脫,反而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小王來遲,劉先生、裕阿兄不會怪罪吧?”
“殿下親臨,蓬蓽生輝。”李德裕率先回禮,劉綽也微笑著頷首:“殿下有心了,快請入座。”
李寧卻並未急著入席,笑著往身後一指:“瞧我把誰帶來了?”
一個麵容樸實的微胖漢子激動地上前幾步,對著劉綽和李德裕就行了大禮:“小人徐老三,拜見師父!拜見二郎君!”
正是劉綽那個便宜徒弟徐老三!
看見徐老三臉上那虔誠熱切的笑意,劉綽心中很是安慰,溫言道:“好徒兒,辛苦了,沒給為師丟人!回來就好!”
李寧笑道:“雖然有些捨不得,但小王都已經十二歲了。他這份手藝,還是回來伺候瑞兒更合適。說起來,小王算不算是二位的媒人?”
劉綽和李德裕對視一眼,不由也跟著笑了起來。
李寧被引至貴賓席,與幾位宗室重臣同坐。
他舉止得體,應對自如,偶爾與人交談幾句,顯得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
然而,不多時,郭貴妃的孃家兄長、現任衛尉少卿的郭釗也匆匆趕了過來。
赴宴之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出了些許貓膩。
雖然這位鄧王殿下的生母紀美人位分不高,但他卻是當今天子的長子。
而郭貴妃雖然是廣陵王正妃,出身顯赫,卻也隻是個貴妃,並未封後。
這樣腳跟腳地來李宅赴宴,不正說明他已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潛在威脅。
“聽聞殿下自幼體弱,如今看來,倒是養得極好。”
“看來郡主的食譜功不可沒啊!”
“那是自然,彆忘了,郡主可是‘灶君弟子’!”
“這位徐師傅本是李府舊仆,能以仆役之身,得郡主親傳,又入東宮伺候殿下飲食,真是難得的機緣。”
“說起來,鄧王殿下也十二了,聽說書讀得極好,騎射亦是不凡。紀美人教子有方,是個有福氣的。”
“唉,隻可惜,嫡庶終究有彆。”
“什麼嫡庶?郭貴妃又不是皇後,可算不得嫡……”
“噓,小點聲。陛下春秋鼎盛,立儲之事倒是不急。彆忘了,皇子之間可不止看母族出身,還有長幼有序……”
李寧端坐席上,彷彿未曾聽見這些議論,隻是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管他想不想,奪嫡之爭都已經開始了。
宴席間隙,他藉口更衣,在迴廊處“偶遇”了同樣出來透氣的劉綽。
“劉先生!”李寧屏退左右,隻剩下心腹內侍在遠處守著,年輕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與困惑,“自父皇登基後,寧如履薄冰。郭家……他們似乎很不希望我留在長安,更不願見我有所作為。”
劉綽看著眼前這個早熟的少年,心中歎息。
皇宮那個大染缸,終究是讓這孩子過早地見識了人心的複雜。
他們淵源頗深。
做東宮女官時,她是把他當作自己人到中年時最粗的大腿和最大的靠山來伺候的。
雖然如今,她自己本身就成了大腿和靠山,但孩子畢竟是她看著長大的,不能不管。
她低聲道:“殿下聰慧,當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您越是出色,有些人便越是忌憚。”
“那我該如何自處?難道要藏拙自保,庸碌無為嗎?”李寧眼中有著不甘,“父皇對我雖有疼愛,但……我知道,母妃身份低微,我雖占長,在許多朝臣眼中卻並非首選。”
劉綽沉吟片刻,道:“藏拙過甚,反顯矯情,亦非長久之計。我想問殿下一句話,你想當太子麼?”
“我想!”李寧坦蕩道,“不是為了自保,也不是為了無上的威權,我想讓大唐成為安史亂局前的樣子!”
他說話時,劉綽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判斷他所言有幾分真心。
然後,她放下心來。這孩子他多優秀啊!
“殿下如今要做的,並非一味退縮,而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請劉先生明示。”
“明麵上,殿下需更加勤勉,謹言慎行,孝悌友愛,尤其在陛下和貴妃麵前,更要表現出對弟弟們的愛護與謙讓。功課騎射,務求精湛,但不必急於顯擺,陛下自有衡量。此謂‘修棧道’,立身以正,讓人無可指摘。”
“那‘暗度陳倉’呢?”
“暗中,殿下需真正積累實力。一則是學問見識,多向正直博學之臣請教,但需光明正大,以師禮待之,而非私相授受。
二則是……人心。並非結黨,而是以仁德待人。東宮舊人,宮中內侍,乃至朝中一些不涉黨爭的清廉之士,殿下皆可以禮相待,潤物無聲。
此外,殿下可多關心民生疾苦,關注實務。既要增長才乾,又要讓陛下看到殿下心係社稷。但記住,若非陛下指派,不要主動請纓去做任何涉及和新權力的事情。”
劉綽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殿下需明白,您的根基,最終在於陛下的信任與喜愛,在於您自身的德行與能力。隻要陛下認可,任何人的非議與阻撓,都不過是蚍蜉撼樹。眼下,不動如山,靜觀其變,方為上策。切不可主動與郭家或貴妃一係發生正麵衝突,授人以柄。”
李寧聽得眼神越來越亮,他深深一揖:“先生一席話,如撥雲見日,寧受教了!隻是……我在宮中,有時難免孤寂,若遇疑難,可否……可否再向先生求教?”
劉綽看著他眼中的期待,心中軟了一下,但依舊保持分寸:“殿下若有關於膳食調理、經濟庶務之類的問題,臣若有所知,定當竭誠以告。至於其他……殿下身邊自有賢師與陛下聖訓,臣不敢僭越。”
如此,既給了李寧一個求助的渠道,又劃清了臣子的界限。
遠處,成了漢陽公主的李暢和普安公主的李自虛狀似無意地尋了過來。
舊日師徒,如今再見,各自眼中卻裝了太多算計。
想來,李寧覺得宮中孤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李暢嫁給了郭鏦,李自虛下嫁鄭何。
而她,也已經成了一個孩子的母親。
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一切都變了。
對李寧而言,舊日的許多親人都不見了,隻剩下立場和算計。
再往後,就是刀光劍影,殺人不見血了!
趁著人還未走近,劉綽最後叮囑道:“最最重要的,殿下要保護好自己!”
李寧是個聰明的孩子,立刻明白了劉綽的意思,感激道:“寧明白了,多謝先生。”
回席時,李寧的步伐明顯輕快了許多,臉上也恢複了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