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 第419章 滿月宴
臘月儘,正月來。
棲雲居內,劉綽抱著繈褓中粉雕玉琢的兒子,滿心憐愛。
孩子小名“瑞兒”,是她取的,取祥瑞之意,自是無人異議。
然而,當李德裕拿著李吉甫同族中幾位長輩商議後定下的大名前來告知時,劉綽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李椅?哪個椅?椅子的椅?”劉綽杏眼圓睜,看著自家夫君,一臉難以置信,“二郎,你莫不是誆我?你們趙郡李氏,給孩子取大名,叫……椅子?”
她實在無法將懷中這軟糯可愛的孩兒與“椅子”二字聯係起來。
這名字聽起來未免太過草率了!
李德裕看著妻子那副如臨大敵、彷彿自家寶貝兒子被安上了什麼不雅稱號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厲害,幾乎要笑出眼淚。
“你……你還笑!”劉綽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快說,到底怎麼回事?哪有這樣給孩子取名的!”
李德裕好不容易止住笑,將妻子連兒子一同攬入懷中,指尖輕點著瑞兒的小鼻子,溫聲解釋道:“我的好娘子,你想哪兒去了!此‘椅’非彼‘椅’,豈是尋常坐具之意?”
他清了清嗓子,吟誦道:“‘椅柅芳若斯,葳蕤紛可結。’咱們瑞兒的名字取自南朝謝朓的這句詩。父親找司天台的官正們算過他的八字,瑞兒名中需帶木,方可逢凶化吉。取‘椅’字入名,是盼我們瑞兒福澤綿長,寓意深遠,何來‘椅子’之說?”
劉綽這才恍然大悟,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原來如此……是我想岔了。隻是這名字……聽起來終究有些……彆扭。就沒有旁的帶木的字了?我是真怕孩子長大了怪我們瞎取名字!”
“其餘帶木的字自然也有,可司天台的官正們都說這個‘椅’字好!”
她低頭蹭了蹭兒子的小臉,“命理推演這種東西,我也不懂。罷了罷了,寓意好便行。李椅就李椅吧,總比真的叫‘李板凳’強。”
李德裕又被她逗笑,搖頭歎道:“也就你敢這般編排自家孩兒的名字。”
滿月宴這日,李宅門前車水馬龍,賀客如雲。
皇帝雖未親至,卻遣內侍送來了豐厚賞賜,鄧王李寧及各王府、公主府亦各有重禮。
朝中重臣如杜佑、李吉甫的同僚、與李家、劉家交好的世家大族,乃至劉綽在冰務司和市舶司的下屬,皆派人前來道賀。
宴席設在前院花廳及東西廂房,男賓女眷分席而坐。
廳內暖融如春,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薛氏和韋氏忙著招待女眷,笑容滿麵,應接不暇。
劉綽穿著喜慶的緋色襦裙,外罩貂裘,由李德裕陪著,在中堂接受了眾賓的祝賀。
乳孃抱著裹在大紅緙絲繈褓裡的瑞兒,小家夥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鬨,引得眾人連連稱讚“天生福相”、“必成大器”。
在一片祥和熱鬨中,李德裕外祖薛家的人也到了。
引人注目的是,跟在薛老夫人身後,穿著一身嶄新水紅色錦緞襖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的,正是昔日棲雲居的大丫鬟飛燕。
她眉眼間多了幾分婦人的風情,卻也難掩一絲刻意張揚的得意。
“去吧,我這裡不用你跟著伺候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找你昔日的姐妹說說話!”薛老夫人道。
雖隻是個大孫子院中的妾室,但總歸是劉綽身邊的人,體麵總要給一些的。
“是,老夫人!”飛燕點頭應是。
就算沒資格跟薛家女眷坐在一起又如何?
她雖隻是薛大郎的妾室,好歹算半個主子。
入了女賓席位,哪像菡萏和薔薇?
隻能跟在劉綽身後——伺候人。
她正愁找不到機會顯擺呢,就見菡萏和薔薇受命引著幾個市舶司女官向自己這桌走來。
立時便捏著帕子,故意揚聲道:“哎呦,這不是菡萏姐姐和薔薇姐姐嗎?許久不見,兩位姐姐還是這般操勞。”
菡萏眉頭微蹙,不欲與她計較,隻淡淡道:“飛燕娘子說笑了,伺候郡主是我的福氣。”
薔薇也隨著道:“我也還有事忙,就不奉陪了!”
飛燕卻不依不饒,擺足了客人的架勢:“慢著,薔薇,我這兒的茶水涼了,去換盞熱的來。動作快些,我渴了!”
薔薇性子直,知道她爬過二郎君的床,當即就想發作,卻被菡萏一個眼神製止。“無論如何不能攪了郡主的宴席!”
薔薇強壓下火氣,應了聲“好”,轉身去換茶。
飛燕見狀,越發得意,聲音也尖了幾分:“要我說啊,姐姐如此貌美,何必做這些端茶遞水的活兒?可見跟對主子是何等重要。”
這話分明是在諷刺劉綽待下苛刻,不如薛家寬厚。
“閉上你的臭嘴!”薔薇將茶杯重重一擱,冷冷道:“你自甘下賤上趕著給人做妾是你的事,可彆帶上我!”
“我自甘下賤?往日你們是比我在郡主麵前得寵,可如今還不是要來伺候我?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到底誰更下賤?都是一樣的姐妹,憑什麼綠柳能嫁將軍,我就不能?”
菡萏忍無可忍,輕嗤一聲,“真是好笑,你算哪門子主子?不過一個妾室,若不是看在郡主的麵子上,你以為薛老夫人會帶你來赴宴?”
“大膽奴才!敢跟我這麼說話?你找打!”飛燕說著揚手就要打人。
恰在此時,劉綽在李德裕的陪同下,正往冰務司和市舶司下屬所在席位而來,將飛燕的話聽了個滿耳。
沒等劉綽開口,跟在她屁股後麵充當小迷妹的薛媛早已牢牢抓住了飛燕的手。
“誰啊,連我的事都敢管?”飛燕怒極轉身。
“媛兒妹妹!”看到攔住她的人是薛媛後,飛燕心裡發毛,“你怎麼過來了?”
“誰是你妹妹?這是我表兄和表嫂的宴席,我想去哪就去哪兒,要你管?”
待看清薛媛身後的李德裕和劉綽後,她方纔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強撐著行禮:“郡……郡主安好。二郎君安好。”
劉綽沒有叫起,而是抬手,“啪”的一聲,一記清脆的耳光落在了飛燕臉上。
滿座皆驚。
飛燕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劉綽,眼淚瞬間湧了上來:“郡主……您……我如今可是薛家的人......”
“彆以為你做了什麼我不知道。這一巴掌,是打你忘恩負義。”
說著反手又給了飛燕一耳光,“這一巴掌,是打你攀了高枝便忘了根本,還敢在背後非議舊主。”
劉綽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更打你不識大體,在李府滿月宴上,當著眾賓客的麵,撒潑弄性,丟的是薛家的臉麵!”
薛媛連忙道:“二表嫂息怒,都是我們薛家管教不嚴。回去我便讓兄長處置了她。”
飛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不要啊,媛兒妹...”
聞言,薛媛眸色一寒,飛燕哪裡還敢再去套近乎。
當即便轉向撲跪到劉綽麵前,“郡主,我錯了,您幫幫我!我已經是薛大郎君的人了,求您看在我伺候多年的情分上,幫我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見劉綽不為所動,旁若無人地跟下屬們客套過後就要走,她哭喊道:“郡主您不能這麼對我!從前您眼裡隻有綠柳和菡萏,走到哪裡都帶著她們。好不容易等到綠柳嫁人走了,您還是看不到我!我到底哪裡不如她們三個?”
說著,作勢就要去抱住劉綽的腿。
“把人帶下去!”李德裕哪敢讓她碰到妻子,一把將劉綽護到懷中,柔聲道:“你也累了,我先送你到後堂休息,等開席了再出來。”
劉綽輕輕搖頭:“沒事的,她到底曾是我的人,我該跟她談談。”
棲雲居內,舊日主仆一跪一坐。
菡萏和薔薇侍立在旁。
“飛燕,昔日在我身邊,綠柳穩重,我多倚重她處理事務;薔薇爽利,跑腿傳話亦得力;菡萏心思細,管著我貼身衣物首飾。相較之下,你的差事或許確實輕省了些,是我考慮不周,未能將事務均分,讓你覺得受了冷落,以致心生怨懟,最終行差踏錯。這一點,我有疏忽。所以上次的事,既往不咎。”
飛燕愣住了,她沒想到劉綽一個郡主會承認這點。
“然而,”劉綽話鋒一轉,“這絕非你背主求榮、心生妄唸的理由!你們四個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一樣的,我何曾苛待過你分毫?當初,你們兩天一換班,是你跟薔薇說更喜歡去饕餮樓表演歌舞,我才選擇帶綠柳和菡萏去衙門的。”
薔薇忍不住小聲嘀咕:“還不是因為去表演得的分紅多,她才搶著去!”
剛說完,就結結實實捱了菡萏一個肘擊。
她不服氣道:“菡萏姐姐你打我乾什麼?我說的都是實話!你跟綠柳姐姐跟著郡主去過關中,九死一生,郡主偏寵你們一點是應該的。她又為郡主做過什麼?憑什麼要郡主倚重她?她還有臉惦記......”
聽著昔日姐妹的抱怨,飛燕羞愧地低下了頭。
劉綽輕咳一聲,“今日之後,你我主仆恩義已儘。你在薛家是福是禍,皆看你自身造化,與我劉綽再無乾係。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將那點小聰明用在歪處,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說完,劉綽不再看她,起身回到了宴席。
菡萏忙道:“來人,送飛燕娘子回薛府!”
立刻便有兩個婆子上前,將失魂落魄的飛燕帶了下去。